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6章 落花流水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喀喇城西,有一座二郎庙,梁柱朽败,瓦脊倾斜,檐下蛛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殿中神像金泥剥落,眉目半隐在尘暗里,像一尊早已厌倦人间香火的旧神。

八爪毒龙索梦雄在庙中已经等了数日,心绪一刻也静不下来。他时而坐下,时而起身,几次走到庙门外张望,又折回殿中。墙角荒草间有虫声细细,偏衬得这破庙愈发空寂。

他是奉女魔王侯国英之命赶到此地的。侯国英接了儿媳古月蓉密信之后,便令他火速赴喀喇城。同行的,只有他的儿子胡索。胡眉当时也要随来,索梦雄却严辞拦住,不许她涉险。

胡眉知他心中牵挂冷凝霜,却并无妒意。临别时,她望着索梦雄那副烦躁神情,反而柔声劝道:“若不是当年消魂观音叶兰香横插一手,十三年前与你成亲的人,原该是冷凝霜。便是咱们的胡索,只怕也该从她腹中生出来。我不妒她。”

索梦雄听了,心中滋味复杂,脚下仍不住来回踱着。胡眉见他如此,只得耐着性子再劝:“师父、掌门、二弟他们老少三人,花了将近十八年心力,也没能压倒多尔衮。如今成败偏系在冷凝霜一念之间,你便委屈些,也该顾全大局。”

索梦雄瞪了她一眼,语中带着酸意:“你倒真是大方。”

胡眉眼底也有苦色,却仍把话咽回去。她跺了跺脚,语气转硬:“你若把这桩事办砸,便莫回来见我。”

索梦雄被她逼到这一步,只好带着胡索离开石城岛,昼夜赶路,到喀喇城西寻到古月蓉信中所指的这座二郎庙。可一等五六日,冷凝霜与裘巧云竟连影子也不见。到了第七日,他再也坐不住,只得赶往信中所列第二处相候之地。

那地方是娲皇宫。相传建于后金初年,庙宇规模颇大。索梦雄尚未到近前,便见道上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有的提香纸,有的挽竹篮,篮中装着供菜果品。人声、钟声、香灰气味交杂在一处,显是赶上庙会。

越往前行,人潮越密。四面肩背相挨,脚步相叠,索梦雄几乎连回头望一眼都不能。前方十余丈外,香烟已如云气翻腾,纸灰被热风卷起,在半空飘飘扬扬。他怕错过冷凝霜与裘巧云,只得暗运内力,自人缝间一步步挤向前去。

宫前广场上,摊贩连成一片,叫卖声此起彼落。山门巍然高起,门旁古松参天,枝叶如盖,遮住半边日色。进了山门,便是天王殿。殿中四大天王塑像高逾三丈,俯视往来香客,头大如斗,目如铜铃,神态威严。人们仰面瞻望,稍有心虚胆怯者,便觉那巨目直照心底。

女娲殿前又设巨鼎,专供挤不进殿内之人焚香祈愿。鼎中香火极盛,白烟盘旋而上,几乎遮住殿额。左右旁门旁各设焚香炉,高有丈五,炉中火焰腾腾,直冲半空。索梦雄立在人群中,只觉四下皆是人声火气,一时无从寻人,心中不由暗悔,早知如此,便该让胡索随在身边,也好多一双眼睛。

念头方起,他忽然瞥见一道人影在人群边缘晃过。

那正是胡索。

这孩子不知何时也来了娲皇宫,正牵引着一个身穿三滴水衣衫的人四处兜转。那衣服从里到外,一件长过一件,层层垂下,瞧着古怪。胡索脚下轻灵,时东时西,故意引得那人扑空,像在同他捉迷藏。

索梦雄神色一紧,悄然贴近。

那人不仅衣着怪异,形貌也甚难看。年纪不算太老,却生着一张黄焦焦的长马脸,面色像久病未愈,精神萎顿。上眼皮沉沉耷下,几乎遮住下眼皮,整个人带着一股阴冷衰败之气。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古怪。

索梦雄行走江湖多年,眼力自非寻常,却一时竟看不出此人来历。

那怪人一连扑抓十数次,皆被胡索轻轻巧巧避开,怒意终于压不住。他双目骤然睁大,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立时一扫而空。黄败的脸上泛起血色,两道目光从怪眼中射出,精芒凛凛,如刀如剪。索梦雄心中一动,立知此人内功深厚,绝非寻常之辈。

胡索却全不畏惧。他受业于缺德十八手李鸣门下,又深得师祖江剑臣、师奶侯国英宠爱,平日更有师兄秦杰提点,身法刁钻,出手促狭,遇上再高明的人,也常被他闹得无可奈何。几番盘旋之后,那怪人竟被他一步步引入最后一进庙院。

院中香火气淡了些,古柏投下沉阴,墙角青苔斑驳。胡索不等那怪人站稳,双手一抖,已亮出一对铁佛手。那对兵刃乃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替他打造,形制奇特,沉而不笨,寒光隐隐。

怪人一见铁佛手,眼神骤变,沉声道:“你是李鸣门下?”

胡索小脸一绷,竟摆出一副小大人模样。他把两只铁佛手横在胸前,冷冷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令尊与家师,乃是打出来的交情。你提到他老人家,该称一声前辈。”

索梦雄藏在暗处,听到此处,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怪人,原来是焦德海之子焦占魁。焦德海号九泉枯骨,乃辽东僧、道、俗三奇中活僵尸焦德元胞弟。十四年前,焦德海曾在荆州酒楼与缺德十八手李鸣相遇,一照面便被李鸣逼得两次懒驴打滚,狼狈败走。胡索此刻分明是故意拿这旧事占他的便宜。

焦占魁被一个小辈这样说,眼中怒火几乎喷出。他咬牙道:“你这娃儿,比李鸣、秦杰还缺德。敢拿你焦大太爷取笑,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着便反手去取兵刃。

胡索等的正是这一瞬。他身形一进,两臂猛展,一对铁佛手分上下两路砸出。上一路直取面门,下一路却狠辣无比,径捣焦占魁下阴。出手又疾又毒,全奔要害。

焦占魁武功虽高,也没料到这孩子如此刁狠。若被两处任意砸中一处,便是当场送命的下场。他大惊之下,兵刃已来不及取,只得贴地滚开,险之又险避过这一击。待他翻身而起,脸色比方才更黄。

胡索占了上风,哪里肯给他喘息。两只铁佛手一紧,左手神鹰抓犬,右手屠户捉狗,又一上一下猛砸过去。

焦占魁看清这两式,气得胸口几乎炸开。胡索明明有正经武功不用,偏偏使出只有缺德十八手李鸣才会的屠狗七绝。那招名本就损人,手法又狠毒促狭,分明是在一招一式中辱他父子。可为保性命,他又不能不避,只得咬牙再次就地滚开。

胡索向来知进退,得势而不贪。他见焦占魁连滚两次,火候已够,便刷地退到索梦雄藏身之处附近,将一对铁佛手高高一扬,冲着焦占魁脆声喝道:“你同你爹一样不中用。我同我师父一样厉害。”

焦占魁被胡索几句话激得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连眼前殿影都看不分明。他宽大的衣襟一掀,手中已多出一件奇门兵刃。那物长一尺八寸,宽三寸六分,通体冷铁,边缘布满锯齿狼牙,寒芒一动,便似能连皮带骨锉下一片来,正是昔年山东曹州府绿林巨盗丧门神袁常流赖以成名的丧门锉。

胡索一见这兵刃,眼中立时亮了亮。他年纪虽小,心眼却极活,越看越觉此物称手,心中竟生出占为己有之念。只是他脸上不露喜色,反而歪着头冷笑,故意将话说得尖酸:“焦占魁,你同你爹焦德海一般,身边连个真肯替你着想的人也没有。孤零零一个,倒像庙外夜风里的游魂。今日撞在我们父子手里,还敢在此处露牙?”

焦占魁虽凶横,却不是莽夫。他听见“我们父子”四字,心中一凛。八爪毒龙索梦雄成名在他之前,声势又非寻常人物可比,他自不能不忌惮。焦占魁目光一转,急急向四下寻去。

胡索等的正是这一眼。

他身子倏然窜出,快如掠地狸猫。左手铁佛手一招棒打懒狗,右手随即绳套狗头,一上一下,同时攻到。两招来势又急又怪,偏又都奔着最难防的要害。焦占魁仓促之间,若要硬架,便难免露出破绽,只得咬牙贴地一滚,又一次以懒驴打滚避开。

胡索得势不让,脚尖才一落地,双臂又展。刘邦追犬、樊哙宰狗两招接连砸下,铁佛手破风有声,仿佛两只阴森巨掌,专向焦占魁身上死处招呼。

焦占魁本已怒不可遏,此刻连眼珠都泛起红色。他猛地挥动丧门锉,上格刘邦追犬,下扫樊哙宰狗,借着兵刃沉劲,强行稳住马步。

胡索终究只有十三岁,纵然禀赋极佳,又得名师真传,内力仍远不及焦占魁。两下兵刃相交,他只觉一股大力从铁佛手上震来,身子连翻两个跟头,退出五步,方才站定。

可他嘴上仍不肯输。脚跟刚稳,便伸手指着焦占魁的鼻子,板起小脸斥道:“原来关外颇有声名、旁人还说不算太坏的焦占魁,竟是个逆子。”

焦占魁一怔。宋明以来,礼教甚重,入清之初,汉人犹守旧礼。焦占魁虽是江湖中人,也听不得“逆子”二字。他一时竟不知胡索从何骂起,眉心皱紧,怒意里添了几分疑惑。

胡索早料到他会愣神,撇嘴一笑,接着道:“怪只怪我年幼眼浅,方才看走了眼。原来你焦占魁的本事,不过兔尾一般,比旁的畜类还短上一截,真替你爹丢脸。”

索梦雄隐在暗处,听得险些笑出声来。江湖绰号,向来多由旁人送上,胡索倒好,竟自己称起小阎王来。小阎王坐镇阴曹,丧门、吊客、牛头、马面、孤魂野鬼,岂不都在他名下。焦占魁号小丧门,被他这样一压,气势上已先吃了亏。

焦占魁果然怒得浑身发抖,丧门锉在掌中一晃,恨不得立时将胡索锉成两段。胡索却忽然收起一对精钢佛手,神情越发郑重,像真要同他论理。他脆声道:“孔夫子有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你爹九泉枯骨当年在荆州开元观初见我师父,亲口请我师父尽展所学,只管向他招呼。你如今倒好,前后不过挨了我六下,便撑不住了。”

索梦雄在暗处心中暗叹,幸而焦占魁是个男子,若换作一个脸皮薄些的女子,被胡索这样一层一层挤兑,只怕真要羞愤寻死。焦占魁明知这孩子是在设套,可一来焦德海当年确曾被李鸣逼得狼狈,二来胡索每一句都扣着旧事,三来他自恃功力深厚,料定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绝难伤得了他,又想逼得索梦雄不好出面庇护。几重念头一转,他终究落不下这个脸。

焦占魁狠狠一跺脚,咬牙吐出一句:“好,我让你先尽情招呼,不还手便是。”

胡索小大人似地点了点头,神情端然:“这才像焦德海的儿子。”

话音才落,他人已动。屠狗七绝最后一招撑晒狗皮骤然暴起,一对铁佛手分袭焦占魁肋下。焦占魁脸色紫涨,虽气得几欲吐血,却因有言在先,只得任他施为,不肯出手反击。

胡索既已占住话头,便不再留空。铁佛手在他掌中忽沉忽起,神鹰抓犬、屠户捉狗、棒打懒狗、绳套狗头、刘邦追犬、樊哙宰狗、撑晒狗皮七式,连环递出。每一式都贴着焦占魁门户而来,不取虚处,只逼他眼、喉、肋、腹与下盘。焦占魁有言在先,不能还手,只得一步一步挪避。七式反复三周,胡索脚下仍未收势,铁佛手又自斜里翻起。

焦占魁一身所学源出关外僧、道、俗三奇,眼界自高。他又曾从伯父活僵尸焦德元口中听过,狗屠户这套屠狗七绝并非只有七招,另有反七式,正反相合,共十四式。眼见胡索七招正式尽出,焦占魁立刻凝神静气,提防他反七式忽然袭来。

胡索的缺德心思,与他师父李鸣如出一辙,转得极快。他见焦占魁全神防备反七式,忽然将全身功力一聚,竟舍了屠狗七绝不用,施展出师祖江剑臣亲传五招煞手之一的斗转星移。

这五招煞手,本是江剑臣昔年专为李鸣这等刁钻弟子所创,狠辣处不在招名,而在虚实转换、借势夺机。若再配上胡索这一肚子促狭心眼,便更教人难以措手。

只这一招,便将傲气极盛的焦占魁逼得连退五步。

胡索见他后退,眼中得意一闪,身子随即欺近,左边铁佛手顺势托起,又合成一招托天换日。铁佛手自下而上,看似托举,实则取人眼面与咽喉,招意阴险,偏又迅猛异常,竟有几分当年缺德十八手逼得九泉枯骨狼狈时的影子。

焦占魁大感意外。他只觉上也难避,下也难守,顾了面门便露胸腹,护了下盘又失颈项。万般无奈之下,他猛然仰身,几乎将后脑贴在地面,才险之又险地躲开胡索有意摘他眼罩、逼他失态的一击。

胡索口中发出一声低啸,第三招煞手迅雷击顶随即劈出。两只铁佛手精光霍霍,自上而下,真如幽冥鬼掌压顶而来。

焦占魁身法已用到尽处,心知若再不用丧门锉,绝难避开这一击。脸面固然要紧,性命却更要紧。他老脸一热,终究挥起丧门锉,一招横梁架金梁,向上封去。

胡索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正是焦占魁向上格架。第四招煞手风雷夹击骤然展开,左边铁佛手暴袭焦占魁左肩将台穴,右边铁佛手斜砸他左肋魂门穴。两路一上一斜,夹击而至,风声雷动,迫得焦占魁心头大震。

焦占魁空有一身精深功力,又有满腹江湖阅历,可丧门锉此刻已向上架出,门户被牵,转圜不及。情急之下,他只得再次将身躯后仰,先避过眼前两处要害。

胡索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意,随即敛去。他看准焦占魁身形后仰、旧力将尽的一瞬,双手铁佛手忽然分开,一只沉沉压在焦占魁气海之上,另一只却如闪电般探向他裆下三叉之处。

焦占魁魂飞魄散,胸口一窒,几乎当场昏去。直到他发觉胡索只是声势骇人,并未真正下狠手,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干涩之声:“今日算我姓焦的倒霉。”

胡索见火候已足,便笑吟吟收回铁佛手。江湖上动手,最忌把事做绝;他虽刁钻,却也知道一分余地该留在何处。焦占魁几乎被他逼到死角,心中又恨又惊,暗地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小小年纪,胆识手段皆非常人可比。

胡索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将铁佛手收起,端端正正向焦占魁躬身一礼,额头几乎垂到胸前。待他抬起脸时,方才那股顽劣已去了大半,眉眼间反倒露出几分可怜相。他低声道:“凭爷台的见识,自然听过我恩师管束弟子何等严厉。我在他老人家手底下,常常被打得半死,还不敢喊冤。”

他说到此处,又深深一揖,语声愈发恳切:“今日这关,还望爷台帮我度过。”

焦占魁被他这一阵软硬变换弄得无可奈何,皱眉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胡索却不急答话。他先向四周望了望,才从怀中摸出一枚夜明珠。那珠子比雀卵还大,光色温润,虽在庙院阴影之中,仍自有一层清辉隐隐流动。

焦占魁眼皮顿时一抬,目光再也移不开。

胡索像没看见他的贪色,又取出一对猫儿眼并一块汉玉佩。猫儿眼晶莹翠绿,随着他手腕微动,光线如活物般在石面中转过;汉玉佩古意沉沉,润泽如脂。焦占魁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暗处的索梦雄也看得怔住。他同样睁大了眼,只是焦占魁是贪,索梦雄却是惊。他全然没想到,胡索身上竟藏着这等珍物。

胡索拿起那对猫儿眼,神情像下了极大决心,双手递到焦占魁面前。焦占魁强忍着伸手去接的冲动,故作持重,沉声道:“无功受禄,不大妥当。你先说清楚,要焦某帮你什么。”

胡索又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我要知道,两位朝鲜公主眼下如何。”

焦占魁几乎是从他手中夺过那对猫儿眼,收得极快,声音也压得极低:“未正时分,两位公主会来此进香。”

胡索心中一动,面上仍不显。他又拿起那枚夜明珠,在指间轻轻一托。焦占魁眼中光芒大盛,连呼吸都似有些发紧。他急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胡索将夜明珠递过去,低声道:“随行护从,是些什么人?”

焦占魁小心翼翼接过夜明珠,像怕它忽然飞走一般,先收入怀中,才答道:“辽东双斧。”

胡索目光微凝。焦占魁拿了重礼,口气便软了些,又补上一句:“所谓辽东双斧,便是睿亲王多尔衮旧日侍卫统领铁阁达的两个儿子。老大铁谷斗,是个矮壮汉子,两眼赤红,望去便似喷火。”

他说着又向四周瞥了瞥,声音更低:“老二铁新常,低眉垂目,瘦得像一把柴,年纪不大,出手却不慢。”

胡索得了要紧消息,便不再多问,带着心满意足的神色退开。焦占魁更是心满意足,一对猫儿眼,一颗夜明珠,已足够他日后逍遥许久。他正沉在这份喜意里,几乎忍不住要笑,右肩忽然一紧,竟被人从身后扣住肩井。

焦占魁本就心虚,身上霎时一冷。他不敢妄动,偷眼斜觑,只见扣住自己的人外貌甚是不俗,只是神气懒散,像刚从长睡中醒来,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提不起精神的倦意。更奇的是,那人按在他肩上的手又尖又细,指节纤长,几乎像年轻女子的手。

焦占魁毕竟识货,心头猛然一沉,声音也颤了起来:“你……你莫非是……”

那懒散之人面无表情,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般尖细纤长,白净得竟似女子玉手。

焦占魁如被冷水浇顶,脱口惊呼:“丧门三杀手!”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阴冷平直:“我是商雁鸣。”

焦占魁久在辽东行走,自知丧门三杀手非他所能招惹。他立时矮了气焰,低声道:“在下自问,从未冒犯三位当家的。”

商雁鸣仍是木然神色,淡淡道:“你自然不曾冒犯我们。”

焦占魁心中更慌,嗫嚅道:“那……”

商雁鸣截住他的话,冷冷道:“我也不在意你绰号中带着‘丧门’二字。”

焦占魁一怔。

商雁鸣语声无波,却字字迫人:“因为你那‘丧门’上头,还有一个‘小’字。”

他说完,便松开焦占魁肩头。焦占魁忙躬身道:“多谢二爷宽量。”

商雁鸣却将那只细长的手伸到他面前,只吐出两个字:“拿来。”

焦占魁明知他要什么,却舍不得到手的宝物,硬着头皮装糊涂:“二爷要什么?”

商雁鸣眼中寒意一闪,声音如刀锋贴骨:“莫等我改了主意。”

焦占魁心头猛跳,只得将手伸进怀里,可仍存着侥幸,只掏出那对猫儿眼,恭恭敬敬放在商雁鸣掌心。商雁鸣接过猫儿眼,轻轻掂了掂,手却仍伸在那里,半点收回之意也无。

焦占魁脸色发苦,知道再瞒不得,只好咬牙把那枚比雀卵还大的夜明珠也取了出来,放入商雁鸣掌中。

东西既已交出,按理说他便该立刻离去。可他贪意未尽,心如刀割,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一眼,正落在商雁鸣掌中宝光之上。

若焦占魁不看,商雁鸣得了珠宝,自会随手收入囊中,转身便去。偏偏焦占魁这一眼太过不舍,反把商雁鸣的目光也引了过去。商雁鸣原本漫不经心,低头一看,眼神忽然凝住。

他辨识奇珍异宝的眼力,远胜焦占魁。凝神细看片刻,那张一向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焦占魁尚不知祸已临头,见他神色有异,才开口道:“怎——”

后一个字尚未出口,他右颊已挨了一记重重耳光。那一掌打得又快又狠,焦占魁身子一偏,半边脸火辣辣疼,牙根都似松了几分。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二弟。”

商雁鸣回过头,脸上怒色未消,向来人冷声道:“大哥,焦占魁这小子竟敢拿假物戏弄我。”

来人身形一落,悄无声息地飘在商雁鸣上首。焦占魁抬眼望去,见那人年纪较商雁鸣略长,容貌却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生得不俗,同样神情倦怠,似从久睡中方醒,周身透着一股懒散之气。只是他两手始终笼在袖中,看不见指掌。

那人淡淡瞥了焦占魁一眼,又转向商雁鸣,语声平缓:“他真敢拿假物戏弄你?”

话中虽无怒意,却显然不大相信。商雁鸣将手中猫儿眼与夜明珠递到他面前,冷声道:“大哥先看。”

那人只扫了一眼,连手也未伸,便道:“两样都是赝物。”

焦占魁心头猛然一坠,脸色立时变了。商雁鸣眼中怒意更浓,掌心那两件宝物在月光与香火余烟间泛着温润光泽,看去几乎与真品无异,可商一鸣断得太快,快得不容人辩。

偏在此时,旁边角门轻轻一响,门扇呀然开启,三道人影先后闪入。为首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身长如竹竿,尖嘴猴腮,眼神精滑。跟在他身后的,一人矮壮,两眼赤红,像有火光在眸中燃烧;另一人年轻瘦削,低眉垂目,面上不见喜怒。

商雁鸣平日木然,此刻见那老者进来,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他将手中两样东西托起,向那老者道:“钱大哥,你是辽东首屈一指的识宝行家,快来瞧瞧这两件几可乱真的赝物。”

那尖嘴猴腮的花甲老者,正是鬼算盘钱士富,昔年曾为幽魂谷地狱游魂阴森掌管赌场,最精于珠玉珍玩。随他入内的赤眼矮汉,乃铁谷斗;低眉青年,则是铁新常。兄弟二人合称辽东双斧,是多尔衮旧日侍卫统领铁阁达之子。

钱士富迈着八字步走近,脸上堆着谄笑:“凭丧门三杀手大把头与二掌柜的法眼,世上还有什么物事能瞒得住你们?”

话到末尾,他目光刚落在猫儿眼与夜明珠上,呼吸忽然一滞。那笑容僵在脸上,喉间像被什么堵住,眼神也随之大变。

商一鸣见他这般模样,微微挑眉,语中带着几分讥诮:“倒像日头从西边出来了。钱大哥在奇珍异宝堆里滚过半生,竟也会被两件赝物惊住。”

钱士富半晌没有理他。过了许久,他像是才把心神收回,先走到铁新常身旁,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铁新常脸色立时一变,转身便出了角门。

钱士富这才踱到焦占魁面前,面上笑意全无,冷冷道:“占魁老弟,不瞒你说,十五年前,老哥我也在这几件赝物上栽过一个大跟头。”

院中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钱士富目光盯着焦占魁,语声发干:“我说几件,不是两件。除这猫儿眼与夜明珠之外,另有一块汉玉佩。”

焦占魁眼角不由微微一跳。那一动虽轻,仍未逃过钱士富的眼睛。

钱士富缓缓道:“这三件赝物原先的主人,连穿心一刀金传新也不敢轻犯。”

他目光转向铁谷斗兄弟方才所立之处,又道:“这人,令尊在世时常提。”

铁谷斗与尚未远去的铁新常听得这话,几乎同时变色。铁谷斗赤红双目一睁,沉声道:“你说的,莫非是沈公达?”

钱士富重重点头:“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

话音方落,院中又多了一人。此人来得较商一鸣、商雁鸣迟了半步,却同样懒散疲倦,神色阴冷,正是丧门三杀手中排行第三的商悲鸣。他现身后,目光扫过众人,冷冷一笑:“你们聚在此处,说了半日,全不着要害。”

铁谷斗与铁新常虽供职喀喇城,专司围场一带防卫,却也不敢轻慢丧门三杀手。二人同时看向商悲鸣,铁谷斗沉声问道:“依三当家之见,要害何在?”

商悲鸣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你们真不觉得无肠龙女此番来得蹊跷?”

铁新常眉目低垂,声音却沉:“岂止她可疑,随她同行的那个女子,更可疑。”

铁谷斗叹了一声,赤红双眼中掠过一丝烦躁:“你们不在其位,不知我们兄弟的难处。”

商悲鸣眼神一沉:“什么难处?”

铁新常抬起头来,语气颇为不平:“谁不知那两位朝鲜女子,是摄政睿亲王爷心头至重之人。她们同冷凝霜亲如姐妹。我们兄弟奉命护卫,若贸然对冷凝霜下手,出了岔子,谁来担这个罪?”

商悲鸣冷冷啐了一声:“你是怕死。”

这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辽东双斧未必理会,甚或一笑置之。可从丧门三杀手口中吐出,却像一枚冷钉,直钉入耳。铁谷斗脸色沉下,铁新常也默然不语。

钱士富在旁低声附和:“三当家说得不错。”

商一鸣望了众人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依我看,不如索性……”

后面的话极轻,除近前几人,旁人再难听清。

这一番密谈,恰被暗中前来与索梦雄会面的裘巧云看在眼中,听在耳里。裘家兄妹与多尔衮有血海深仇,红毛狮王裘元烈当年惨死在多尔衮掌下,裘巧云此次与冷凝霜掳走两位朝鲜女子,原就是拼了性命行事。她们不敢去二郎庙与索梦雄相会,便是为了避开鬼算盘钱士富的眼目,却未想到此处背后尚有丧门三杀手。

裘巧云伏在暗处,心念如电。她立时断了同索梦雄会面的念头。眼下形势已变,若再把八爪毒龙牵进来,只会多陷一人。最要紧的,是将自己所见所闻尽快告知冷凝霜。

她悄然后退,借人影与香烟掩护,转身离去。

可惜她面对的不是寻常敌手,而是鬼算盘。才出娲皇宫不久,裘巧云便察觉身后有人缀来。对方共有三人,脚步极轻,却始终不肯放远。她号称一阵风,轻功本高,可此时身处庙会之外,人流未散,巷路曲折,若一味奔逃,反易暴露冷凝霜藏身所在。

她眼神一冷,索性转入僻巷,拔出扎把翘尖刀。刀光一闪,连搠两人。那两名暗中追随者尚未发声,便已倒在墙根阴影里。

余下那人原本一直不敢贴近,此刻见同伴倒地,反而像被逼出凶性,悍然拔刀扑上。两刀相交,金铁之声在窄巷里骤然迸开。

裘巧云借刀势一错,眼神落在对方兵刃上,心头猛地一震。那刀刃形制奇异,齿纹如鱼骨,正是鱼齿刀。她厉声问道:“你与水东流是什么关系?”

水东流自号水龙王,其弟水断流号二龙王。水断流原配尤缕衣,江湖人称一篓油;次妻桑月华,人称骚狐狸。水家长子水中阁,次子水中亭,三子水中榭,合称龙宫三太子,其中水中榭最为凶横。水龙王与尤缕衣又有一女,名水中莲,行事与水家诸人颇不相同,曾与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有过一段纠葛。裘巧云乍见鱼齿刀,便知此人多半同水家脱不开干系。

使鱼齿刀的,正是水家三太子中最凶横的水中榭。此人外号水中蟹,素来横行无忌,方才之所以迟迟不敢逼近,只因十四年前旧事尚留余悸。他一见裘巧云刀法凌厉,心底先怯了三分,直到两名手下被翘尖刀搠倒在地,才猛然想起先天无极派多年不现江湖,胆气随之壮起,这才拔出鱼齿刀,悍然扑上。

若只一个水中蟹,裘巧云并不放在眼里。她刀势轻疾,连进三招,已在他右胯划开一道血口。水中榭痛得面皮抽动,却咬牙死缠,不肯退开。正因他这一拦,后面那群凶恶人物便纷纷赶至,脚步散开,转眼将裘巧云围在当中。

鬼算盘钱士富站在圈外,乌豆般的小眼连连转动。他心里明白,单凭自己与辽东双斧,即便合力,也未必能拿下无肠龙女与一阵风。今日要成事,非把丧门三杀手牢牢拖下水不可。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三副珠串。那珠粒圆润莹白,粒粒匀称。他先在掌中掂了掂,似还有些舍不得,随即向商氏兄弟摊开手掌,堆笑道:“三位商贤弟皆是识宝之人,自能看出老哥掌中这三副珠串,都是东珠所成。”

丧门三杀手若非贪婪嗜杀,也不会得此恶名。商悲鸣目光落在珠串上,脸上仍无表情,语气也平得像冷铁:“东西我们收下。价钱,是杀了这女子。”

钱士富立时摇头,忙把三副珠串抛了过去,声音压低:“不是杀,是擒下。”

商悲鸣接住珠串,手指轻轻一扣,像商贾验货般冷冷道:“只她一人。再多,不干。”

钱士富抢在辽东双斧开口之前,赔笑道:“只她一个。旁的,日后另议。”

“议”字未落,商悲鸣双手已缓缓提起。右手平伸,左手微屈,两手相距不过尺许,却一上一下,隐然封住裘巧云周身要害。那双手又细又长,颜色苍白,分明柔弱如女子玉掌,偏偏一抬之间,四下寒意顿生。

便在这时,一条纤巧身影挟着一声惨叫强行闯入圈中,落在裘巧云上首。裘巧云不必回头,已知是冷凝霜寻来了。她心中一急,忍不住瞪了冷凝霜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焦灼,分明是在责她为何不趁机带走两位朝鲜公主。

冷凝霜右手握着姑母无情剑冷酷心旧用的青霜剑,左手轻轻按在裘巧云肩头,低声道:“你牵住这群人,我才得了空隙。两位公主已经交给索梦雄父子了。”

裘巧云闻言,心中才稍稍一松。

鬼算盘右肩井方才被冷凝霜一剑刺穿,此刻疼得脸皮直抽,却仍强忍着向丧门三杀手喊道:“活捉冷凝霜,白银五万两。”

铁新常低眉垂眼,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极低:“钱老,这价开得太大。王爷未必肯认。”

钱士富眼神比声音更冷:“他们拿不到这笔银子。”

那边商悲鸣已冷冷吐出一句:“买卖成了。”

话声方落,商雁鸣先向裘巧云扑去。裘巧云翘尖刀一振,迎上他的双手。两人一交手,便是生死相争。

冷凝霜却没有去挡商氏兄弟,反而仗剑急袭辽东双斧。她心中清楚,若论武功,辽东双斧在场中并非最强;可若论身份,却是多尔衮身边真正倚用之人。只要能生擒其中一个为质,她与裘巧云便仍有生路。为索梦雄父子,为那两位朝鲜女子,她此刻并不愿死。

只是她忘了,离她最近的还有商一鸣。

商一鸣不声不响,像阴影里忽然伸出的恶爪,猛地从侧旁探来。冷凝霜剑法虽高,应变也快,却仍被他抓中左肩骨。衣帛应手裂开,肩头肌肤被锐指撕出血痕。冷凝霜自幼为父亲七步追魂冷铁心所疼,又受姑母冷酷心庇护,年近三十五,从未受过这等当众撕衣见伤的羞辱。

羞怒一并涌上心头,她右臂一抖,青霜剑颤若灵蛇,寒光顿时大盛。她这一刻杀心已起,出手便是碧波七剑中的日出海面与怒海扬波。剑气一开,宛如海日破浪,冷锋逼人。

她真正要杀的,仍是辽东双斧与鬼算盘。因为这三人才是多尔衮真正的爪牙。丧门三杀手虽凶,不过为利而来,谁给重利,便替谁杀人。

商一鸣一招爪现五影又逼近来,冷凝霜侧身避过,接连使出碧波万顷、拨海寻鲸、海市蜃楼三剑。剑影重重,逼得商一鸣退开数步。她身形随即化作紫燕斜掠,右肩猛地一沉一甩,剑路骤变,一式孔雀剔翎疾刺而出,快得如电光石火,直袭辽东双斧中的老大铁谷斗。

铁谷斗手中巨斧沉重,威力虽大,转动却不及青霜剑灵巧。冷凝霜这一剑从斧势缝隙中穿入,寒光一剖,已将他小腹划开。

血光乍现。

冷凝霜不愿死者鲜血溅上衣衫,剑锋才过,身形便借漫天风雪般的飘忽步法翻向右侧,转而暴袭鬼算盘。钱士富见她剑到,脸色骤变。

铁新常眼见胞兄惨死在冷凝霜剑下,低垂的双目忽然睁开,口中发出一声狂吼。他从左侧猛扑而上,大斧化为力劈华山之势,狠狠劈向冷凝霜后脑。

裘巧云正与商雁鸣拼死相斗,眼角瞥见这一斧,心头一紧。她娇躯陡然倒旋,翘尖刀化作一溜寒芒,破空横扫,直取偷袭冷凝霜的铁新常。

场中形势骤然变作一环扣一环。铁新常斧劈冷凝霜,裘巧云刀袭铁新常,鬼算盘却也看准了这瞬间的空隙。

钱士富平日最惜性命,绝不肯轻易拼老命。可此时一见局势对自己有利,又恨冷凝霜刺穿自己右肩井,终于咬牙用左手挺剑,刺出一式弯弓射雕,直取冷凝霜要害。

冷凝霜明知凶险已至,却不闪不退。鬼算盘剑势封住她退路,她也确实无处可避。她咬紧牙关,竟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以一式月下藏钩微微侧身,使钱士富长剑贴着她发鬓穿过。与此同时,青霜剑反从下方一挑,透入鬼算盘脐下旁侧。

钱士富闷哼一声,脸色顿时惨白。

铁新常堪堪避过裘巧云横扫一刀,心神却未乱。他深知丧门三杀手贪财成性,也怕三人见钱士富受创便不肯卖力,立刻高声道:“三位商兄只管放心,老钱许下的银子,由我来付。”

铁新常这一句话出口,场中气势立时一变。

丧门三杀手原本只认银钱,不认恩怨。钱士富既已受创,五万两白银若无人作保,他们未必肯再拼命。铁新常当众接下这笔账,便如在火上添了一瓢油,三人眼中寒意更沉。连本已心生退意的小丧门焦占魁,也停住脚步,不肯离去。

铁新常一面提斧逼近,一面向焦占魁冷声道:“占魁兄,助我缠住一阵风。”

焦占魁眼珠一转,丧门锉横在身前,到底被财宝与局势拖住了身。他虽忌惮胡索父子,却也知道眼下人多势众,自己若走,反显怯懦,便沉着脸向裘巧云那边移去。

铁新常随即向商氏三兄弟递去眼色。丧门三杀手无须多言,三道人影分开,如鼎足之势,将冷凝霜围在中央。

冷凝霜右肩已伤,肩头血迹染湿衣衫。她握剑的手仍稳,眼神却更冷。她知道此刻若不拼命,便再无生路。青霜剑在掌中轻轻一颤,剑身映出一线寒光。她心中已定,欲以昔年从峨嵋掌教司徒平处学来的三招夺命剑法,分袭商氏三人。古刹钟鸣沉雄,佛光普照绵密,金鼎三足分取三方,正是以命换命的险着。

裘巧云与商雁鸣、焦占魁交手之际,眼角瞥见冷凝霜剑势初起,心头顿时发寒。她旁观得清楚,丧门三杀手皆是杀人不眨眼的老手,冷凝霜若强行施这三剑,未必伤得了三人,反会逼得商氏兄弟立下杀手。她急声喊道:“不可!”

话音未散,左侧角门处黑影一闪。

八爪毒龙索梦雄已甩去外面披风,只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如乌云压地,疾掠而至。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迎向丧门三杀手。

冷凝霜望见那道身影,胸口似被重重一击。十五年痴念,千般委屈,万般等待,都在这一瞬翻涌上来。她再顾不得旁人,声音颤得几乎破碎:“梦雄,小心!”

索梦雄听见这一声,心中微微一震。

这些年里,他其实从未真正爱过冷凝霜。旧日分离,也并非只因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后来他娶了胡眉,才得以拜在六指追魂久子伦门下,从而列入宇内第一神剑一脉,成为掌门徒孙。这一层因缘,早已把他的路带往另一处。

如今这场牵连,更是古月蓉为收服冷凝霜之心,千里传书,请女魔王侯国英出面撮合。连胡眉也放下颜面,逼他应下此事。索梦雄从冷凝霜身边带走两位朝鲜公主时,心境平平,并无旧情翻起。便是这一回折返相救,也多半是被胡索软磨硬劝,才不得不来。

若非冷凝霜这一声“梦雄小心”,他本不会先向她作半分回应。

冷凝霜却哪里看得出他心中隔膜。生死关头,她只觉他终于回到自己身边,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妻子般的急切。她将青霜剑向前一递,颤声道:“接我的青霜剑!”

丧门三杀手何等阴险。他们杀人,从不讲时机是否光明,只问是否有隙可乘。冷凝霜递剑的一刹,门户微开,商一鸣与商雁鸣已同时扑上。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指爪无声,却直取筋骨命脉。

索梦雄久经大敌,反应虽快,也几乎被这联手偷袭逼入险境。他厉声一叱,右手先去接冷凝霜递来的青霜剑,左肘却猛然横撞,正撞在冷凝霜身侧,将她整个人撞偏半尺。

这一撞救了她一命。

商雁鸣的细长五指仍抓中冷凝霜右肩琵琶骨,血肉立时裂开。冷凝霜闷哼一声,右臂顿失气力。所幸她身子被索梦雄横肘撞偏,才避开商一鸣那直裂肌骨的一抓。若慢半瞬,便不止伤肩。

右肩琵琶骨一伤,再高明的剑术也难施展。冷凝霜半身劲力几乎散去,却仍不肯退。她咬着牙,竟强行旋身,欲扑向年纪最轻、功力最高的商悲鸣,以残躯再搏一线。

索梦雄见她如此,心头终于一动。

他不愿让她再以命相拼,也不能不被这份近乎不顾生死的痴心所触。左臂一舒,他将冷凝霜细腰揽住,先把她带回自己身侧。随后,他接过她无力垂下的青霜剑,替她缓缓送回剑鞘。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丧门三杀手、辽东双斧、鬼算盘、焦占魁,连裘巧云都微微一怔。

索梦雄神色沉静,抬手探向背后。他连鞘摘下所负的古剑。那剑式样古朴,鞘色沉暗,未曾出锋,已似有一股寒意在夜风中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