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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5章 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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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蔷薇那一句话,像是从肺腑深处剜出来的。她本以为纵有千般误会,齐六总该有一瞬迟疑,总该在她这声呼唤里想起旧日夫妻情分。

月色冷白,齐六却没有迟疑。

齐六扬手一掌,正落在白蔷薇脸上。她身子一偏,唇角沁血,整个人似被这一掌打得失了神。片刻之后,她仍扑上前去,双手攥住他的臂膀,仰面望他,声音发颤:“你不该下这样重的手。我是你的结发之妻。”

齐六肩头猛然一震,内劲透出,将她震得踉跄退开四五步。他脸上不见半分怜惜,连目光也冷得似陌路之人。

白蔷薇眼中痛色更深,却仍不肯退。她身形一低,贴地翻滚而回,竟抱住齐六右腿,发髻散乱,衣襟染血,仍哑声说道:“我说我是你的妻,难道说错了?你不能如此践踏我。”

齐六垂目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冰冷讥意。他声音不高,却句句像刀:“白蔷薇,我问你。你在别人面前,背着别人时,一向唤我什么?”

白蔷薇几乎未曾思索,便急急答道:“我向来唤你大哥哥,从前如此,今日也如此。”

齐六眼中笑意愈冷,像是早等着她这句话。他微微俯身,看着她满面泪痕与血迹,慢慢道:“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既叫我大哥哥,又凭什么说自己是我结发之妻?”

白蔷薇心头剧震,忙抓紧他的衣摆,声音急促:“那是你叫我如此唤你的。我们拜过天地,也有了孩子。”

齐六面上浮起一层近乎残忍的笑。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落入网中的猎物,语声凉薄:“我从一开始,便没有把你当妻子。”

白蔷薇胸口一窒,仍拼尽气力喊道:“你认也罢,不认也罢,孩子还在。那是你我的骨血。”

齐六忽然俯身,一把揪起她,将她提到面前。他手掌几乎逼到她鼻尖,冷声道:“孩子在哪里?拿来给我看。”

白蔷薇顿时僵住。

孩子已被清音抱出,又经青藏胡家转手,踪迹未明。她方才只知以骨肉作凭,到此一问,才骤然想起自己竟连孩子也拿不出来。那一瞬,她脸上血色褪尽,双眼空茫,像被人从心口拔去了最后一根支柱。

齐六却不给她喘息之机。他目光一厉,抬腿一跺,正中她身上,将她踢得翻滚出去,衣袖沾尘,鬓发散乱,重重撞在院中地上。

这一脚,终于踢碎了她残存的哀求。

白蔷薇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抓入泥土。她素来骄狂,素来敢爱敢恨,方才万般委屈,不过是因心中还存着齐六。此刻那点柔肠被他一脚踏断,胸中旧性陡然翻起。她身子猛地弹起,腕间寒光乍现,血肠剑如一线冷电,狠而准地刺向齐六软肋。

她出剑已快,齐六更快。

乌芒一闪,夺命环上锯齿狼牙已嵌入她肩头。血从肩上迸开,白蔷薇腕力一松,血肠剑便被齐六顺势夺去。她痛得身子一颤,却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齐六左手以乌芒夺命环抵住她肩伤,将她一步步推到白鸾倒卧之处。白鸾穴道未解,只能睁大眼望着,眼中几乎喷出血来。齐六探足踢开白鸾受制穴道,随即俯视白蔷薇,声音森冷:“白蔷薇,你听清楚。你纵容断子绝孙暗中刺我,我本该即刻杀你。只是明日乃我大喜之日,不愿今夜沾你这条命。你若想活,便滚远些。”

他话音稍顿,目中寒意更重,握紧血肠剑,一字一字道:“日后最好莫再让我看见。不过你既来了,总得留下些东西。”

“东西”二字方落,剑光已起。

白蔷薇右手大拇指被齐根削下。剧痛入骨,她身子猛地一弓,终于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鲜血滴在月下,落声细碎,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头。

崖顶之上,吴菊伏在武凤楼怀里,身子不由自主一颤。她见惯江湖狠事,此刻也被这一剑惊得脸色微变。武凤楼更是怒色上涌,额角青筋微动。他自然知道,习剑之人失了右手拇指,纵有天资与苦功,手中剑术也等同被废。吴菊望着院中齐六的身影,眼中亦有寒光一闪,竟似也生出扑下去斩他几刀之意。

白鸾却已强压悲怒。她深知白蔷薇此时若再醒着,必会拼命。她一咬牙,伸指点中白蔷薇昏穴,将她软倒的身子接住。她抬头死死看了齐六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痛,也有决绝,却没有一句话。随即她背起白蔷薇,转身便往远处山影中奔去。

武凤楼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出声。吴菊却早将手掌轻轻覆在他唇上,眼神示意他噤声。她这一拦,并非多此一举。她掌心尚未移开,右侧一根石笋之后,忽然现出一道素衣身影。

那女子衣饰极朴,不见珠翠,却清丽绝俗,立在月下,仿佛冷泉边一枝新荷。吴菊移开手掌,凑近武凤楼耳畔,压低声音道:“这女子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之女,朱凝玉。”

齐六一见朱凝玉现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怒意暴起,身形倏动,龙舌剑出鞘,剑气如霜。他一连挥出切断巫山、横断云岭、抽剑断水、魂断乌江、怒断绞索五剑,剑剑紧逼,寒芒连成一片。

吴菊望着场中剑影,才低声说了半句:“六弟倒是警醒——”

话未尽,齐六剑势又变,王佐断臂、壮士断腕、痛断肝肠、断缆崩舟、断手残腕五剑相继而出。剑气纵横,逼得朱凝玉衣袂翻飞。直到第九剑之后,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大作,朱凝玉的长短双刀才被逼出鞘来,刀光一长一短,护住周身。

吴菊目不转睛地看着,声音稍稍抬起,却仍只够武凤楼听见:“朱凝玉武功不弱,临敌也快。大师哥可看出来了?”

武凤楼按着怒意,低声道:“说来听听。”

吴菊仍偎在他怀里,眸光却极清:“以六弟如今剑上造诣,直到第九剑才逼得她亮出长短双刀,已可见她根基不浅。况且我自幼习凌空断肠十三剑,最知第九剑断缆崩舟的迅急凌厉。她能在那一剑下全身出刀,岂是寻常女子?”

武凤楼心中虽仍不平,听她说得分明,也不禁轻轻揽住她肩头,低声道:“小菊子,你眼力不差。来日有暇,我传你追魂七绝刀。”

吴菊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人能闻:“大师哥,男女同室,本是人伦大礼。义父已吩咐,今夜我们同住一处。”

武凤楼没有答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些。山风吹过崖头,松影微摇,两人一时都不再言语。

吴菊虽偎在他怀里,眼神却始终未离开院中。齐六将凌空断肠十三剑尽数施完,方才收住攻势。他胸中怒火未熄,持剑而立,冷冷看着朱凝玉。

朱凝玉先将短刀收入长刀柄中,又抬眼向他一笑。她笑得温婉,仿佛方才那一场险恶剑斗只是一阵清风。她轻声问道:“六哥,气可消了些?”

齐六将龙舌剑一振,寒芒入鞘,发出一声清响。他脸色仍冷:“我最厌人暗中跟随。”

朱凝玉笑意不减,缓步近前半步:“我又不是旁人。”

齐六目光如冰,反问道:“你算什么人?”

朱凝玉微微偏首,神态柔和,却不退让:“我是你的义妹。当日赴寿之人,谁不知此事?”

齐六冷冷道:“名分确有,话也不错。只是你结此名分,另有所图。”

朱凝玉神色一正,柔声里添了几分郑重:“纵然另有所图,我仍是你的义妹。你也曾当众尊我父亲为义父。”

齐六眉间寒意更深,缓缓道:“我不否认尊朱老前辈为义父,也以有这位义父为荣。可我不愿有你这样的义妹,更不愿与你做朋友。”

朱凝玉没有接他这句冷话。她将话锋轻轻一转,望着他的眼睛道:“六哥,你可知我为何冒险暗中随你至此?”

齐六唇边泛起讥意,像一眼看穿她心思:“你怕我甩手一去,使你们那场富贵梦化为泡影。”

朱凝玉不恼。她袖中一动,取出一张折好的字笺,递到齐六面前。月色落在她指尖,衬得那纸笺格外苍白。她轻声道:“先收下这个。”

崖顶松影微寒,武凤楼望着朱凝玉递出的那张字笺,眉头微微一皱,低声道:“不过一纸字笺?”

吴菊眼中却有赞赏之色。她依旧偎在他怀里,目光却落在院中,轻声道:“古丫头这一着,实在高明。”

武凤楼侧目看她,压着声音问:“高在何处?”

吴菊唇边泛起一点淡笑,慢慢道:“这原是借了蒋干盗书的故智。法子越显得浅近,越像拙劣旧套,反倒越能瞒过朱凝玉这等自负聪明之人。她手中那纸,并非寻常信札,乃是义父亲笔下给齐师弟的手谕。”

武凤楼心中一动,顿时明白过来。若那纸笺落在朱凝玉眼中,自会以为自己识破了齐六真底细;可她所识破的,恰是古月蓉要她识破的东西。想到此处,他虽满心不忍白蔷薇受这般苦楚,也不得不暗叹古月蓉心思幽深。

院中,齐六的左手已悄然按上乌芒夺命环柄。朱凝玉看在眼里,神色忽然郑重,声音也敛去了方才的柔媚:“六哥,幸而你有江剑臣亲笔下给你的杀妻手谕,也幸而我暗中跟来。前者足证你至今尚未真入江剑臣门下,后者也让我看清了你眼下处境。”

齐六目光冷淡,手仍未离环柄:“这些与我何干?”

朱凝玉并不躲他的目光,缓缓道:“我从前确是利用你,也从未真信过你。甚至时时都在寻机除你。可是如今,我改了主意。”

齐六唇角一挑,神色傲然,像听见极荒唐之言:“你也配说除我?”

朱凝玉却不恼,反而轻轻一笑,双掌一拍。

石笋参差处,忽然闪出八名黑衣少女。八人衣色如墨,身形轻捷,各自双手皆戴鹿皮手套,站定之后,毫无杂声。齐六目光扫过那八双鹿皮手套,心中已知她们身上多半藏有毒物,却仍故作轻慢,冷声道:“就凭这八个丫头?”

朱凝玉眼中笑意微诡,轻轻抬手:“六哥,话莫说得太满。且瞧她们囊中所藏。”

她手势一落,左首为先的黑衣少女双手倏扬。两团火光自鹿皮手套间飞出,甫至半空,便一化为十,一大九小,四散迸开。火星落在石上,爆声虽低,却顷刻附石成焰,滋滋冒出青烟,寒夜之中,火色诡异得令人心悸。

齐六眼神一凛,脱口道:“子母磷火弹。”

朱凝玉又一挥手。右首为先的黑衣少女也扬起双臂,两片乌黑如墨的烟云陡然泼洒出去,每片张开都有八尺至一丈,黑雾翻卷,腥气隐隐。

齐六脸色更沉,低声道:“九阴毒砂。”

他看着那八名少女,语声一转:“她们是漠北双凶门下?”

漠北双凶,乃金蛇手白午阳与九阴手赫珍珠夫妇。白午阳善使一母九子的磷火弹,赫珍珠惯施九阴毒砂,昔年二人败在天山大公郑公道手下,曾被勒令不得再用此等毒技。齐六一见这两样物事,便自然想到二人门下。

朱凝玉却坦然摇头:“不是。”

齐六微微一怔,目光越过她,看向石笋之后:“那么是……”

朱凝玉未待他说完,又轻轻击掌。

石影深处,应声走出一人。此人身法无声,双手垂在袖间,目光深沉,正是昔日曾与长白帮结仇的搜魂夺魄无影手申腾空。此人又号托云拨雾摘明月,乃漠北双凶的掌门大师兄。

齐六见他现身,眼中恍然之色一闪,随即冷冷道:“人只要一念贪起,刚者亦可变柔,明者亦可成昏。”

这话刺在申腾空心上。昔年申腾空曾誓要取朱彤阳性命,如今却为朱凝玉效力,仇怨化作倚附,自然逃不过齐六讥讽。申腾空皮笑肉不笑,淡淡回道:“彼此,彼此。”

言外之意,齐六眼下又何尝不是在朱凝玉与珠翠郡主之间周旋。

朱凝玉不让二人言语再锋利下去。她伸手挽住齐六手臂,带着他向旧屋行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温软:“我朱凝玉可指天为誓,从此再不对你怀二心。只要你不弃我,我愿代白蔷薇留在你身边。”

她不再唤他六哥,也不再自称小妹,语中亲疏之变,清清楚楚。齐六听在耳中,神色却不动。原本他对朱凝玉并无好感,此时竟未推开她,只淡淡道:“你不怕珠翠郡主为此同你拼命?”

两人已入门内。朱凝玉舒臂抱住他的腰,仰脸一笑:“你不懂。”

齐六沉默片刻。红梅阁主早以隐语传过古月蓉的安排,他心中明白,阚红梅坠入罗网是有意为之,连清音掳走他与白蔷薇的孩子,再交到青藏胡家龚翠珠手里,也在古月蓉筹算之中。眼下他真正要定的,是在朱凝玉与珠翠郡主之间,该把身子偏向何处。

若只看表面,珠翠郡主贵为亲王之女,又是巽亲王满达海独女。她所嫁之人,将来便是世袭巽亲王,她自身也尊贵无双。可齐六心中总觉不安,仿佛朱凝玉虽衣饰素淡,势却隐隐压在珠翠之上。甚至“珠翠”二字落入他耳中,也像暗藏“以珠为朱”的意味。

朱凝玉似早知他心思流转,轻声道:“我想请你认真考较一番申腾空的功力。”

这一句极入齐六之耳。她不说命他试探,也不说正式比试,只说“认真考较”。其中轻重,旁人未必能分,齐六却听得清楚。昔日他胜过申腾空,并不算光明正大。那一战,他先骄其心,再寻破绽,最后趁势横肘偷袭,才侥幸占了上风。如今朱凝玉要他认真考较,便是要他重新衡量申腾空真正可用到何等地步。

朱凝玉怕他多疑,又接着道:“巽亲王爷刚得密报。多尔衮藏在喀喇围场的两位朝鲜公主,确已被一男三女劫入京中。”

齐六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满达海耳目竟如此灵通,消息又这般准确。八爪毒龙与无肠龙女一行,行踪看来并不严密。若非他此刻先得知此事,后面局势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只是他脸上不露声色,反而轻轻一笑:“此事与王爷何干?”

朱凝玉携起他的手腕,语气渐沉:“如今的多尔衮,是一头收牙敛爪的病虎,却绝非纸糊之虎。此时不击,待他伤势稍复,便要重新张口噬人。谁能在此时挺身扳倒他,谁便能得众望,取而代之。”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齐六脸上:“所以我打算让申腾空前去截劫。”

齐六眉梢微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为何不让我去?”

朱凝玉目光微微一异,定定望着齐六。她似在掂量他这句话的真意,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今日午后,我原是要你去的。”

齐六看着她,神色不动,语声淡淡:“如今又为何改了主意?”

朱凝玉轻轻蹙眉,似嗔似怨,声音却低了下去:“因为这件事,所得之功不及所冒之险。”

齐六眼中微光一闪,像是听懂了她话中分量,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功劳虽大,凶险更大?”

朱凝玉默然点头。

齐六心中另有盘算。申腾空既为朱凝玉训练那八名黑衣少女,又是九阴毒砂与一母九子磷火弹的根源,若不趁机除去,日后终成祸患。他面上不露半分急切,只顺势说道:“既然如此,你我暗中随在申腾空之后,一旦有变,也好照应。如此岂不更稳?”

朱凝玉却摇了摇头,眼中有几分戒意:“我不愿你再同先天无极派的人照面,更不愿招惹他们。”

齐六轻轻一叹,像是无意问起:“索梦雄与冷凝霜,哪一个是先天无极派门下?”

朱凝玉闻言一怔。

齐六趁她迟疑,语声转稳:“此事关系极大,一旦成了,所得也极大。何苦白白便宜申腾空?你我暗中跟去,事若成了,功劳总还在手里;事若不成,也不至让旁人独断。”

朱凝玉沉吟良久。夜色压在旧屋外,石影深深,远处风声绕过山坳。她终于下了决心。为免人多显迹,她先命那八名黑衣少女退回,只同齐六暗中缀在申腾空之后,取道往山海关方向而去。

次日黄昏,两人抵达碣石山下。

碣石山在河北昌黎境内,乃燕山余脉。山势拔地而起,暮色里如青黑巨屏,远处海气浮沉,云霞低压。昔年秦始皇扫平六合,曾登此山观海;汉光武中兴帝业,也曾临此远眺。建安十二年,曹操东征归来,亦有东临碣石之吟。山风自海上来,带着咸寒之气,吹得衣袂猎猎。

朱凝玉斜倚在齐六肩畔,仰望山色,脸上浮起几分旧游之意。她柔声笑道:“五年前,我曾随父亲登临此山。立在峰巅,真似身在云霄。举目望去,长城、滦河、渤海、北戴河、秦皇岛、昌黎城,皆在眼底。环山十景,碣石观海、无柱凌云、水岩晓色、石洞秋风、西嶂排青、东峰耸翠、龙蟠灵壑、凤翥祥峦、霞辉翠堵、仙影沧海,我也都曾去过。”

齐六听她说得清婉,眼神不由向山上望去,脱口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也生出游兴。可惜此时不能。”

话音未落,山石之后忽然传来一声阴冷叱喝:“齐六,何止此时不能,只怕你此生也不能了。”

随着这句话,一名黑衣年轻人自暮色中现身。此人身躯雄伟,眉浓目阔,鼻直口方,气势沉猛如虎,手中倒提一柄开山巨斧,斧刃在斜阳余光里泛着寒芒。他身侧又有老少四人相随,步子一散,便将去路隐隐截住。

齐六看清来人,眼神微沉。除那倒提巨斧的黑衣年轻人外,其余男女四人,他皆认得,而且都曾与他结过仇怨。三个男子中,有两个曾与他照过一面,亦曾分过生死;另一个则是江湖中人人不愿沾惹的桂卜南。那名女子,正是桂卜南之妻单蟾桂。

朱凝玉眉心微锁,显然也知这一路不该遇上这等纠缠。齐六察觉她神色有变,低声问道:“那黑衣使斧之人是谁?”

朱凝玉语气一凛:“穿心一刀金传新的次子,金六丁。”

齐六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也忌惮他?”

朱凝玉苦笑道:“他寻的是你,不是我。可他这一拦,准要误了正事。”

齐六巴不得申腾空独自前去冒险,此刻便故意扬声冷笑:“金传新的次子又如何?在我看来,也不过截首断尾,取其中腹。”

这话一出,金六丁眼中凶光顿起。

金六丁的一兄一弟,皆死在齐六与华南庭之手。偏偏他一身武功,又在兄弟三人之上,素来自负极高。其父金传新虽号穿心一刀,实则以巨斧为主兵,另有七七四十九口淬毒飞刀,出手狠辣,穿心一刀之名便由此而来。金家斧法有天雷闪、伐桂三斧、残月七式三路绝技。长子金五岳善天雷闪,死于瘸郎中之手;三子金七甲习残月七式,毁在齐六剑下;唯有金六丁一身兼三路绝技,因而傲气凌人,目中少有可惧之人。

桂卜南与单蟾桂却比金六丁老辣得多。二人一照面,便把来意亮在明处。桂卜南阴恻恻望向齐六,慢慢道:“齐六,你曾摘下我们夫妻眼罩,这笔账未必不算。可今日我们寻的不是你。只要朱凝玉交出长短两口玉带刀,我们夫妻立刻离去。”

两道寒光几乎同时闪起。朱凝玉双手一分,玉带双刀已在掌中。刀身清冷如水,映得她面容愈发冷艳。她望着桂卜南,淡淡道:“要刀,便自己来取。”

桂卜南眼中贪意一闪,却故作迟疑,嘿然道:“两人对一人,倒显得我们夫妻不够体面。”

他话说得斯文,身形却已先动。单蟾桂更不落后,一前一后夹向朱凝玉,夫妻二人配合熟极,转眼便将她困在刀影之中。

齐六立在三人之间,身形沉如山岳。下一瞬,他却动如脱兔,一线寒芒自鞘中电射而出,直取金六丁。金六丁功力虽高,江湖历练却比齐六差了半筹。他眼见齐六先攻自己,心中怒意上涌,不待剑锋近身,巨斧已向外猛展,内力贯足,斧势沉猛如山,似要一斧将来剑震断。

齐六要的正是这一股巨力。

龙舌剑与巨斧相触的一刹,齐六便觉斧上力道厚重,若硬接,必落下风。他腕间却顺势一弯,剑身受力后猛然一弹,身子借着那股千钧斧劲斜射出去。人在半空,方向已偏离金六丁,反向朱凝玉与桂卜南交手之处掠去。

桂卜南再奸猾,也未料到齐六会在此时算计自己,更未想到这一剑会从背后来。他方要变招,右上臂已是一凉,龙舌剑透衣而入,割开血肉。

伤处并非要害,却恰在用力关节。桂卜南身形一顿,右臂力道顿失大半。朱凝玉耳聪目明,立时看出这一剑刺得极巧,心中暗暗一喜。桂卜南右臂既伤,她面对夫妻二人夹攻,压力顿减。以她裂天划地十八刀的诡谲,加之玉带双刀之利,已足可暂时稳住局面。

可是齐六帮她解了一处险,自己却陷入了更险之地。

金六丁巨斧回转,方头怒目,杀气如潮。桂卜南虽伤右臂,仍能以左手与身法牵制。单蟾桂也趁势横移,三人隐成合围,将齐六逼在山石之间。朱凝玉眼见这般变化,心头骤然发紧。她这才真正后悔,方才不该为怕露迹而遣回那八名黑衣少女。若八人在侧,纵然不胜,也绝不至让齐六独自落入这三面夹击之局。

朱凝玉一面以玉带双刀逼住桂卜南、单蟾桂,一面时时分神望向齐六。她原本自负眼力,也知齐六历经凶险,最善在恶战中求生,可眼前这局势却愈看愈险。金六丁巨斧沉猛,何屋铁杵刚烈,童留蛇骨软鞭阴毒诡滑,三人各占一路,恰如三重铁网,将齐六困在其中。

齐六承受的压力,远比旁观之人所见更重。桂卜南夫妇暂被朱凝玉牵制不提,单是金六丁一人,力大斧沉,又兼三路绝艺,便已足使他不敢稍有轻忽。何况旁边还有何屋与童留两名硬手,一个以大铁杵攻中路,一个执七尺蛇骨软鞭窥伺下盘,虚实相生,阴阳相夹。

童留握鞭在侧,眼底带着奸笑,忽然开口道:“齐六,风水总有转时。昔日你暗中伤人,今日也该有人还你一顿。你若还能活着走出此地,才算命硬。”

齐六右手持龙舌剑,左手扣乌芒夺命环,身形半斜,眼神却不乱。他一面守住金六丁斧势,一面寻觅破绽,闻言朗声一笑,反向童留喝道:“姓童的,少在旁边逞口舌。你那条蛇骨鞭若还使得动,便拿出来见我。”

何屋恨齐六入骨,早已按捺不住。听得齐六言语张狂,身形一晃,抢先扑至,大铁杵横扫而出,一式龙卷天柱,直逼齐六腰肋。

齐六今时今日,早非初入江湖时可比。马神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他已练得纯熟;石无求的大幻三式,他亦颇有领悟。平日遇强敌恶斗,愈险愈能沉住气。可今日所遇之人,无一弱手,兵刃又是一长两重。何屋铁杵,他不敢硬接;金六丁巨斧,他也不敢硬架;童留长鞭阴柔,更不可任其缠上。于是他只得以移形换位与乾坤旋避开锋芒,身影在杵斧鞭影之间穿梭,虽未败,却已失去从容。

朱凝玉看在眼里,心也渐渐沉下。她素来对齐六另眼相看,甚至常以他的机变狠辣为傲。此刻见他被逼得只守不攻,连她心底那份笃定也慢慢动摇。

二十招一过,局势更见不利。金六丁巨斧翻卷,伐桂三斧、残月七式、天雷闪轮番施展。他身高臂长,斧势一起,便专斩齐六头顶与双肩,每一斧落下,都似要把人连骨劈开。何屋的大铁杵则尽展金刚降魔十八杵,杵风沉闷,专攻齐六胸腹中盘。最难缠的却是童留。他不急于正面交手,只握着蛇骨软鞭在外游走,时而退,时而近,眼睛始终盯着齐六脚下,一见空隙便抽冷子卷扫,所取尽是膝踝足胫之处。

朱凝玉忽地长刀横断,短刀一划,逼退桂卜南与单蟾桂半步,身形借势向齐六那边靠近。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急意:“大丈夫能进能退,你莫只争一时。”

齐六听出她是在劝自己破围脱身。他身子急转,连施乾坤旋避过一斧一杵,气息已有些急促,嘴上却仍冷硬:“凭他们三人,还吞不下我。”

何屋见他语中带喘,顿时精神大振。大铁杵接连使出挥杵扫魔、横扫三军、摧倒天柱三式,杵影如黑云压城,口中大喝道:“并肩上,他至多只剩四成功力!”

金六丁恨齐六杀兄杀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闻言厉声道:“何老二,你倒摸准了他的脉。再狠狠压他三招,他必躺在地上。”

话声中,金六丁巨斧连挥,月夜挥斧、裂云劈月、雷震晴空三招相继落下,斧光大开大合,竟似要将山石也劈成两半。

三人之中,唯有童留尚未被杀意冲昏头脑。他只抽冷子一鞭卷扫落叶,逼得齐六脚下一错,随即阴声提醒道:“江湖上有句话,手乱未必输,脚乱输定了。你们瞧他脚下,可曾乱过半分?”

这句话落入齐六耳中,他心头忽然一凛。童留果然眼毒,若任他在旁观透虚实,迟早要坏大事。齐六眼中寒意一闪,已在心中定下先除童留之念。

又过二十招,机会终于出现。

这机会来得艰难,也来得凶险。金六丁与何屋几乎同时抢上,一个巨斧高劈,一个铁杵横压,二人又都贯足内力,封住齐六上、中两路。童留却没有急着出手。他深知此刻齐六若腾身闪避,人在半空,便要被斧杵夹杀,绝不敢离地。于是他劲贯鞭身,缩在外侧,等齐六自乱。

果然,齐六没有腾起。他身形一斜,几乎贴地滚开,看势子竟像要施展就地十八翻,借朱凝玉那边空隙逃出合围。

童留眼中喜色一闪,手腕一抖,蛇骨软鞭如活物般贴地卷出,直缠齐六。那一鞭果然卷中了,且卷得极准,缠住的正是齐六右臂,便是握着龙舌剑的那条右臂。

童留心头狂喜。

可他这一喜,便落入齐六局中。

那条右臂,是齐六有意送给他的。齐六要的只是这一瞬。蛇骨软鞭一紧,他连反手夺鞭都不及,只任鞭身绞住臂骨。剧痛传来,臂骨几乎被拧裂折断,他却贴地一翻,身如寒塘中陡然翻出的游鱼,左手乌芒夺命环猛然挥出。

童留只觉鞭上反震之力骤然大增,身子立时被扯得前扑,脚下再也站不稳。下一刻,乌芒夺命环锯齿狼牙已抓入他背脊,顺势一拉,竟将他后背皮肉扯去大半。童留惨叫一声,鲜血泼洒,整个人摔倒在地。

何屋与童留同门,见师兄遭此重创,心神顿乱。他一声“莫伤我兄”才喊出半截,眼前忽有一抹冷电闪过。龙舌剑借齐六右臂被缠的一线空隙反撩而出,正掠过何屋右腕。何屋惨叫几乎与童留先后响起,大铁杵脱手坠地,震得碎石四溅。

何屋痛得面色发灰,却到底是贪生怕死之徒。胜时争功,败时先逃,此刻虽疼得神志昏沉,仍咬牙强忍,催着同伴扶起童留,一并抽身逃去。桂卜南与单蟾桂见势不妙,更不会为金六丁死守,夫妻二人虚晃两招,随即借乱退走。

只迟了片刻,金六丁便孤立在场中。

齐六与朱凝玉一前一后,将他圈在碣石山下。山风自海上吹来,卷起金六丁黑衣下摆。他握紧开山巨斧,目中怒火未熄,却已知自己退路受阻。

朱凝玉双刀一横,神色转为端肃。她望着金六丁,语声清冷:“金六丁,我向来遇君子讲道义,遇小人动杀机。你方才虽与他们合力围攻齐六,但还算有三分硬骨。我不与齐六联手夹攻你。”

金六丁眼神一凝,握斧的手却没有放松。

朱凝玉这番话说得堂皇,心中另有一层计较。她早知瘸郎中华南庭曾窥得金五岳的天雷闪,也知齐六曾亲见金七甲的残月七式。如今金六丁所长,正是伐桂三斧。若能借此机会看透这一路斧法,再合天雷闪、残月七式之理,穿心一刀金传新斧上武功的根柢,便可被她间接窥得大半。到了那时,金传新纵然亲至,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般威胁长白一脉。

她面上不露半分心思,只将双刀缓缓垂下,向后退了半步,给齐六与金六丁让出一片空地。

金六丁听了朱凝玉那番话,反倒信以为真。他性情刚愎,心中只觉这女子虽狡,却还顾着几分江湖体面,便将开山巨斧往身前一横,沉声道:“冲你姓朱的这几句话,我同齐六互攻三招。三招之内,生死各凭真本领,如何?”

齐六听在耳中,眼底寒光微微一动。金六丁自己送上门来,正合他心意。他早想试一试石无求所传大幻三式,只是先前群敌环伺,难以从容施展;此刻既有三招之约,倒正好拿金六丁试刃。

朱凝玉眸波一转,面上却极大方。她望着金六丁,语声清脆:“既然如此,我便替齐六作这个主。你先出手,伐桂三斧之下,他不还手。”

金六丁心中大喜,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暗自盘算,齐六功力再高,受自己伐桂三斧猛攻,也非退不可。只要逼得他退开八尺一丈,朱凝玉纵然机敏,也拦不住自己抽身远去。如此一来,齐六白受三斧,他却可全身而退。

主意一定,金六丁反怕齐六与朱凝玉反悔,手中巨斧倏然抡起。第一招仍是月夜挥斧。只是这一回,他心中蓄恨,又知成败在此,斧势比先前凌厉数倍。斧光沉沉压落,山风被斧刃劈开,发出低沉厉啸。齐六不还手,身形顺势后撤,足下连退三步,避开斧锋。

金六丁见一斧得势,胆气愈壮。他双臂一沉,内力贯入七十二斤重的开山巨斧,第二斧吴刚伐桂随即劈出。霎时间斧影交织,似一层铁幕横铺开来,破空之声尖利刺耳,仿佛山石亦要被这一斧斩裂。

齐六仍不回击,只以金鲤倒穿波之势斜身后掠。金六丁偷眼见他退出丈余,心中大喜,胸中一口浊气猛然吐出,正要借势喊出第三斧,口中才迸出一个“打”字,朱凝玉那只纤手已倏然扬起。

她声音清亮,截在斧势之前:“且慢。”

金六丁一怔,硬生生收住将发未发的攻势,眼神里已有恼意。

朱凝玉却嫣然一笑,望着他道:“金六丁,你且老实说一句,方才可曾动过脱身逃走的念头?”

金六丁脸色微变。他心中所谋被她一语道破,握斧的手不由一紧。

朱凝玉不急不徐地摊开右掌。她那只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掌心托着一枚暗沉沉的圆物。她轻轻掂了掂,声音仍柔:“我劝你莫打这个主意。你若真跑,结局只会比不跑更惨。”

金六丁出身辽东,见识自是不浅,一眼便认出她掌中所托,正是一母九子磷火弹。那东西一旦沾身,烈焰附骨,极难扑灭。他心头一寒,方才那点逃意顿时被压了下去。

只是心神既乱,第三招桂折宫倾便失了原本应有的威力。斧势虽仍沉猛,却少了那一往无前的凶悍。

朱凝玉眼风一转,已向齐六递去暗号。

齐六左手乌芒夺命环骤然飞起,出手便是大幻三式第一式,弓幻蛇影。那乌芒一弯一折,似弓非弓,似蛇非蛇,来势忽直忽斜,虚实难辨。大幻三式乃一剑吟石无求于锁喉三刺、旋风五斩、屠人七式之后穷心所研,招式未及亲用,便传给齐六。齐六虽只是初窥门径,可其中凄厉诡变之意,一经施展,已逼得金六丁手忙脚乱。

金六丁斧势稍滞,便被乌芒夺命环钻入空隙。那环锋几乎错开他软肋,寒意贴体而过,惊得他急忙拧身,堪堪避开。

齐六最善拿捏火候。乌芒才过,他右手龙舌剑随即回插归鞘,左手已再度翻转,第二式残月幻魂接踵而至。这一式比弓幻蛇影更险。正面攻来时如环,斜处袭至时如残月,光影半隐半现,摄人心魄。金六丁只觉眼前乌光一片,似环非环,似月非月,魂魄几乎也被那怪招牵去。

他亡魂大冒,身形猛然塌下,缩颈藏头,拼命保住要害。

齐六撮唇一啸,啸声清越,如龙吟夜壑。乌芒夺命环随声幻起,第三式一环幻轮回终于出手。那一环似有似无,似远忽近,金六丁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嚎,身子便重重倒下,再也不动。

山下风声一时更静。

朱凝玉忽然扑到齐六身前,离他极近,却半晌没有说话。齐六并非木石,朱凝玉清丽绝俗,又曾与他一榻同卧,彼此相拥,此刻她气息近在咫尺,衣香微微入鼻,他心中不免起了一丝涟漪,身子也随之一颤。

朱凝玉像是忍了许久,终于颤声问道:“你可猜得到,我想说什么?”

齐六看着她,神色不动,声音却低:“知道。”

朱凝玉迟疑着抬眼:“要不要我说出来?”

齐六截住她的话:“不必。”

朱凝玉却轻轻一甩长发,像是下了决心:“不,还是由我亲口说出来好。”

齐六声音转冷:“我说不必,便不必。”

朱凝玉急忙道:“那句话未必全是心底真情,可我说出口时,确是认真。”她说着又贴近齐六肩侧,纤长玉臂似要环住他颈项,临到近处,却只轻轻落在他左肩上。她原本明艳照人的脸,也在这一刻黯了下去。

齐六心中一时难决。

他从阚红梅处暗受古月蓉之令,冒险混入巽亲王府,所负之事极重。其一,是暗中助冷凝霜,以朝鲜两位公主触动皇太后,使这位老夫人不再庇护多尔衮;其二,是设法掳走或除去龙宛君,使江枫所设之局不致败露;其三,是刺杀满达海,令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冀亲王博尔惠同掌朝局,好使江枫得以从中行事。

至于朱凝玉,古月蓉原意本是必杀。其一怕她羽翼渐成,难以制伏;其二则为南宫桂毁容之仇。

阚红梅却不作此想。她是江剑臣盟嫂,又是贾佛西之妻,她的话在齐六心中自有分量。她不愿齐六因此得罪整个辽东长白帮,曾再三要他先以言语劝退朱凝玉;若软劝不成,再逼她回关外,不可轻易杀之。

偏偏世事至此,旧怨新局交缠不清。朱凝玉原本对齐六已近失望,却亲眼见他对白蔷薇那般决绝无情,心中死灰又燃。于是方才那些话,便不只是试探,也有几分真意。

更令齐六难下杀心的,是朱凝玉此刻的神色。她并不再笑,声音也低沉凄凉:“毁去南宫桂容貌之前,我那样妒她,那样不能容她,几乎觉得世上有她便不能有我。可毁了她之后……”

她停住,眼睫微颤,过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几乎想过拔刀割断自己的喉咙。因为我知道,你必恨我入骨,必会寻我报复,甚至亲手杀我。”

齐六面色阴寒,仍不作声。

朱凝玉勉强平了平气息,又看向远处山影,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也不瞒你。我至今不敢明着相助舅舅,并非无胆,而是怕父亲知道后被我气死。他老人家终究还是长白一尊。”

齐六听到“长白一尊”四字,心弦不由一震。

朱凝玉说这话时,并无往日那种矜持与机锋。她眼底有疲色,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悔意。齐六看着她,心中那股杀机便微微滞了一滞。阚红梅的话,忽然在他心头重了几分。

朱凝玉似也察觉他神色稍缓,低声续道:“其实我暗中助我舅舅,并非全为争权。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保。”她指尖轻轻扣住衣袖,声音更低,“我做得太过,自己也知。女子容貌,与性命何异?我毁了南宫桂,便等同结下生死之仇。”

齐六望着她,语气仍冷,却少了先前那一层森寒:“你是怕先天无极派与火焰帮寻你报复,才借巽亲王府之势,暗中扩张羽翼。”

朱凝玉肩头微微一落,神色颓然:“从外头看,长白帮仍是庞然之物,声势不减。可你也知道,里子早已空了。含羞草那个内患被你替我除去之后,帮中又有许多人被吓破胆,走的走,散的散。若再有强敌临门,我未必撑得住。”

齐六看她这般神情,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怜惜。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义父寿宴之上,你还能那般镇定,倒也难得。”

朱凝玉抬眼白了他一下,那一眼仍带娇嗔,却不似先前锋利:“若非你在席上借给我几分胆气,我只怕早已撑不下去。”

两人言语渐渐相合,夜风也似缓了些。齐六知时机可用,便借势试探,淡淡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不会归入先天无极派?”

朱凝玉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道:“仍是前日那句话。在你挥剑断去白蔷薇拇指之前,我一直认定你终会投入先天无极派;可那一剑之后,我便不再如此想了。”

齐六目光微凝:“为何?”

朱凝玉几乎未加思索,便道:“你的事,我比旁人清楚。真论妻室,只有白蔷薇算得上,且是结发之妻。胡玉月也好,南宫桂也好,都不能与她相比。胡玉月是为践行师姑遗命,南宫桂则是形势所逼。这些话,南宫桂曾亲口告诉过我。”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齐六脸上,声音更深:“三个女子之中,你最爱白蔷薇。她又替你生下儿子,续了齐家香火。可你却在众目之下,亲手斩断她右手拇指,使她再不能握剑。”

齐六冷冷插了一句:“所以你便认定,我不会回先天无极派?”

朱凝玉点头,神情郑重:“此事已明白不过。江剑臣岂会轻饶这样残忍无情的徒弟?轻则废去武功,逐出门墙;重则当场毙于掌下,以正门规。我自然断定,你再无回头之路。”

齐六忽然纵声大笑。

那笑声在碣石山下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宿鸟。朱凝玉微微一怔,秀眉蹙起:“我猜错了?”

齐六收住笑声,眼底却仍有冷意。他看着朱凝玉,缓缓道:“你心思太多,反而把事猜歪了。实情并非如此。”

朱凝玉凝目望他,一时没有开口。

齐六咬了咬牙,声音沉了下去:“若不是江剑臣当年亲口对我爹说,回去便派人来接我,我爹怎会留在赵县等死?我又怎会由叶梦枕恩师抚养长大?”

朱凝玉神色一肃,低声问道:“到了今日,你仍如此想?”

齐六望向远处暗沉山影,面色冷硬,答得极认真:“不错。”

朱凝玉静静看了他片刻,心中那根弦终于松了些。她不再追问,只轻声催道:“既然如此,先去同申腾空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