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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3章 畏首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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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金环齐六耳目何等灵醒,身畔风声才有一丝异样,他身形已如游鱼贴水,向侧后轻轻一让,肩背隐入舷影之中。他目光仍望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向洪赤练问道:“可是又添了变数?”

洪赤练伏在暗处,脸色被灯影一映,愈见阴沉。他喉间微微一哼,眼底寒光闪动,低声道:“祸不单行,偏在这节骨眼上,遇着两个扎手人物。”

齐六心中一沉,却不多问。他脚下一移,换了个角度,借着大船檐下悬着的风灯,向正舱内望去。

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舱中杯盏微光摇曳。那里连坐带立共有七人。三人围案品茗,神色从容,似在静候什么。上首并坐二人,其一约莫将近四十,头尖腮削,三角眼中冷光乱闪,两道浓眉如乱帚横斜,唇上几茎黄须稀疏难看,身上偏穿长衫,手里还执一柄折扇,举止间强作儒雅,越显猥琐。另一人身材矮胖,头颅甚大,面色灰败,眉淡眼小,两片厚唇紧抿着,瞧来并无甚出奇之处。

齐六却偏在此人身上多看了一眼。那矮胖子椅旁斜倚着一根大铁杵,铁色沉黯,杵身粗重,灯火照上去,竟似一截从山腹中凿出的黑石。齐六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内力必厚,臂腕之强,绝非常人可比。

坐在下首相陪的那人,却又全然不同。此人面容清癯,眉目修长,身着马褂补服,顶上三眼花翎,颔下一部墨髯,姿容轩朗,举止之间颇有几分清贵气度。只是这清贵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污浊,齐六一时还看不透。两旁又侍立四名佩刀护卫,个个肃然无声,刀柄在灯下泛着冷光。

齐六看罢,正欲转身向洪赤练问个分明,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骨节错响。他回眸一瞥,只见洪赤练指尖如电,已点中吴祚宗要害。吴祚宗连哼声也未及出口,身躯一软,便被洪赤练反手抛在脚边。

齐六眼色微变。洪赤练已贴到他身侧,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清楚楚送入他耳中:“咱们原先所想,已全数落空。”

齐六目光微凝。洪赤练怕他未能立刻会意,随即又道:“下首陪坐那人,便是前明降将吴维华。可惜生了这副好相貌,骨子里却早坏透。至于上首那两个,更不是易与之辈。”

齐六眉心一蹙,轻声问道:“是哪一路人?”

洪赤练望着舱中灯影,声音愈低:“飞天玉鼠司徒秀座下四大天王,今夜来了两个。”

齐六心头微震,眼中寒意顿起。他望了望那二人,又回看洪赤练,低声道:“竟是同流与合污?”

洪赤练微一点头,脸上并无笑意。齐六嘴角牵了一下,冷然道:“倒真会挑时候。”

洪赤练也望着舱内,淡淡道:“正是这般晦气。”

齐六的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刃,沉声道:“既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等?”

洪赤练却未立刻应声。他知齐六胆气极盛,越到险处越不肯退半步。夜风自江面卷来,吹得他伤处隐隐作痛,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层沉思。过了片刻,他才道:“四大天王里,东狼本事稍逊,西狈心机最深。眼前这同流、合污二人,手底下却最为扎实。今夜不比平日,不能只凭一口气硬闯。”

齐六牙关一紧,低声道:“难道这两个人便杀不得?”

洪赤练侧目看他,神色忽然冷了下去。他平日暴烈,此刻反倒沉稳得近乎阴沉,道:“此刻不是赌命的时候。你今夜还须留着气力,三更之后,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你。”

齐六眼中怒意一闪,道:“若要惜力,黄大人便救不成。”

洪赤练缓缓道:“黄大人非救不可,吴维华也非死不可。”

齐六怒极反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了舱中那人一眼,道:“人家又不会把项上人头送到你掌下。你这话说得倒轻。”

洪赤练并未被他激起火来,只是目光一沉,道:“齐六,你少拿话来逼我。若在平日,我比你更不知退让。可眼下我伤在身上,里头那二人,哪一个我也硬吞不下。便是你真能将他们嚼碎,自己也须崩去半口牙。三更之前,不能这般折损。”

齐六一口气已冲到唇边,终究还未说出。洪赤练忽然弯身,抓起吴祚宗尸身,手臂一振,竟将那尸体向大船飞掷而去。齐六神色骤变,伸手欲拦,已是迟了。

吴祚宗尸身破风而出,重重落向船头。洪赤练随即扬声喝道:“童兄、何兄,齐六已到,咱们联手先取这厮性命!”

这一声在夜水上远远荡开,舱中人影立时一动。何屋先辨出声音,目光一亮,隔舱问道:“可是洪老弟到了?”

他话音方落,洪赤练身形已如疾风卷上大船。吴祚宗尸身尚未坠稳,便被他一把托起,顺势塞向童留怀中。

齐六紧随其后扑出。他在半空中已瞧出洪赤练的用意。洪赤练是要借童留伸手接尸的刹那,暗施一脚,直取要害。纵不能一击毙命,也可先重创童留;童留若倒,只余何屋一人,齐六便有把握在短时之内将局面压住。

可是这盘棋起得虽快,对方也并非庸手。齐六心中一凉,已知此计多半要败。

电光石火之间,两边几乎同时出声。何屋瞳孔一缩,身子已从椅上弹起,向童留厉声道:“大哥当心,洪赤练此举有诈!”齐六人在半空,也急喝道:“洪兄,退!”

声音尚未落尽,他已掠上船面。可高手相争,只差半瞬,已能定生死轻重。

一声沉闷撞响,洪赤练与童留同时出脚。乍看之下,似是两人互换一击,实则凶险大不相同。洪赤练那一脚原本奔着要害而去,招势凶悍,足可摧人筋骨;只是他伤势未愈,劲力已折,童留又在最后一瞬拧身避让,这一脚只踢中左胯,未能伤及根本。童留仓促还出的那一脚,却偏偏踢在洪赤练原先受创的右胯之上。

洪赤练身子一震,脸色刹那间白了半分,额角冷汗几乎要沁出。他硬是咬住牙,没有退声。齐六却看得双目发红,胸中一股杀意直冲上来。

他足尖才沾船板,身形已旋。左臂横出,护住洪赤练退路;右手龙舌剑一翻,剑光如寒水陡起,横在同流、合污二人之间。乌芒夺命环亦随腕势展开,一剑一环,霎时把船头灯影搅得凌乱如碎月。

最先攻到的是何屋。那根七十二斤重的地煞铁杵已被他抡起,当头砸落。铁杵未至,沉重劲风先压得船板微微一颤,灯焰也随之低伏。

齐六眼角一跳,脱口道:“好重的家伙!”

话才出口,他身形已向右一翻,避开铁杵正锋。乌芒夺命环顺势外展,黑芒贴着一名侍卫腰腹掠过。那侍卫佩刀才拔出半截,便惨呼一声,身子向后踉跄,半边腹肋已被割开,鲜血泼在船板上,腥气随风漫开。

何屋脸上肌肉一跳,旋即狞然一笑。大铁杵从下方回卷,杵影如黑龙横扫,直取齐六双腿。那一杵若扫实了,纵是铁骨也要断成两截。

齐六偏不退远。他瞧准杵势与船板之间那一线空隙,身形倒拧,几乎贴着铁杵旋过。那一瞬间,铁风擦着衣角掠过,险到毫厘。他借这一线之机,龙舌剑横斩而出,剑光一闪,又一名侍卫被腰间截断,血色溅上舱门。

何屋双眼立时染红。那两名侍卫皆是吴维华身边随从,虽非江湖绝顶,却也是久经刀头之人,竟在齐六手下连一招也挡不住。他心中怒意大炽,手中铁杵攻势愈发沉猛。

另一边,童留的蛇骨软鞭已如活蛇般展开。软鞭时直时曲,忽上忽下,鞭梢尖锐,借着灯火吞吐寒芒。洪赤练右胯受创,身法顿滞,两次被逼到船舷边缘,脚后已触着冰冷水气。江面黑沉,风声卷水,仿佛随时要将人吞下。

童留看出齐六心系洪赤练,阴冷目光一转,向何屋沉声道:“二弟,此人急躁,须速战,却不可乱了分寸。稳稳缠住他,他自己便会露破绽。”

此话正中齐六软肋。齐六一剑一环逼开何屋半步,忽然倒翻而起。人在半空,龙舌剑已化作一道倒垂银虹,越过铁杵劲风,直袭童留后颈。

洪赤练一眼便知,齐六这是要逼开童留,给他留出退身之路。可此时船头血气翻涌,敌人环伺,他岂肯弃齐六而去?他强忍伤痛,反转身形,竟迎向何屋铁杵,替齐六截住来势。

齐六在半空中瞧见,心头又急又怒,落身之际厉声道:“洪赤练,你再撑下去,便不是助我,是乱我心神!”

洪赤练脸色灰白,眼神却硬得如铁。他一面闪身避杵,一面哑声道:“你骂也罢,恨也罢,我不能走。”

高手相搏,心一旁落,便是杀身之隙。洪赤练这一句话未说完,何屋的大铁杵已贴着他胸前扫过,劲风震得他气血翻涌。齐六脸色骤然一白,脚下连踏两步,才将童留的软鞭逼回。

洪赤练惊险避开何屋连环三杵,身形踉跄一稳,忽然想起一事。他抬眼望向齐六,眸中掠过一线急光。那是昔年一剑吟传给齐六的大幻三式,变幻诡奇,正可在乱战之中夺势逆转。

洪赤练胸口起伏,趁何屋铁杵再度压来之前,咬牙提醒道:“齐六,一剑吟所授那三式,你莫非忘了?”

洪赤练那一声提醒,如冷泉忽入烈火。齐六心神一震,眼前纷乱杀影霎时分明。他右腕微沉,龙舌剑先虚虚一递,剑势如巨缆乍断、沉舟欲崩,引得童留眼光微偏。就在这一瞬,齐六左臂陡然舒展,乌芒夺命环脱腕而起,黑光绕空,已变作大幻三式中的第一式,弓幻蛇影。

那环本就奇形险恶,外沿锯齿错落,倒刺森然,此时受齐六内力催动,竟似一条黑鳞毒蟒,自夜色中盘旋而出。环影一重套着一重,虚处似实,实处又忽成虚,围着童留上下旋啮。灯火照在环齿之上,寒芒闪烁,如蛇信吞吐,令人不知当避其首,还是防其尾。

童留脸色骤变。他知这一式若被缠住,纵有蛇骨软鞭在手,也难免被那黑环绞入死门。可他久随飞天玉鼠司徒秀,心性早磨得滑冷,见势不佳,哪里还肯为吴维华死守。他唇间忽发一声尖哨,身形却故意向前一扑,软鞭如乱蛇群出,似要与齐六拼个玉石俱焚。

何屋与他多年形影不离,听得哨声,便知大哥已起退意。他手中地煞铁杵猛然横扫,沉风逼得洪赤练退了半步,随即杵势一折,身子缩入舱影。童留那边也在乌芒夺命环将合未合之际,借鞭梢一点船柱,倒掠入黑处。二人攻势看似凶猛,实则各借夜影分身而遁,顷刻之间,船头只余风灯摇曳,江水拍舷。

齐六收环在手,眼中杀意未散。洪赤练倚着凤翅铛,大口喘息,胸膛起伏不定。他伤势受震,脸色灰白,却仍强提一口气,凤翅铛忽地一颤,铛齿如乱雨点落,将一名欲退未退的带刀侍卫击翻在地。那人仰面一倒,便再无声息。

洪赤练斜倚船舱,望着童、何二人消失之处,眼神虽恨,心中却明白,此刻能逼退二人,已属不易。他转过脸来,喘息未平,仍向齐六低声道:“眼下如此,已是上上之局。莫追,先取吴维华。”

吴维华原在舱中端坐,方才尚有侯门气派,此时见童留、何屋弃他而去,两名侍卫又横尸船板,脸上那层强撑的从容便如薄纸遇水,刹时化开。他从军多年,见过沙场血色,可齐六剑环在手立于灯下,目中寒光如霜,竟使他连腰间佩剑也不敢拔。齐六才迈近一步,他膝头一软,已跪倒在地,连声求道:“少侠开恩,留我残命。”

齐六俯视着他,龙舌剑缓缓压上他的颈侧。剑锋冷意透入肌肤,吴维华身子不住发颤。齐六神色不动,声音沉如寒铁:“吴维华,你背弃故国,卖尽先人,认贼作父,却换得爵禄在身。近来塘报,可带在身上?”

吴维华听出此话尚有一线生机,忙不迭探入袖中,取出两份近来的塘报,双手举过头顶,颤声道:“都在此处,请少侠过目。”

齐六将乌芒夺命环重新挂回臂间,左手接过塘报,目光只一扫,右手龙舌剑已直送而入。吴维华身子猛然一弓,眼中惊惧尚未散尽,已被剑锋贯入小腹。齐六抽剑后退,任他倒伏在地。夜风穿舱而过,灯影微晃,血气渐浓。

吴维华一死,前后两艘船上残余兵勇再无依凭。方才还伏在暗处窥伺的人,此刻皆悄无声息地散去,船板上只剩零乱足音远远没入夜色。

齐六不再耽搁,亲自入舱搜寻。舱底阴湿,木板泛着霉气,一盏小灯半明半灭。前明刑部尚书黄克赞被囚在内,身形矮小,枯瘦如柴,衣衫皱乱,却仍保着一分清峻神色。齐六俯身将他扶起,挟着他出了舱底。

危势既过,洪赤练一身杀气才稍稍敛去。他望着黄克赞清瘦憔悴的面容,忽地憨然一笑,低声道:“黄老大人,若只看相貌,将你同吴维华并排一放,世人多半要把他认作忠臣,反把你疑成奸邪。”

黄克赞本被惊险折磨得气息微弱,听他这般直率戏言,反倒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轻,却使船头紧绷的血色微微松开。

齐六却无暇多留。童留、何屋这一耽搁,已误去许多时辰。他截住洪赤练还欲开口的话,将怀中银票取出,数出十张百两面额,递到黄克赞手里。齐六扶住老人手臂,语气恳切而急促:“黄老大人,此地不可久留。请即刻雇一只快船,顺流暂避。你令郎若已脱身,自会寻你。”

黄克赞知事关重大,也不推辞,收下银票,向二人一礼。齐六与洪赤练看着他下船离去,方才转身向荒镇赶回。

二人沿岸疾行不久,洪赤练步势便显迟滞。他伤在胯上,方才又与童留、何屋硬拼数合,气血已乱。他见齐六几次放慢脚步相候,心中反觉烦躁,便咬牙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齐六回头看他,眉头紧锁,并未答应。洪赤练强忍痛楚,又催道:“三更之约近了,镇中情势未明。你若为等我误了大事,才是真坏了全局。”

齐六仍不肯弃他。洪赤练气息一粗,手中凤翅铛在地上一点,低声喝道:“我洪赤练还未弱到要你背着走。你先去探明虚实,我自会赶来。”

齐六看出他心意已决,只得一点头,身形陡展。一气凌波浑元步施开,衣袂贴风,转眼便掠出数丈。夜路荒寒,残月被云影遮住,远处荒镇黑沉沉伏在地平之上,似一头闭目待醒的兽。

将近镇口之时,路旁暗影忽然一动。齐六身形微侧,手已按剑,却见黄克赞之子黄敬鸣从树影后抢出。他脸上血色全无,呼吸急促,衣襟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匆匆逃来。黄敬鸣一把拦住齐六去路,话未出口,眼中已尽是惊惶。

齐六见他心神散乱,反倒先压下急意,唇边露出一丝淡笑,缓声道:“黄兄何以这般惊惧?莫非镇中有人要替我牵红线?”

黄敬鸣听见这句戏言,胸口急喘稍平,却仍心有余悸。他回望镇内,压低声音道:“贤弟不可入镇。若非我不像江湖中人,方才也未必能混得出来。”

齐六目光一凝,语声仍稳:“如此说来,镇中来了不少江湖人物。黄兄慢慢说,来的是何等人?”

黄敬鸣定了定神,方将舌头捋顺。他按着胸口,低声说道:“你与洪兄离去不久,客店中便来了一行人。护从甚众,其中两人骑马,一人乘轿。”

齐六眼神微动,追问道:“还有乘轿之人?”

黄敬鸣点头,想起所见情景,神色仍有惊异。他道:“轿中是个少女,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她也是一身黑衣,外披墨色斗篷,年纪比先到店中的那黑衣女子更轻,姿容也更胜几分。”

齐六听到此处,心头已有几分明悟,却仍问道:“黄兄可曾看准,她们确是一路?”

黄敬鸣急忙道:“岂止一路。先来的那黑衣女子,见她到来,迎得极恭敬,神色之间,分明以下属自居。”

齐六沉默片刻,江风吹过,袖中塘报轻轻作响。他已知先前所料不差,湖广李氏家族终于出面。七手黑狐李碧霞、笑面煞神李殿臣与花丛蜂李二郎之死,终究引来这一场报复。他想到白蔷薇此刻所处之境,心中微微一紧。她腹中所生是男是女,他尚且不知;可因她结下的仇怨,已如群潮齐涌,纷纷逼到眼前。

只是事已至此,退让已无处可退。齐六将黄克赞逃避之所告知黄敬鸣,叮嘱他速去寻找父亲,不可在镇口逗留。黄敬鸣还欲相劝,齐六已抬手止住,神色平静如水,道:“黄兄保重令尊。镇中之事,我自去应付。”

说罢,他单剑一环,独自向荒镇行去。夜色压着长街,两旁破屋门扉半掩,灯火稀疏。齐六原以为一路必有拦截,谁知直至客店门前,竟无人出手。院中寂然,风吹枯草,沙沙有声。他穿过廊下,回到自己所住客房之外。

门扇忽然轻响,从内缓缓拉开。一张艳丽而带媚意的面庞探了出来,眉眼含笑,正是李鸿喜。齐六只看一眼,便认出她来。他脚步未动,目光越过门缝,欲探屋中虚实。此时敌友未明,来意未判,他纵是心胆过人,也不肯轻易踏入人家布好的局中。

李鸿喜见他停在门外,唇角微扬,带着讥诮说道:“房中并无伏兵酒宴,齐少侠何必疑成这般?六指金环的名头,莫非只在门外才响?”

齐六并不动怒,只淡淡看着她。李鸿喜见激他不动,眼波一转,又含笑说道:“这屋子本就是齐少侠所住,反倒要我这个外人请你进来么?”

她话音未落,屋内忽传出一声柔软轻怯的女子声音。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使人不敢轻慢的意味:“鸿喜,不得失礼。请齐少侠入内说话。”

李鸿喜神色立时一肃,方才眉眼间的轻佻尽数收起。她侧身让开门口,向齐六微微躬身,低声道:“齐少侠,请入内。”

齐六看了她一眼,已知屋中少女身份必在她之上。此时若再退避,反落下乘。纵然房内真有刀山箭雨,他也须亲自闯一遭。他抬步越过门槛,口中平声道:“齐六领教。”

他入屋之时,神色从容,衣袖微垂,实则丹田一口真气早已凝住,剑环之间只隔一念。只要屋中稍有异动,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便会同时出手。

然而屋内情形又出他所料。四壁静寂,烛火微红。除了一名黑衣少女端坐灯下,再无旁人,连侍女也未见一个。桌上茶盏洁净,窗纱不动,整间屋子安静得近乎温柔。齐六方才一路戒备至此,竟觉胸口那股杀意无处落下,面上微有热意,手也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

黑衣少女见他如此,眼底浮过一丝浅笑,却不轻慢。她起身向他微微一礼,声音仍是柔柔怯怯:“我未得主人允准,擅入此室,又在此相候,实属失礼。还望齐少侠宽恕。”

她这般言辞举止,哪里像携仇而来、欲以血还血之人;倒似夜半剪烛,旧友相逢,轻声叙话。齐六心中疑云更重,终究抬眼正视她。

只这一眼,他心头忽然一跳。

那一跳并非为她容色所动,也非惧她背后声势,而是她太像一人。

灯下少女身量高挑,腰细腿长,黑衣墨氅衬得肌肤如雪,容貌清俏逼人。她两道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眼神虽含温婉,深处却藏着一股宁折不屈的硬意。齐六越看,越觉她像新任长白帮帮主朱凝玉。只不过眼前少女年纪更轻,眉目之间少了几分成算,却多了一层凌厉的寒意。

那种美并不轻浮,也不柔弱。清丽之外,自有锋芒;淡雅之下,隐伏冷毒。仿佛一枝寒梅开在雪刃旁,花影虽净,根上却带着冰霜。

黑衣少女似早料到齐六会有这般震动。她微微一笑,起身替他拂去椅上浮尘,又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水落盏,声如细雨。她随即在他对面坐下,神态安宁,仿佛此间本就是她的居处。

齐六与她相对而坐,烛火隔在二人之间。方才因距离稍远,只觉她像朱凝玉;此时近看,她眉眼的清寒、坐姿的端凝、唇角那一线似笑非笑的倔意,竟与朱凝玉愈发相近。齐六心中恍惚一瞬,竟似重又置身长白帮秘室之中,四壁沉寂,灯影幽幽,往昔惊险与眼前疑云,竟在一盏茶香里交叠起来。

齐六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未离杯沿,目光却已落在黑衣少女脸上。他不愿绕远,声音平平地问道:“姑娘今夜前来,想必是为三笔旧债。”

这三笔债,便是七手黑狐李碧霞、笑面煞神李殿臣、花丛蜂李二郎三条性命。

黑衣少女并未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盏中茶烟,唇边似有笑意,过了片刻才轻声反问:“这三笔债,当真都该记在齐兄名下么?”

齐六听出她要夺话势,眼神微冷,随即说道:“姑娘既来寻我,自也该知白蔷薇是齐某发妻。”

黑衣少女抬眼看他,笑意浅浅,声音仍柔:“原以为齐兄剑环锋锐,不想言辞也如此逼人。”

齐六神色不动,语气却更沉:“杀人抵命,欠债还钱,世间本无两样说法。”

黑衣少女忽然敛了笑,直视着他道:“齐兄素来磊落,那便请直言,人究竟是谁杀的?”

齐六不答,反问道:“姑娘似乎很明白齐六。既如此,也该知道齐六向来不喜受人摆布。”

黑衣少女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慢慢说道:“齐兄此言,是说……白蔷薇凡有所为,皆须由你作主?”

齐六故意不即刻接口,只端坐不动。屋内烛火轻轻摇了一下,照得二人影子在壁上微微交错。

黑衣少女轻轻一叹,神情反倒显出几分无奈,柔声道:“有些话,小妹本不愿出口。只是齐兄逼我说破。”

齐六抬了抬眼,道:“但说无妨。”

黑衣少女唇角微扬,道:“齐兄方才之意,无非是说,你在白蔷薇之上。”

齐六道:“姑娘以为不是?”

黑衣少女将茶盏轻轻一转,淡淡道:“如今也该轮到小妹说一句,事实俱在。”

齐六望着她,道:“愿闻其详。”

黑衣少女语声不高,却如细针入骨:“小妹信红梅阁主所言。”

齐六心中骤然一沉,面上却仍强自不动。他盯着她,沉声问道:“姑娘见过她?”

黑衣少女目光一冷,轻轻摇头:“齐兄这句话,说得不甚磊落。”

齐六随即改口,似是淡然道:“姑娘是怪齐某未称她一声姨母。”

黑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恐怕并非忘记。”

齐六眼中寒光忽起,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胆量不小。”

黑衣少女反而嫣然一笑,眉目在烛光里明艳如花,语气却分毫不让:“齐兄是明白人,自知小妹为何敢来。”

齐六胸口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身形未见大动,右手已如电掠出,五指扣住黑衣少女右腕寸关。那一下迅捷无声,茶烟尚未散开,少女皓腕已在他掌中。

齐六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说。你们何时何地劫了我阚姨娘?”

黑衣少女腕脉受制,却毫无惊惶。她抬眼望着齐六,仍是那副柔弱神态,声音却平静得出奇:“齐兄方才既说小妹胆大,便该知道,凭这一下吓不住我。”

齐六指力微紧,牙关咬得发响:“你们真敢动她?”

黑衣少女道:“又何止红梅阁主一人。”

齐六眼底杀机骤涨,问道:“还有谁?”

黑衣少女看着他的神情,缓缓说道:“齐兄可宽心。小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动编修贾学士。”

齐六胸中稍稍一松。可这一松不过片刻,黑衣少女已接着说道:“至于白蔷薇,为了今夜这场话,我们也暂且未动。”

齐六身形一顿,目光如剑:“你是说,为了今夜同我谈条件,才未动我的妻子?”

黑衣少女静静看着他,道:“但我们抱来了你的小少爷。”

齐六指尖一颤。

他这两年踏血江湖,见过至亲惨死,见过兄弟零落,见过刀锋从眼前落下,也未曾如此震动。齐家一门八口,七口横死;弟兄六人,五人殒命。老父临终之时,尚以无后之痛责他。如今方知自己有子,竟又听闻幼儿落入敌手。那一瞬,齐六胸中像被一只无形铁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黑衣少女的声音忽然不复先前柔怯,转为幽深而冷:“齐兄,小少爷今日恰满百日。你难道忍心叫他从此再也见不着父母?”

齐六咬得牙龈渗血,声音低哑:“说出你们的条件。”

黑衣少女轻轻纠正道:“不是你们。”

齐六一怔,随即道:“说出你的条件。”

黑衣少女神色又恢复温婉,道:“条件不多。”

齐六压着怒火:“讲。”

黑衣少女慢慢道:“也不算苛刻。”

齐六目光逼人,恨声道:“我要你此刻便讲。”

黑衣少女微微颔首,方才开口:“第一……”

齐六忽然打断她,牙齿磨出轻响:“共有几条?”

黑衣少女似未听见他的急怒,仍按自己的节奏说道:“第一,我要齐兄写下三纸休书,交给小妹。”

齐六眼神骤冷。他纵已料到对方挟子相逼,所求必重,却也未料到第一件事,竟是逼他休弃白蔷薇、胡玉月、南宫桂三人。烛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张脸一时僵冷如石。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头。儿子在敌人手中,他此刻无从逞一时之气。

黑衣少女看着他,道:“第二,齐兄须具帖明言,自愿入赘巽亲王府,并誓死效忠。”

齐六眼皮微动,问道:“齐六想知道,为何?”

黑衣少女端然一笑,颇有几分矜持:“小妹为旁人作嫁衣裳,又有何不可?”

齐六目光微闪,借势试探道:“这旁人二字,莫非该换作朱凝玉?”

黑衣少女摇头:“齐兄错了。”

齐六道:“我也会错?”

黑衣少女声音轻柔,语意却坚:“此事你确是错了。”

齐六望着她,道:“请姑娘指正。”

黑衣少女平静说道:“朱凝玉,也须听小妹的话。”

齐六心中一动,顺势问道:“还有第三条?”

黑衣少女道:“第三,齐兄须郑重明告天下,列入先天无极派门墙,指名拜江剑臣为师。”

齐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动皮肉,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缓缓道:“好手段。借齐六之口,逼他老人家重现江湖。”

江剑臣三字虽未被他明言,可二人心中皆心知肚明。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烛焰细细作响。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目光相持,如两柄未出鞘的兵刃隔案相望。

片刻后,齐六神色一肃,问道:“依姑娘看,六指金环会不会答应?”

黑衣少女起身后退,步至门边。她背后便是半掩的门扇,夜风从缝中钻入,吹得她墨色斗篷轻轻一动。她淡淡答道:“至少有一半胜算,或许还要多些。”

齐六望着她,忽然道:“郡主果然敢冒险。”

黑衣少女身子轻轻一震,神色顿变,似被暗刺所中。她旋即强自镇定,冷声道:“齐兄说我是郡主?”

齐六也起身,向前逼近半步,道:“换句话说,你也可算朱凝玉的亲表妹。”

黑衣少女虽未答言,娇躯却明显一颤。齐六将她这一瞬反应尽收眼底,随即直截了当地说道:“种种迹象看来,贼酋多尔衮,或许已不久于人世。”

他说到此处,语声更沉:“也或许,已经死了。”

黑衣少女脸色一冷,道:“无稽之谈。”

齐六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若真是荒诞,齐六的身价又怎会忽然这般高?”

黑衣少女不愿再让他追逼,立刻截住话头:“闲言到此为止。请齐兄依三条办理。”

齐六道:“我要先见朱凝玉。”

黑衣少女眸色微寒,声音低了下去:“齐六,你莫要逼小妹动用诸葛连珠弩。那东西一出,便太残忍了。”

齐六立在灯下,神色夷然,毫无惧意:“士别三日,尚须刮目相看。朱凝玉该知道,自当日之后,已不止几个三日。”

黑衣少女俏立门边,未再移步。她忽然扬声向窗外说道:“谷统领,点醒齐兄,助他下这个决心。”

窗外夜色深处,随即传来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那声音齐六一听便知,正是厉弩断魂谷子寒。

谷子寒隔窗缓缓说道:“齐少侠,你方才所言甚是。士别三日,须当刮目相看。谷某承王爷与郡主恩典,如今不但忝任侍卫统领,连弓弩手,也已扩成一哨了。”

窗外那道嘶哑之声传入屋中,齐六心里便如压下一块寒铁。

清初一哨兵额,足有五百。若这一哨皆执强弩,暗伏四面,不要说他一人独闯,便是江剑臣亲临,也未必能从容破尽。齐六自入江湖以来,曾受北荒一毒叶梦枕反复告诫,越是危地,越不可凭一时血气行事。他这些年身陷死境不知凡几,能活到今日,靠的从不只是剑快环利。

他眼神微沉,随即将胸中怒意藏下,故意使声音带出几分不甘,道:“王爷与郡主如此看重齐六,我心中明白。”

他不说感念,只说“明白”,话中意味自不难辨。黑衣少女听出他暗指巽亲王府招婿是假,驱使他替王府卖命是真,便也不再绕开锋芒。她眉间柔色渐敛,容颜转肃,却仍依旧唤他:“齐兄,小妹仍这般称你,只因你这些年屡屡为人所用。远些的,有你的结发妻白蔷薇;近些的,有新任长白帮主朱凝玉;便是你的师姐胡玉月,也未尝没有借你之意。至于南宫桂,她痴心恋你,却也想着凭你壮大火焰帮。”

齐六听到此处,忽然截住她的话,冷冷道:“郡主莫非不是?”

黑衣少女脸上平静微乱,脱口道:“我也是。”

话一出口,她似知已无须遮掩,随即凝眸望定齐六,语气更急,却更真:“可我与她们不同,大不相同。”

齐六一面暗思脱身之计,一面等着洪赤练赶来,又要探出她真正用心,便故作淡漠,道:“齐六看不出。”

黑衣少女向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竟带了几分恳切:“齐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论势,我父已由辅国公晋封巽亲王,且爵位世袭不替。你若娶我,便是王府之主。”

齐六看着她,唇边微动,淡淡道:“这确是诱人。”

黑衣少女见他未曾拂袖,便又说道:“论财,巽亲王府家资何止万贯,天下又有几人不知?”

齐六点了点头,道:“也算动人。”

黑衣少女眼中锋芒稍敛,语声忽转轻柔。她微微垂睫,似有少女羞意,却又不肯全然低头:“论容貌,小妹自问……也不比旁人逊色。”

齐六听着她一层层说来,心思却早已不在富贵荣华之上。洪赤练迟迟未至,反使他担心起来。方才船上洪赤练右胯又伤,若半路被人截住,后果难测。他面上仍似阴晴不定,心中却已将四下情势反复推算。

黑衣少女见他沉默,语气一沉,逼近一句:“齐兄,小妹已算仁至义尽,望你早下决断。”

就在此时,后窗外忽然飘来一个女子声音,清清淡淡,却正落入屋中:“可惜我不是男子,无福消受。”

黑衣少女脸色倏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她喝声未落,窗外已响起谷子寒的惊呼,随即弓弩手阵脚大乱,衣甲碰撞、弩机错响,混成一片。齐六听得分明,局中忽有缝隙。他反倒不进不退,神色一黯,抬手摘下乌芒夺命环,又将龙舌剑抛在桌边,双臂垂落,沉声道:“齐六从命。”

他答得这般爽快,黑衣少女反而怔住。下一瞬,隔壁忽传来红梅阁主阚红梅嘶哑怒斥,字字带血:“齐六,你罪不可恕!”

随即,一阵婴儿啼哭响起,哭声细嫩而急,刺得齐六心口一紧。

黑衣少女面色顿寒,转头向门外叱道:“谷子寒,你这差事办得好。如此无能,真该斩首。”

门外谷子寒声音惶急,伏地求道:“奴才该死,求郡主开恩。奴才这便将人……”

他那句“另押他处”尚未说完,齐六已抬头截住,声音虽低,却不容忽视:“慢着。”

黑衣少女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奈一笑,道:“齐兄也该见见阚家姨母与令郎。”

齐六起身之前,主动从囊中取出九枚饮血环,一并交出。他又将双手微抬,示意黑衣少女可补点穴道,以免他骤然发难。

黑衣少女本是苦笑,此时却又转作娇笑。她看着齐六,轻声道:“六指金环一诺千金,小妹信你。”

她口中虽说信,仍将乌芒夺命环、龙舌剑与九枚饮血环尽数收起。齐六并不阻拦,只随她往隔壁走去。黑衣少女侧身引路,神色中竟有一分由衷赞意,道:“齐兄果然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齐六面上不动,心中却暗道,从前或许当得起这句话,此刻却未必。这一次他俯首,不为荣华,不为美色,更不是受她言辞所动,而是领了师命。

方才后窗外那女子声音才入耳,齐六便已听出,那是郭霓裳。她是江剑臣所收第三名侍女,若非奉江剑臣之命,绝不会在这危局中现身传声。齐六立时明白,郭霓裳是代江剑臣向他递来第一道讯息。既有这一声,后面必还有更深布置。他若此刻只凭一腔怒火杀出,反会坏了师父全盘安排。

黑衣少女引他入了隔壁客房。门扇一开,齐六胸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阚红梅被铐住双腕,衣衫破裂,右肩血迹未干,左腿也带着伤。她原本素有红梅阁主的清傲风骨,此刻却被折辱至此。若非师命难违,若非婴儿在敌手之中,齐六真想立刻夺命相搏。

屋内另有一个大脚女人,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刚满百日,小脸哭得通红,细小手足在襁褓里乱动。齐六望着他,喉间仿佛堵住一团血。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虽迟至今日方得相见,可父子天性,岂因从未相处便能断绝?

一边是与他母亲有生死交情的阚姨娘,一边是降生百日的亲子。齐六站在那里,牙关咬紧,竟硬是没有伸手。

阚红梅看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恨怒如火,只骂出一句:“你这该死的畜生!”

话才出口,她气息一绝,竟昏了过去。

黑衣少女伸手轻轻挽住齐六手腕,牵他向外走去。齐六任她携着,走到客房门前时,院中忽然风声大作。

洪赤练到了。

他身上带伤,却如一头闯入羊群的疯虎,落地便挥起凤翅铛。铛锋左剔翎,右展翅,又化乱点头,招招急如狂风骤雨。院中侍卫与弓弩手猝不及防,转眼已有六人负伤倒退。近身缠斗之下,诸葛连珠快弩反难施展;谷子寒拔出轧把翘尖刀迎上,才一照面,便被洪赤练一铛震得刀脱手飞出。

若非洪赤练一眼看见齐六正与那黑衣少女并肩而立,手腕似还被她轻轻牵着,他这一轮猛攻,几乎要将院中众人杀尽。

齐六心中热血翻涌,面上却沉冷如冰。他望着洪赤练,忽然冷冷一笑,道:“洪兄,住手。”

洪赤练身形猛地一滞,凤翅铛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齐六,哑声唤道:“齐六……”

齐六不给他把话说完,声音更冷:“洪兄,齐六改了主意,不打算再去徐州。”

洪赤练脸色一白,随即涨红,涩声问道:“你连妻子孩儿也不要了?”

齐六垂下眼,缓缓摇头:“我与白蔷薇,并未正式聘娶。”

洪赤练脖颈青筋暴起,往前踏了一步:“孩又如何?”

齐六看了一眼隔壁房门,声音低沉:“孩子在我身边。”

洪赤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几乎喷出火来。他厉声喝道:“齐六,你听着,立刻随我杀出去!”

齐六望着他,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却仍强作冷淡:“老朋友,恕我不能从命。”

洪赤练凤翅铛一展,铛锋寒光四散。谷子寒见势,立刻嘶声喝道:“弓弩手!”

院外弩机声齐响,杀意如网。齐六趁这片刻,向洪赤练投去一眼,语声微带惭意,却仍似绝情:“君子绝交,尚且不出恶声。况且你我并非绝交。洪兄最好暂退一步,日后若肯再来,齐六随时恭候。”

这话表面冰冷,暗里却盼洪赤练能从中听出端倪。洪赤练怒极,哪里一时想得透。他几乎是吼出来:“你该死!”

骂声落下,他倒提凤翅铛,转身冲破店门,径自闯入夜色。

齐六望着他背影远去,心中无声说道:洪兄,今日是我对不住你。愿你终能明白。

直到此刻,齐六才分明看清自己心底那一处最深牵挂。从李鸿喜现身之时起,他无一刻不在惦念白蔷薇的安危。儿子方才入眼,血脉相牵,自然令他震颤;可真正牵肠挂肚、令他焦灼难安的,竟仍是那个结发小妻子。她此刻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全无把握。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只凭一时快意,断送这唯一可寻的线索。

这一夜齐六所行所言,虽多出仓猝,却并非全凭侥幸。他能顺势低头,能冷眼断情,能在洪赤练面前把话说得近乎绝毒,皆因郭霓裳那一句传声来得恰在关节之上。若郭霓裳早来半步,倒像预设机关;若迟来半步,局势或已不可收拾。偏偏她在将散未散之际开口,便使齐六顺水推舟,处处自然,竟无一处显出奉命行事的痕迹。

他跟着黑衣少女入了后院。此处他从前曾来过,院中砖缝生苔,墙根残草犹带晨露。纱窗内一灯尚明,烛泪垂在铜台上,映得少女侧影清寒如画。齐六与她隔案相对,话语虽少,心中却更笃定:这一场擒亲逼降、招赘入府、借名逼江剑臣出山的布置,必定有朱凝玉在暗中牵线。眼前这黑衣少女纵有郡主身份,也不过是立在明处的一枚棋子。

只是齐六再聪明,也只看见了露出水面的寒刃。他尚不知,真正藏在暗处的那只手,比他所料更阴冷,也更有耐心。

天色渐明时,客店内外早已换了一番光景。荒镇本是寂冷之地,今晨却满院人马,刀弩森列。巽亲王满达海之女亲自坐镇,莫说这等荒僻小镇,便是在府城大邑闹出更大声势,也无人敢轻易探问。店主人与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端水送巾,备饭收盏,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众人洗漱用饭之后,便开始备马上轿。黑衣少女却弃了轿子,偏要与齐六并马而行。她一袭黑衣,外罩墨氅,晨风吹起衣角,神色端凝,倒像此行并非挟人远去,而是归返王府。

齐六神色冷淡,翻身上马。才出客店门口,人丛里忽然闪出一个少女。她衣裙破败,满面尘污,发鬓散乱,却拼着性命一般,直向齐六扑来。

齐六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认出此人是白蔷薇身边四婢之首白鸾。鸾、凤、燕、鸽四婢之中,白鸾年纪最长,半年前已奉白蔷薇之命,出任滕州分堂舵主。她此刻突然现身,必有急事,若让她近前呼喊,眼前这场假意归顺便要立时露出裂缝。

齐六心中一狠,脚尖从马镫上一抬,已向白鸾踢去。

那一脚看似凌厉,实则力道收放极巧。白鸾被踢得斜飞出人群,重重跌在道旁,却未伤筋骨。等她挣扎着撑身而起,二三十骑已如风卷残云般驰远,尘土漫天,只余蹄声渐渐没入长道尽头。

白鸾怔在原地,胸口一阵闷痛。她年已过二十,比白蔷薇长四岁,武功在四婢中最高,机警也只稍逊少主。方才齐六这一脚,外人看似无情,她却从那一瞬劲力里觉出异样:若齐六真要伤她,她此刻绝无再起之力。

她心念转动,立刻明白自己不该再追。齐六如此行事,必有深意;她若纠缠,只会坏事。白鸾咬了咬牙,转身向南疾行,要尽快寻到白蔷薇。

她已失了坐骑,只得凭双足赶路。一路上尘泥沾衣,草棘划裙,她却毫不顾惜。日影西斜之前,终于踏入山东地界。她在一处村民家中买了些干粮清水,未曾多歇,便又连夜南行。

十五将近,月色愈圆。清辉铺在野地上,照得坟树、荒草、石径皆如霜洗。白鸾却无心赏月。她心里惦着白蔷薇,又忧齐六真假难辨,一路心烦意乱,竟走岔了方向,误入苏禄王墓地。

此地来历不凡。昔年苏禄国在南海诸岛,东王巴都葛、巴哈刺曾与西王、峒王率众朝贡大明。归途之时,东王病逝德州,永乐皇帝亲为营葬,撰碑勒石,其次子留居中土守墓。经年久远,陵园中苍松翠柏犹存,翁仲石兽静立月下,似仍守着异国王魂。

白鸾这一错路,本该耽误行程,偏偏却救她免于徒然奔走。她才遥遥望见陵园深处苍柏成荫,忽听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若换旁人,在这风声鹤唳之夜,多半宁可绕路避开。白鸾却身形一矮,悄然贴了上去。她沿着甬道两侧缓步潜行,借石翁仲与石兽掩住身影,步步接近东南角御碑亭。

她方才走近亭畔,一株老树下忽然拔起一条黑影。那黑影在半空一折,双手箕张,直向白鸾扑落。

白鸾早有防备,身子贴地一滚,避开那一扑。她腰肢随即一折,借势旋回,掌中已多了一柄寒光清亮的长剑。

偷袭之人年约四旬,身材矮短,肩背却甚厚实。他一击落空,毫不迟疑,翻腕抖出一对金爪锤。锤头如爪,爪尖含金,在月下泛着阴冷光泽。白鸾知锤类兵器最忌硬接,若以长剑强挡,剑身必折。她足尖轻点,避开正面,剑走偏锋,贴近他肋侧刺去。

那矮短汉子怪声一笑,眼中邪光大盛。他一面旋身闪剑,一面金爪锤倒翻而出,动作竟连绵无隙,显见功底不弱。他口中还带着淫邪笑意,粗声道:“断翅的孤雁,落群的小鸡,今夜倒让二太爷遇上好福气了。”

白鸾心头厌恶,牙关一咬,剑尖轻颤,如游蜂绕蕊,转瞬连点三处要害。那人双锤一合一分,金爪带风,将她剑势迫开。

就在两人相持之际,旁边衰草丛中忽然滚出一道人影。那人贴地疾卷,直扑矮短汉子下盘,同时嘶声喊道:“白鸾,这人交给我。快去找少主,立刻离开此地。”

这声音入耳,白鸾心神剧震,立刻认出是彭五。她脸色大变,急声问道:“少主在哪里?”

彭五险险避过一锤,肩头几乎被爪锋擦中。他已无暇多言,只从齿缝间挤出四字:“陵墙东侧。”

话音未落,金爪锤又横扫而至,将他逼出一丈开外。

白鸾明知彭五绝非那矮短汉子的敌手,可护主之念压过一切。她只迟疑了半瞬,便转身疾掠。两害相权,她只能舍下彭五,先去寻白蔷薇。

她连纵三次,翻过东侧陵墙。身子尚在半空,月光下的场景已尽入眼中。白鸾心口陡然一窒,几乎失声。

墙外空地上横着三具尸体,致命伤皆在小腹,血色在月下发黑。她认得那剑路,正是白蔷薇出手所留。尸旁又散落着三对金爪锤,显然已先后有三名使锤之人死在白蔷薇剑下。

可白蔷薇此刻并未脱险。她立在空地中央,衣袂染尘,剑上血光未干。正夹攻她的两人皆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气势凶猛。二人各执一条大棍,棍影交错,如两道沉重黑风,一左一右,将白蔷薇困在月下。

白鸾人在墙头,月光从身侧倾落,眼前棍影交错,已使她心胆俱寒。更令她几乎失声的,是白蔷薇竟在最险处又行险着。

她先以一剑横扫,勉强迫开左边那名持棍大汉。照此情势,理当借这一线空隙抽身后退,重整剑势。可白蔷薇足尖一旋,非但不退,反将血肠剑一挺,剑光如长虹破月,直刺另一名大汉眉心。

白鸾一颗心直坠下去。白蔷薇身形纤细,那两名大汉却魁梧如塔,长棍一横,便似铁门落下。她这一剑抢得虽快,胸前门户却全然敞开。若敌人弃眉心不顾,横棍中击,她轻则剑飞,重则胸骨尽碎。如此近身相搏,生死只在眨眼之间,白鸾便有万般忠心,也已来不及抢救。

果然,月下只听一声清越震响。那名大汉大棍斜挑,正磕在血肠剑上。白蔷薇手中那柄短而轻的利剑,立时脱手飞起,寒光一闪,直上半空。

白鸾几乎血都凉了。

可就在剑离手的一瞬,白蔷薇身法陡变。她整个人像忽然被阴魂摄去,轻柔之中透出一股厉鬼般的狠戾。身子一低一贴,竟借着剑被震飞之势,从棍风下钻过,转瞬已欺到那大汉左肩之后。

那大汉棍势尚未收回,左肋后方正是死角。白蔷薇玉臂疾抬,二指并拢,无声无息地点在他背后灵台穴上。

大汉身躯一僵,喉间只滚出半声闷响,眼中凶光尚未散去,已向前栽倒。

白鸾心头一震,差些喝出声来。她还未及松下一口气,便见白蔷薇借那尸身前扑的遮掩,袖底一扬,一蓬黑云般的细芒倏然飞出。那是五毒刺,细密如雨,尽数没入另一名大汉眼鼻口耳之间。

那人立时弃棍捂面,惨嚎冲破夜色。双眼鲜血自指缝间涌出,毒气尚未走遍周身,他已疼得魂飞魄散,半条命当场丢去。

白蔷薇却无暇回头。她心中悬着彭五安危,身形贴地疾蹿,顺手抄起落在草间的血肠剑,便又掠回陵墙之内。

白鸾翻身落下,见那捂眼大汉仍在地上翻滚哀号,便上前补了一剑,断去后患。随后她不敢停步,立刻追着白蔷薇奔入墙内。

这一来一回,不过刹那。可二人赶到御碑亭旁时,方才与彭五恶斗的矮短汉子,已横尸在地。一对金爪锤落在草中,锤上血迹未干。

彭五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脸色灰白,气息粗促。白鸾急忙上前,想替他裹住伤处。他却猛地抬手,将她推开,眼睛死死望着白蔷薇,声音嘶哑得像砂石相磨:“少主,敌人这一着,狠毒至极。她们先逼诱清音那丫头,使她背主,再借她之手劫走小少爷,牵着咱们一路赶到此处。鸾、凤、燕、鸽四人,至今已伤亡三人。”

他说到此处,喉中涌上一口血,却仍强自咽下,急声又道:“此刻万不可再同她们争一时长短。请少主即刻回彭城,召集各处分舵人马,再作计较。”

白蔷薇看着彭五满身血污,又望了一眼白鸾身上的尘泥破裙,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笑意。那笑意极淡,像月光落在刀锋上,寒而无温。她轻声道:“五哥,我并非不知轻重,也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青藏胡家的三主母,只怕不会许我走。依我看,今夜还是把命押上罢。”

她话声方落,陵园深处便传来一个苍老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阴冷余韵,似从柏影与石兽之间慢慢渗出:“白蔷薇,你此刻该想的,不是如何拼命,而是如何还能留下一具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