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咒骂阴寒入骨,余音未歇,暗处已有六道人影掠出,衣袂带风,落地无声。
当先一人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灰衣束身,肩背宽阔,面相却极凶狞,狮鼻鹰目,阔口如裂,目光扫过众人时,像铁刃刮过寒石。他身后跟着五名女子,为首老妇一身枣红衣裙,年纪已近花甲,满头白发稀疏如霜,脸上却不见老态,肌肤细白,神情冷得近乎木然。余下四妇也皆着枣红,年岁约在四旬上下,背后双刀交插,站定之时,各自分开半步,已隐隐封住退路。
白鸾眉梢一挑,正要上前喝问,彭五的眼神却先落在那灰衣汉子身上。他看清此人左耳残缺,右手除拇指外四指尽失,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向白鸾低声道:“白鸾,莫认错了,这几个不是寻常拦路人。”
白蔷薇听见彭五语声有异,仍旧立在原处。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唇角浮起一点笑,似全不把眼前杀机放在心上,只向彭五淡淡道:“彭五,气息莫乱。”
那白发老妇盯着她,眼中怨毒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也像从齿缝里磨出:“白蔷薇,到了这一步,你还装得如此安稳么?”
白蔷薇抬眼看她,眸光清亮,笑意不减,却寒意暗生:“龚翠珠,今日你既已来了,我未必能走,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老妇正是青藏胡家三主母,三凶胡笳的遗孀,魔手龚元之女龚翠珠。她听出白蔷薇语中锋芒,喉间一哽,终究将怒气压了下去,只将下颌微微一点。那四个背插双刀的妇人见她示意,便悄然移步,左右错开,刀柄在肩后轻轻一颤。
白蔷薇瞧在眼里,仍不急于拔剑,反而轻轻一笑:“你今日来,是替龚家与胡家两处讨血债?”
龚翠珠的手已搭在刀柄上,眼神如枯井中浮起冷光,缓缓应道:“不错。”
白蔷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指尖轻轻拂过袖口,语声仍柔,却寒意暗藏:“既是讨债而来,我稳也罢,不稳也罢,你总不会空手回去。”
龚翠珠唇角一抽,正要把话吐尽。便在这一瞬,白蔷薇身形倏动。
她动得无声,却快如寒电破空。众人只见一点冷芒自她袖边掠出,短而窄,亮得刺目。左侧那名枣红妇人方才站稳,双刀尚未出鞘,喉间已爆出一声尖厉惨叫,血光与碎肉一并洒开,身子斜斜栽倒。
龚翠珠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守住身前!”
喝声未落,场中又有一道流光绕过众人视线。右侧那名妇人刚拔出半截刀,胸前便似被利光穿透,整个人翻滚出丈余,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灰衣汉子见两名同伴转眼毙命,双目顷刻赤红。他便是青藏胡家八大金刚中的三金刚胡利,此时独耳旁青筋暴起,右手仅余的大拇指死死扣住浑元铁牌,咬牙嘶声道:“好狠的贱人,竟使这等暗手!”
白蔷薇已退回原处,衣袂才慢慢落定。她横剑在身侧,细窄剑身上一点血珠滚过,声音清冷:“狠,我认。暗算二字,还轮不到你胡利来讲。”
胡利胸膛急剧起伏,铁牌横在身前,沉声道:“先下手杀人,还敢说不是暗算?”
白蔷薇脸上笑意顿敛,目光寒得如霜覆深潭。她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逼人:“你们胡家几番伏击,又暗中劫走我未满百日的孩儿,今日六人围我主仆三人,还要把清白二字挂在口边?胡利,你这只独耳若还能听见,便听清楚,卑劣无耻四字,正该刻在你们脸上。”
胡利被她这一番话刺得面皮发紫,铁牌一晃,似要立刻扑上。龚翠珠却比他沉得住,眼角余光一扫,便向余下两名妇人递去眼色。那两妇无声拔刀,刀光分开,径往白鸾与彭五逼去。
龚翠珠双手同时握住长短双刀的刀柄,步子缓缓前移。胡利也随之斜压上来,一左一右,将白蔷薇夹在中间。四周杀气渐紧,连风也似被刀锋截断。
白蔷薇立在两人之间,肩背纤细,姿态却不动如莲。她心中自知,胡利牌重力沉,龚翠珠久历凶险,二人合围,绝非方才那两名仆妇可比。可越到险处,她越不肯露半点怯意,只将血肠短剑垂在腕侧,任冷光映着指尖。
胡利见她身形柔弱,又想她产子不过百日,心中恨意胜过戒备。他当年左耳与右手四指皆毁在六指金环之下,此恨早已入骨,如今面对齐六之妻,胸中只剩一个念头:将此债一并讨回。刹那间,他喉中发出一声闷吼,浑元铁牌轰然砸出。
那铁牌足有四十五斤,起势时风声低沉,压得人耳膜微震。白蔷薇不与硬接,眼波一转,身子向侧方一让,剑尖似要点出,却又在将发未发之间蓦然收住。
胡利以为她力怯,铁牌随势反卷,朝她右侧太阳穴横砸过去。那一下沉猛异常,若被扫中,骨肉皆裂。白蔷薇却像早在等这一变,娇躯倏然后撤,乌发被劲风卷起,随即腰身一折,整个人又倒翻回来。血肠剑贴着铁牌边缘穿入,冷芒连闪,绕着胡利身前身后疾刺不休。
她剑势急,却不露全力,每一剑都像险中求生,逼得人只见她闪躲奔忙。龚翠珠在旁观望,手中短刀几次欲出又止。她见白蔷薇步法虽巧,气脉却似不能持久,便暗想此女到底年轻,又初为人母,纵有利剑,也难久战胡利这般重器。
胡利也生出同念。他越打越猛,铁牌铺天盖地般压下,胸中恨火烧得双目赤红。龚翠珠看见侄儿占尽上风,反倒暂缓夹击,把目光移向另一边。彭五与白鸾已同那两名枣红妇人斗在一处,刀光翻飞,处处皆险,她怕那边生出变故,便分神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露了空隙。
胡利忽然惨叫。
龚翠珠心头一震,猛然回身,只见白蔷薇已从重重铁牌影里穿出,身形轻飘飘落在数步之外。她腕后的血肠短剑垂向地面,剑身已有半截殷红。胡利站在原地,脸上凶狠尽散,先用那只残掌捂住小腹,随即像才明白过来似的,浑元铁牌脱手坠地,另一只手也慌忙按了上去。
龚翠珠脸色灰白,双刀尚未完全出鞘,竟怔怔问道:“利儿,你伤在何处?”
白蔷薇冷眼看着胡利,唇边重又泛起淡淡笑意:“小腹进剑,后背出锋,纵是三金刚,也捂不住这一路血。”
胡利听见“后背”二字,身子猛地一僵,似直到此刻才觉背心热流滚滚。他眼中神采骤散,喉头咯咯作响,随即向前一栽,扑倒在地。
龚翠珠眼见胡利倒下,胸中一阵翻裂,身形也微微一滞。白蔷薇等的正是这一滞。她脚尖轻点,剑光骤然拔起,如裂帛穿云,直刺龚翠珠下盘。龚翠珠惊觉时,血肠短剑已没入她大腿根处,寒意直透骨缝。
龚翠珠毕竟非同寻常。若正面相拼,白蔷薇未必能稳占便宜。她受创之下,反应仍快得骇人,长刀来不及拔尽,短刀已先横扫出去。刀锋贴着白蔷薇腰腹掠来,快如白练,几乎避无可避。
白蔷薇一剑得手,身子早已借势倒翻。她人在半空,手腕一沉,将短剑反贴腕后。龚翠珠那一刀横斩而至,正砍在血肠剑脊之上。只听一声清越锐响,火星微迸,两道人影在刀剑相交的寒光里骤然分开。
白蔷薇借着刀剑相震之力,身形并不落地,衣袖一拂,已斜斜掠向另一处战团。
那边白鸾正与一名枣红仆妇拼到紧处。那妇人长短双刀交错翻飞,刀锋一长一短,前后相随,逼得白鸾不得不步步守住门户。白蔷薇人在半途,腕间血肠剑已化作一道细冷光华,仍是先前那一路穿云裂帛的凌厉剑势,只是去向更毒,更准。
龚翠珠是伤在大腿根处,尚有挣扎余地;这名仆妇却连白蔷薇的影子也未及看清,背心灵台要穴已被剑锋透入。她双刀一僵,喉间发出半声短促低响,身子向前栽去,伏在尘土里不再动弹。
龚翠珠支在原地,脸色已无半分血色。她虽凶悍成性,到底年岁已高,大腿根被洞穿,站立已难,更兼鲜血不住涌出。她带六人追来,转瞬之间四人毙命,剩下一个杜妈早已胆气全消,眼前情势如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她逼得连喘息都觉艰难。
白蔷薇回身立定,剑锋低垂,面上神色仍淡。她左手轻轻一翻,掌心忽然多出十枚细刺。那十枚刺乌光沉沉,锋芒幽黑,似含腥毒。她将细刺在掌中掂了两下,目光落在杜妈脸上,语声平平道:“此物唤作五毒刺,是家师昔年所传的狠物。人有刚柔怯勇之别,临死之时,却少有不惧求死不能之苦。它能教人明白这四字的滋味。”
杜妈听到“求死不能”,嘴唇立时发白。她喉头接连滚动两回,却咽不下一口气,握刀的手也微微颤了。
白蔷薇不再看她,反手将血肠剑插回鞘中,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祖母绿。那宝石晶莹莹如春水凝翠,夜色里一亮,竟似有碧光从她指缝间流出。白鸾与彭五见到这物,立时会意,双双掠到龚翠珠身侧,一左一右持兵看住,使她再无趁隙脱身之机。
龚翠珠见白蔷薇转向杜妈,心头猛然一紧,忍着腿上剧痛嘶声道:“杜妈,莫听她蛊惑。她今日句句藏刀,你若信她,便是把命送到她手里。”
白蔷薇像未听见这话,缓步走到杜妈面前,将那块祖母绿伸到她眼前。碧光映着杜妈惊惶的脸,白蔷薇声音放得极轻:“杜妈,这块翠若换成银钱,足够你安安稳稳过完余生么?”
杜妈看着那宝石,眼神一时定住,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一抖。她迟疑片刻,终于低声吐出一个字:“够。”
白蔷薇随手将祖母绿塞进她掌中,指尖一松,便已转身。龚翠珠张口欲骂,白蔷薇却如风旋回她身前,冷冷俯视着她,一字一顿道:“龚翠珠,你若还想多活片刻,便让杜妈去把清音带到此处。”
龚翠珠腿上鲜血淋漓,身旁又有白鸾、彭五看守,心知逃不得,斗不得,脸上那点狠色终于被惧意压了下去。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问道:“白蔷薇,你当真肯留我性命?”
白蔷薇眸子沉静,只将目光逼在她脸上,缓缓道:“你要活,便亲口吩咐杜妈,叫她把清音带来。”
龚翠珠急促喘了两下,像抓住一根浮木,忙道:“我要活。”
白蔷薇眉目不动,声音更冷:“既要活,便开口。”
龚翠珠不敢再迟疑,转脸看向杜妈,喉中带着血气与惶急:“杜妈,你去,把清音叫来。”
杜妈捏着那块祖母绿,刚要转身,白蔷薇又出声拦住。她看向龚翠珠,语气淡淡:“还要告诉她,只限一个时辰。也只许清音一人前来。”
龚翠珠牙关紧咬,心中虽恨,却不敢违拗,只得照着吩咐向杜妈重复了一遍。杜妈不再回头,急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远处暗色之中。
白蔷薇望着那背影渐远,语声忽然柔和了些,似同龚翠珠闲话一般:“龚翠珠,杜妈能否真把清音带来,便系着你的生死。”
龚翠珠缓过半口气,眼中又浮起几分把握。她忍着疼,冷冷道:“清音在我儿胡勇手里,她不敢不来。”
白蔷薇微微垂眼,似不经意地道:“胡勇是你亲子,自然不敢违你。可胡元身为八大金刚之首,未必肯听三婶娘的号令。”
龚翠珠心绪方乱,防备已失,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胡元不在——”
“此处”二字尚未出口,白蔷薇腕间寒光已起。
血肠剑再次刺入龚翠珠左边大腿根。龚翠珠浑身一颤,痛得几乎跪倒,若非白鸾长剑逼在她肩前,她已扑在地上。她额上冷汗如珠,咬牙嘶声道:“白蔷薇,你说话不算。”
白蔷薇拔剑而退,将血肠剑交到白鸾手中,由她拭去血迹。她微微侧首,神情似有几分讶异:“我说话不算?”
龚翠珠恨意满眼,声音因痛楚而变得尖厉:“你方才明明许我,只要派杜妈叫清音,便放我一条生路。”
白蔷薇眼波轻轻一转,像是细想了片刻,随即淡淡道:“我何曾说过这句话?”
龚翠珠胸口急伏,强撑着道:“你亲口说,我若想活,便派杜妈去把清音带来。”
白蔷薇唇边笑意一点点绽开,那笑清丽,却冷得近乎无情。她看着龚翠珠,轻声道:“不错,我是说过,你若想活,便派杜妈带清音来。那只是说你想活,却不是说我饶你,更不是说我不杀你。”
龚翠珠到此刻才明白自己落入她言辞之间,怨毒从眼底翻起,脱口骂道:“白蔷薇,你不得善终!”
白蔷薇笑意倏然收尽,眼中寒光一闪:“我日后如何,尚不可知。但此刻若论死法,我总能教你比我惨些。”
龚翠珠心头一寒,再不敢出声,只把牙齿咬得格格微响。
杜妈果然未满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她身后跟着清音。清音一入场,便看见满地尸身,又见龚翠珠双腿血染衣裙,白鸾、彭五分守两侧,白蔷薇静立中央,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悲色。她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白蔷薇缓缓走近,抬手止住白鸾,不令她逼迫清音。她望着清音惨白的脸,语声平稳:“清音,你莫怕。我今日可对天立誓,不动你一根手指。”
清音听了这话,眼中惧意不减。她心里明白,齐六与白蔷薇那未满百日的孩子,正是由她暗中抱出,交到龚翠珠手里。此事若论罪责,白蔷薇即刻杀她,也并不奇怪。
白蔷薇似看透她心中所惧,缓缓道:“你原是青藏胡家的婢女,身在龚翠珠与胡勇手下,威逼在前,利诱在后,换作旁人,也未必能守住。孩子既已被劫,要寻回他,还少不得你带路相助。”
清音抬起头,泪光在眼底颤动,仍不敢答话。
白蔷薇目光微移,落在龚翠珠身上,声音低了些:“你若真愿随我救孩子,便先断了旧路。龚翠珠在此,你动手。”
清音身子猛然一震。龚翠珠听见这话,脸色大变,张口欲喝,却因失血过多,声音已不成势。清音望着她,眼中惧色渐渐被恨意替去。她受龚翠珠驱使挟制,心中积怨早深,此刻又见白蔷薇暗中递来眼色,心头一横,扑上前去。
龚翠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呼,便被清音杀死在地。
白蔷薇看着龚翠珠气绝,神色并无波动。她转向彭五,吩咐道:“你带杜妈回徐州,去彭城东北隅子房山总堂。见了海怪水迟,还有黑皮、铁定两处分堂舵主,便同他们一处守住总堂,不可疏失。”
彭五听命,押着杜妈离去。白蔷薇这一着明面上是安顿总堂,实则将杜妈收在己方手里,清音从此纵有二心,也不敢轻易反复。
彭五走后,四下渐静,尸身旁的血腥气被风吹散些许。白蔷薇转向白鸾,声音压得沉而急:“收拾停当,随我北上。沿路寻踪,先救孩子。”
白鸾迟疑片刻,似有话堵在喉间。她低着头,小心问道:“少主人,胡勇那边便不先取么?”
白蔷薇目光冷冷扫过远处暗夜,语声淡然:“胡勇不过一条浅水泥鳅,不值得为他另撒一网。”
白鸾知道事已至此,不可再瞒。她抬头看了白蔷薇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少主人,奴婢见着姑爷了。”
白蔷薇全身气息骤然一振,像寒灰底下忽有火光透出。她上前半步,急声问道:“他人在何处?”
话一出口,她已不由自主向四周望去。夜色苍茫,残刃横地,远处并无齐六身影。她越是这样盼着见他,白鸾心中越是不忍,把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蔷薇等了片刻,见白鸾仍不作声,眉间寒意顿起,声音也沉了下来:“白鸾,此时此地,你还要拿话拖我么?”
白鸾被她这一问逼得再无退路,指尖攥进掌心,仍觉心口发冷。她迟疑良久,才低声道:“姑爷身边,有一个女子。”
白蔷薇听见这话,只轻轻叹了一声。她眼中本已起了光,随即又沉下去,却并无猜疑之色,像这世上任何事都可疑,唯独齐六不可疑。她缓缓道:“他那样的人,身边有女子同行,也算不得奇事。”
白鸾见她仍不惊觉,心中一阵酸楚。事已至此,再藏半句,反倒害了她。白鸾咬住牙关,抬头道:“姑爷是与掳走小少爷那一路人同在。”
白蔷薇怔了一怔,却仍未往坏处想。她眼底掠过一丝急色,随即又像抓住了什么可依凭之物,声音也稳了些:“那我更不必慌了。他若在那边,凭他的本事,孩子总会救得出来。”
白鸾胸口一堵,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知道若不将所见一字字说清,白蔷薇仍会替齐六寻出千百个缘由。于是她忍着心疼,把自己如何遇见齐六,如何看见他与那黑衣少女同行,又如何同掳婴之人牵连在一处,前后细细叙述了一遍。
白蔷薇听到末了,反倒笑了。那笑不大,极轻极淡,却像把所有荒唐都挡在心门之外。她摇了摇头,语声清清:“你看错了,或是其中另有隐情。齐六纵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我。”
白鸾气得眼圈发红。她素来敬重白蔷薇,此刻却顾不得主仆尊卑,猛地跺了跺脚,声音也发了颤:“少主人,你聪明一世,怎在姑爷身上这样执迷?那黑衣少女容貌不在你之下,门第更高得惊人。你若还只说姑爷无心,奴婢便真不知该怎样劝你了。”
白蔷薇脸上笑意这才凝住。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低了:“那女子是谁?”
白鸾喉间一哽,垂下眼道:“她是当朝一品辅国公、世袭亲王家的独女,珠翠郡主。”
白蔷薇一把扣住白鸾手腕,扣得白鸾骨节生疼。她眼中怒意与惧意交错,仍强自压下去,冷声道:“齐六不是贪慕富贵之人。”
她话音未落,暗处忽有一道苍老声音接了上来:“这世上,人心最难说。”
白蔷薇身子一震,脱口道:“师父!”
吴厚与卜玉不知何时已近到身旁。吴厚面色阴沉,目光在白蔷薇脸上停了停,缓缓道:“一个男人若心起贪念,山河也嫌少。眼前若有世袭王爵可得,谁敢说他必能不动心?”
白蔷薇听得胸中发紧,又望向卜玉。卜玉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比吴厚的话更令她心寒。
白蔷薇猛地跺足,衣角被风一掀,声音清冷而倔强:“你们怎样说都无用。我若不亲眼看见,绝不信他会变心。”
话声未尽,她已纵身而去,眨眼掠出两丈之外。
白鸾深知她此去凶险,立时跪倒在吴厚、卜玉面前,额头叩在尘土上,急声恳求:“师祖、师太,请带清音随后接应。少主人如今心神不稳,身边不可无人。”
她磕了三个头,便站起身来,提尽轻身功夫,循着白蔷薇远去的方向疾追。
白鸾追上白蔷薇后,两人一路北赶。风霜露宿,昼夜不歇,至京城南郊凤凰嘴时,已是两昼夜之后。白蔷薇这一路竟滴水未进,也不肯开口说一句话。白鸾几番劝她,几番被她冷眼逼退,到后来连哭三回,白蔷薇才勉强点头,准她在凤凰嘴寻一户殷实人家暂歇。
凤凰嘴一带地势开阔,旧迹苍凉。昔年辽金之际,海陵王完颜亮自上京会宁府迁都于燕,向南拓城,改燕京为中都,此处便留有旧城遗痕。残墙隐在荒草之间,晚风一过,土色沉沉,仿佛旧朝烟尘至今未尽。
人虽住下,白蔷薇心却未住。直到第三日,吴厚、卜玉带着清音赶到,几人或劝或逼,她才勉强吃了几口。短短数日,她原本明艳的脸庞瘦了一圈,眼下淡淡青影,眉目之间全是盼夫思子的憔悴。
这时京城之内暗潮汹涌。巽亲王满达海居心渐露,暗中联络遏必隆、索尼、苏克萨哈、鳌拜等四旗将帅,隐有压倒摄政睿亲王多尔衮之势。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国舅博尔惠,也多看满达海脸色行事。满达海内倚外甥女珠翠郡主朱凝玉,外借玄阴教司徒秀一流匪徒之力,势焰渐炽,京中贵贱都不敢轻犯。
吴厚、卜玉在江湖中沉浮半生,最知强门险恶,便死死拦住白蔷薇,不准她直闯王府。白鸾得了二老眼色,便以通衢大道人多眼杂、不便藏身为由,劝她另寻偏僻处所。她们却不知,这话正合白蔷薇心意。白蔷薇几乎没有犹豫,便要迁往齐六昔年旧居。
平日里,人尚且会因旧物而伤怀,何况白蔷薇此时夫婴两失。她一踏进那处院落,眼前便浮起去年冬日与齐六来此的光景。那时雪深三尺,两人并肩而行,寒意也似被情意化尽;屋中灯影低垂,软语相依,许多缱绻都藏在旧床旧几之间。如今人影全空,只余冷屋尘埃,她只觉胸口被钝刀慢慢割开,连呼吸都带着痛。
搬来当日午后,清音因心中负罪,忙得满头是汗,擦拭屋舍,收拾床案,一刻也不敢停。吴厚、卜玉年事已高,又素来任性,懒得插手这些杂事。白蔷薇在屋中坐得太久,神色越来越冷。白鸾怕她闷出病来,一再低声相求,才将她劝到黑龙潭后散步。
黑龙潭前有黑龙王庙,依山向东而建,殿宇层层上升。白蔷薇与白鸾走到高处,正可俯瞰庙前道路。也就在那一刻,她们看见了珠翠郡主。
那女子衣饰华贵,容光逼人,举止间自有雍容华贵金枝玉叶之态。她紧紧偎在六指金环齐六身旁,二人正缓步走向两匹御苑良驹。身后不远处,侍卫从人悄然随行,队伍虽不喧哗,却透着森严富贵。
白蔷薇乍见齐六,心中积压数日的相思忽然破堤,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齐六似听见了。他转过眼来,分明朝高处望了一眼。白蔷薇的血几乎在那一瞬涌上心头,她以为他会奔来,或至少会停步。可齐六只是弯下腰,将身旁的珠翠郡主抱起,稳稳托上马背,随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骑并行,缰绳一抖,便从庙前道路上缓缓离去。
白蔷薇身子一晃,便要冲下去。白鸾早已看出不妙,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白蔷薇挣扎捶打,力道一次重过一次,白鸾咬牙忍着,手臂却半分不松。她知道这一松,白蔷薇便要追入那群侍卫之中,生死难料。
回到旧居时,白蔷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一个人坐在屋中,眼神空落落的,像魂魄已随那两匹马去了远处。白鸾心中害怕,私下把所见告知吴厚与卜玉。
吴厚、卜玉被人称作断子绝孙,行事从来不循常情。二人暴怒之下,竟瞒着白蔷薇,逼清音趁隙离开画眉山一带。清音曾与珠翠郡主有过一面之缘,此去所为何事,白鸾心中隐隐明白。她本想告诉白蔷薇,可一见白蔷薇那张阴沉得令人心惊的脸,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黄昏渐近,山色沉暗。白鸾在外拾了些枯枝,又汲来一小桶清泉,正要生火烧水,篱外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轻咦。那声音带着疑惑与不悦,随即有人道:“什么人这样大胆,竟占了我家姑爷的旧宅?”
这话若只入白鸾之耳,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可白蔷薇正坐在西屋之中,呆呆望着她与齐六昔日同眠的木床。那一句“姑爷旧宅”钻入耳中,恰似冷水落入沸油,压了许久的痛与怒顷刻炸开。
话声刚落,那人已冒冒失失闯进西屋。他尚未看清屋内坐着的是谁,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腹间便透入一线冰凉。白蔷薇出手时脸上没有半分神色,血肠剑如虚影掠过,小腹血光随之溅起。
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白蔷薇一脚踢出门外。尸身砰然落地,直摔出七八尺远,尘土随之扬起。
尸身尚未完全落稳,竹篱之内已无声飘入四道人影。四人来势诡异,衣袂不起,却已分立院中四角,像早在暗处等着这一刻。
院中四人,分立之势虽不张扬,却各有阴狠气象。
居中的汉子矮而肥,双腿尤短,身子像压在地上。一张脸又扁又平,皱纹纵横,深得仿佛老树枯皮。两只小眼乌黑,藏在皱纹深处,偶尔一闪,便有狡狯狐疑之色浮出。发眉皆已斑白,鼻下、唇旁与下颔似才剃过不久,却仍有密密青茬透出,使半张脸都泛着一层灰青。瞧年纪,约莫四十七八。
他左侧立着一个瘦高汉子,满脸麻痕,厚唇外翻,一口黄黑大牙微微露着。那双鹰眼凶光逼人,望向地上尸身时,并无惊惧,反倒像被血腥气勾起了兴致。
矮胖汉子右侧,是个方头尖脸的黑衣人。此人双颊深陷,身形干瘦,黑衣贴在骨架上,更显得枯削如柴,手中一柄开山斧斜垂在身侧,刃口映着暮色,泛出冷白。
三人身后稍远处,站着一个褐衣老者。老者左腿微跛,面色黝黑,相貌丑陋,衣着也极寻常,若混在人群之中,未必有人多看一眼。可他静立不动,目光不露锋芒,气息却收得极深。白蔷薇只看了他一眼,心中便知,此人才是四人之首。
若在平日,白蔷薇与齐六一样,越临大敌越沉静,眼明手稳,从不轻敌,甚至比齐六更谨慎。只是今日她心神被伤得太深,胸中怒火压着旧痛,已不复往日澄明。饶是如此,她仍不敢轻忽院中四人,尤其那褐衣跛足老者。
瘦高麻脸汉子一见前来探路之人横尸门前,眼中凶芒顿盛。他一句话也不说,手腕一扬,三点寒星破空而至,径取白蔷薇面门与胸腹。
白蔷薇玉腕轻翻,血肠剑在暮色中划出一弯冷弧,剑势如横扫烟云,将三枚铁蒺藜一并磕飞。寒星落地未响,她的人已如月下惊鸿,掠过麻脸汉子右侧。
矮胖汉子脸色骤变,低喝道:“老三,避开!”
麻脸汉子听见喝声时,已经迟了。白蔷薇细窄如线的短剑贴着他右肋一扫而过,剑光轻得像一缕冷风。麻脸汉子身形一僵,低头望去,衣衫似尚未裂开,血也一时不见,可胸肋间那一道凉意,却已深透骨缝。
血肠剑薄而利,过肉无声,伤口初时不见血涌,待血意醒来,往往已是重创难救。
褐衣跛老者见一死一伤,且都是转眼间的事,纵然平日城府深沉,此刻也不由怒意上涌。他眼神一沉,向矮胖汉子叱道:“老二,拿下她。”
矮胖汉子双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条镔铁行者棒。那棒长逾五尺,乌沉沉地压着地面,才一抬起,院中风声便随之一沉。他脚下短步前移,行者棒横扫而来,起手便是横扫瑶池,棒影平压,直取白蔷薇腰腹;随即棒势不收,顺转直捣龙宫,棍端破风如锥;第三式砸裂丹鼎高起猛落,重若山岳倾崩。
白蔷薇没有硬接。她一见那三棒起落,便知此人内力深厚,走的是以沉力摧巧的路数。她心中杀机一凝,身形却越发轻灵。昔年她幼失亲族,为复黑白双判旧业,五岁拜入八极怪叟段常仁门下,后来又转随吴厚、卜玉夫妇苦练近十载。穿云十八剑中的阴阳三煞剑,阴狠险绝,到了她手里,早已不弱于师门正传。
今日遇上这等重兵强敌,若以力相抗,正落下乘。她腰身轻折,先以拂墙花柳避开横扫,又以惊虹掠日让过直捣,再借飞云逐月退中求进,避过第三棒撼落之势。三棒风声贴身而过,卷起她鬓边乱发。就在棒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她足尖一点,倏然贴近矮胖汉子身前。
褐衣跛老者眼神一厉,急声道:“老二,退!”
矮胖汉子反应也极快,肩背猛然一沉,拼命甩头避开咽喉要害。可白蔷薇的血肠剑已化作阴阳三煞剑第一式,寒光自下而上,像撕开一幅无形天幕。
下一瞬,骨裂声与重物坠地声同时响起。
矮胖汉子右腕连同大半条手臂,被齐齐削落在院中。他手中那条五尺行者棒随断臂一并砸地,震得尘土微扬。此人倒也硬气,断臂之痛竟未逼出半声惨叫。他脸色灰败,却仍强立不倒,左手连点肩头数处穴道,硬生生止住奔涌血脉。
白蔷薇看他如此忍痛,眸色微微一动。她剑尖垂下半寸,冷声问道:“你们奉何人之命而来?”
矮胖汉子断臂之恨入骨,面上肌肉一阵抽搐,仍咬牙道:“凭你也配问我家主人名号?”
白蔷薇心中一沉。她默算时辰,珠翠郡主回到巽亲王府,再派人寻到此处,前后恰可吻合。这个念头一旦入心,便如细针扎进肉里,越陷越深。
她眼中寒意更浓,逼问道:“你们来此处,所为何事?”
矮胖汉子尚未答话,那方头尖脸的黑衣人已按捺不住,开山斧一扬,骂声粗厉:“你占了我家姑爷旧居,还敢杀人断臂,今日便等着偿命。”
“姑爷旧居”四字落入白蔷薇耳中,便像又一刀割在旧伤之上。她几乎立时认定,这些人正是巽亲王府派来捉杀自己的。齐六方才抱珠翠郡主上马的情景又在眼前一闪,她胸口剧烈一痛,身子竟连连发颤。
褐衣跛老者将她神色看在眼里,早已起了退意。他向方头尖脸的黑衣人递去眼色,命他背起右肋受创的麻脸老三,又抽出一柄吴钩剑,剑身弯寒如月,护在断臂老二身侧。
白蔷薇想追,脚下却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绊住。怒火与心痛一并冲上喉间,她眼前微黑,几乎呕出血来。东屋里的白鸾听见声响赶出,见状大惊,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那四人趁此退去,院中只余尸身、断臂与一地暮色。
白鸾半扶半抱,将白蔷薇搀回屋里。屋中冷清,旧床仍在,几缕尘光斜落床沿。白鸾望着她惨白的脸,泪水再也忍不住,哽声劝道:“少主,你千万撑住,不可把心伤死在此处。”
白蔷薇原本已气息紊乱,听得这一句,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白鸾,若今日换作是你,丈夫与孩子皆在别人手里,又亲眼见他同旁人并马而去,你也能撑得住么?”
白鸾被她问得心中大痛,低下眉眼,不敢再触她锋芒,只小心说道:“少主,奴婢总觉得,姑爷不会舍下你。”
白蔷薇强忍着,不肯教眼中泪水落下。她唇色微白,沉默了许久,才勉强将声音压平,向白鸾道:“我何尝不是如此想。只是……”
后半句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她想说的,白鸾自然明白。黑龙潭后那一眼,并非传闻,也非旁人挑拨。齐六与珠翠郡主相依而行,神态亲密,又在她眼前抱那女子上马。那一幕像寒刃一样,横在她心上,任她怎样替齐六开脱,也不能将它抹去。
白鸾眼圈愈红,却不敢催她。
白蔷薇的目光又转回那张旧木床。床帐已旧,木纹暗沉,偏偏每一处都藏着昔日温情。她望着望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仍一字一字落入白鸾耳中:“到今夜以前,我从来信他只认我这一房妻,也信他心中只有我。便有胡玉月,也只是同门师姐;便有南宫桂,也不过是知交旧友。她们再如何亲近,终究不能同我相提并论。”
她停了一停,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却浮起一点近乎倔强的骄傲:“他齐家满门遭劫,八口之家只余他一人,兄弟六个折去五个。是我替他留下骨血,使他不必再为香火断绝而自伤。这一点,旁人谁能替他?”
白鸾见她神色稍有生气,忙顺着她的话低声道:“少主说的是。便拿燕塞湖那场血事来说,若换作胡玉月,或是南宫桂,姑爷只怕早已出手相杀。可那事落在少主身上,他纵然怒到极处,终究还是舍不得。”
这话未必全合情理,却正触到白蔷薇心底最愿相信的一处。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面容终于略松了些。那一瞬间,她像从深水里浮出半寸,虽仍寒冷,总算能换一口气。
白鸾见她肯听劝,便软语相求,几乎是磨着她用了些干粮,又饮下半盏茶。屋里灯影摇动,白蔷薇握着茶盏,指尖仍冷。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有踉跄脚步声传来。白鸾方要起身,门帘已被撞开。吴厚与卜玉互相扶持着进来,两人衣襟半染鲜血,脸色阴沉,脚下却仍不肯显出败相。
白蔷薇骤然站起,手中茶盏坠地,瓷声清裂。她看见二老身上血污,心口像被人猛击,纤躯止不住发颤。
吴厚先冷冷开口,语气却硬得像石:“薇儿,不必惊慌。齐六那点本事,还取不了为师性命。为师这便去寻钻天鹞子江剑臣。”
白蔷薇脸色一变,几乎是急声截住:“不可!”
卜玉眼神阴森,冷笑里带着怒意:“到了这般田地,你还替那姓齐的小子挡着?”
白蔷薇没有答她,只盯着二人衣襟上的血痕,声音发紧:“师娘,他当真向你们下了手?”
吴厚重重啐了一声,脸上怒色更盛:“难不成我同你师娘身上这些血,是拿来骗你的红粉胭脂?”
白蔷薇身子又是一颤,脸色渐渐泛青。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比方才更轻,也更可怕:“如此说来,两位老人家的伤,确是六指金环所赐?”
这称呼一出口,白鸾心中便猛地一沉。方才白蔷薇口中还是“他”,再是“齐六”,此刻却成了“六指金环”。这几个字之间,像有一根弦被慢慢绷断。
吴厚恨齐六已深,见她语气转冷,便又添了一把火。他扯开衣襟,露出伤口,冷声道:“薇儿,你莫非还疑心,是我与你师娘自家拿刀割出来,专为挑拨你们夫妻?”
卜玉也默不作声地解开外衣。灯光照在二人伤处,血肉翻卷,剑痕细狭深透。
龙舌、血肠二剑,本为已故黑白双判赫连方、白连正所藏。白蔷薇昔年与齐六洞房之夜,才将两剑取出,一剑自用,一剑赠夫。那龙舌剑留下的伤痕,她不用细看,一眼便认得出。
屋中忽然静了。白蔷薇站在灯下,眼神像被抽空,唯有唇角微微发抖。
白鸾最知她心性,怕她气血逆乱,立刻向吴厚、卜玉递去眼色,低声劝二老暂且退出。吴厚犹自怒气未消,卜玉也满脸寒色,终究顾忌白蔷薇此刻神志不宁,便一前一后出了屋。
白鸾回身扶住白蔷薇,费尽唇舌,反复相劝,才哄得她脱去外衣,上床歇下。可白鸾心里明白,白蔷薇若真起了独往王府之念,寻常劝阻绝拦不住。她便抱来一大捆干草铺在地上,再取褥子盖上,打定主意守在床前。白蔷薇脱下的衣衫,她也仔细叠好,压在自己枕下。
白蔷薇躺在床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白鸾是在防她趁夜离去,心中非但不恼,反而一阵酸楚。鸾、凤、燕、鸽四个婢女,自幼便伴她长大,年岁多长她三四岁。如今凤、燕、鸽皆为她而死,四人之中,只余白鸾一人,像风雪中失群的孤雁,还要拼死守着她。
她侧目望去,白鸾果然睁着一双眼,直直看着她,连眨也不肯多眨一下。那眼神里有惧,有忧,也有不容商量的执拗。
白蔷薇心中暗想,天色才入夜,白鸾平素最易困倦,便是强撑,也不过撑到一更。她只须待白鸾睡熟,便能悄然动身。以她轻功,从此处赶往巽亲王府,半个更次已足够往返关键之处。
然而今夜偏不如她所料。一更鼓过后,白鸾非但未睡,眼睛反而睁得更大。她伏在草褥上,一动不动,像把整颗心都钉在白蔷薇身上。
白蔷薇闭目假寐,心中渐生焦灼。二更将近,白鸾仍无半分睡意。屋外空山寂寂,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极轻的沙声。旧屋之中,灯油将尽,微光一明一暗,映得墙影摇摇。
远处更鼓沉沉敲了两下。白蔷薇缓缓合上双眸,呼吸放得均匀,装作已睡。她一刻一刻地等,心中将时辰数得分明。待到将近三更,她悄然睁开一线眼缝,却见白鸾仍睁着眼,直盯着床前,脸上毫无睡意。
白蔷薇心头一阵急痛。若再不动身,今夜便要错过;可白鸾这样守着她,又让她心中悲凉难禁。一个自幼相随的婢女,尚且肯这样舍命相护,而那个与她鸳盟相结、骨肉相缠的夫君,在她为齐家留下血脉之后,却似已转身投向旁人怀抱。
她静静躺着,指尖在被中收紧。泪意又一次涌上眼眶,被她生生逼回。
念头转到此处,白蔷薇只觉胸腹之间如烈火煎灼。她再不能等,也不愿再等。今夜便是拼去这条性命,也须见齐六一面,问他一句明白。
她在被中慢慢收紧手指,已打定主意,哪怕惊动吴厚、卜玉,也要先点住白鸾穴道,再独自出门。就在她将要翻身之际,东屋忽然传来卜玉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吴厚的怒骂划破夜静,声音里带着惊怒与痛楚:“你这小子,好狠的手段!”
白蔷薇与白鸾同时一震。
白鸾本就和衣守在床前,反应更快,几乎一跃而起,抢先冲出房门。她才跨出门槛,便低呼一声,身子陡然僵住,随即软倒在地,竟是被人点中了穴道。
白蔷薇心头骤紧,仓促披上一件外衣,身形如风,掠出西屋。可她一到院中,整个人便像被月色钉住,再不能前进一步。
院内月光皎洁,竹篱投下淡淡疏影。那人独立在清辉之中,身形修长挺拔,眉目英俊,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那张脸,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多少个孤灯长夜,她闭上眼,便会看见他;多少回生死关头,她心里念着的,也是他。
齐六。
白蔷薇怔怔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攫住。她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亦忘了东屋方才传来的声响。地上的白鸾却先从惊惧中挣出神来,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少主,快走!”
白蔷薇似未听懂,目光仍牢牢落在齐六脸上,连眼也不敢眨一下。
白鸾急得声音都变了,几乎哭喊出来:“少主,他连吴、卜二位老人家也不肯放过,又怎会放过你?”
白蔷薇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这句话才将她从梦里扯回。她慢慢垂眼,看向倒在地上的白鸾,茫然问道:“我师父、师娘怎样了?”
白鸾眼中泪光迸出,挣扎不得,只能颤声道:“二位老人家已被他擒住,交给一伙凶徒带走了。”
夜风从院中过去,吹得竹叶簌簌作响。白蔷薇忽然打了个寒战,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足底。她转回脸,强撑着向齐六走近两步。月色照在她脸上,白得几乎没有一点人色。她嘴唇轻颤,声音破碎不成句:“当真……当真是你?”
右侧崖顶之上,另有两道人影隐在松影后。女子是吴菊,男子则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二人居高临下,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武凤楼眉心紧锁,显是焦急已极。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怒意:“小菊子,你们究竟要齐师弟把她伤到什么地步?”
吴菊偎在他怀中,望着院中那道白衣身影,眼里也掠过一丝不忍。她轻声道:“只留一口气,总比死了好些。”
武凤楼听得背脊发寒,低声问道:“这计策,是你定的?”
山风寒重,崖顶尤冷。吴菊索性将身子更深地缩进他怀里,摇了摇头:“大师哥,你太瞧得起我了。这样的计,我想不出来。”
武凤楼脸色更沉:“这也配称作计?”
吴菊仰起脸,唇边轻轻触到他下颔,声音压得更低:“若借此能除去多尔衮,又能暗中刺杀费扬古与满达海,难道还不算奇计?”
武凤楼正要追问,吴菊已伸颈凑近他耳畔,悄声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法子是江枫那位小媳妇古月蓉想出的。她是在同朱凝玉斗智,也是费尽心思要保白蔷薇一条命。那丫头心思之深,确在我之上。”
武凤楼喉间一动,几乎要说她们分明是在毁白蔷薇,却偏说成救人。只是那句话尚未出口,竹篱之内,忽然响起白蔷薇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声。
那一声穿过夜色,惊得崖边寒松都似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