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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2章 洗心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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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念一入心窍,吴厚眼中那点旧日情分便尽数冷了。他腕上一沉,长剑已从鞘中吐出半泓寒光,剑尖微斜,直逼齐六胸前,似要以这一寸锋芒,压得眼前人低头退开。

卜玉随即拔剑。她毕竟还念着几分师娘名分,身形一晃,先横在吴厚之前。灯影落在她脸上,半边阴沉,半边苍白,她看着齐六,语声比剑光还冷,却仍带着一点旧日称呼里的余温,道:“孩子,听我一句,这桩事你休要插手。你拦不住,也不该拦。”

洪赤练胸膛起伏,伤口处血气翻涌。他硬将头颈挺起,凤翅铛斜斜举在身侧,铛锋映着残灯,如一片冷残的月。他目中凶光逼人,怒声自牙缝里迸出,道:“你们若真敢把洪某逼死在此,洪某纵只剩一口气,也要叫你二人尝尝滋味。”

吴厚嘴角一撇,神色中尽是轻蔑。他长剑微振,剑身嗡然有声,逼视洪赤练道:“败阵残躯,也敢逞强?三剑之内,便送你归阴。”

卜玉望着洪赤练,眼底一片寒毒。她剑锋微垂,话却比剑还狠,道:“洪赤练,你已到这一步,何必替旁人遮掩?白犀角与那五丸鹤涎参果藏在何处,你痛快说出,或还能留得一命。”

洪赤练不愿将齐六牵入更深,喉中咳出一缕血腥,仍强撑着笑了一声。他眼珠赤红,盯住吴厚、卜玉二人,骂声低沉而狠毒:“男的该绝嗣,女的该无育。今生无后,来世也休想留下一脉香烟。”

这一句正刺在二人最深的痛处。江湖中虽有人暗地以恶名称呼他们夫妻,却从无人敢当面揭破。吴厚脸色骤青,卜玉眼角一跳,面上反倒浮起一丝阴笑。她缓缓抬剑,剑尖在灯下划过一道细光,盯着洪赤练道:“你胆子不小,竟敢当面掀我这块旧疮。”

她停了一瞬,目光渐渐冷成冰,唇边笑意愈发狰狞,又道:“你走江湖多年,也该知道,落在我夫妻手里的人,死法向来有两等。一等死得爽快,一等死得零碎。”

洪赤练胸中怒火压过伤痛,凤翅铛在地上一顿,震得尘灰微起。他咬牙骂道:“你若真有本事,便一刀一刀割你祖宗。洪某皱一下眉,便不算好汉。”

吴厚持剑向前,步子不疾不徐,脸上竟带着笑。他侧目看了卜玉一眼,似在谈论一件寻常旧事,道:“老伴,咱们多久不曾用那等手段取人性命了?”

卜玉身形一斜,已绕出三步,恰恰封住洪赤练退路。她笑声阴寒,道:“算来三年有余。”

吴厚眼底寒光一闪,道:“日子久了,手总会钝。”

卜玉剑尖轻轻一抖,道:“今夜便可试试锋口。”

二人说得平淡,竟似将活人寸寸剐杀视作寻常消遣。齐六听在耳中,背脊不由泛起一层寒意。他见洪赤练伤势沉重,却仍强提真气,身形微俯,作势欲扑,心中一沉,已知此人若再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齐六横身踏出,挡在洪赤练之前。龙舌剑尚未出鞘,他的声音已低沉压下,道:“二位若肯留他一命,那两样东西,齐六去寻。”

吴厚双目一翻,旧日情面全无。他剑尖微抬,冷声道:“我这一生,从不信旁人。你虽与我有师门姻亲,也不过如此。你叫我信你,未免痴了。”

齐六听得胸口一热,怒意几乎冲破忍耐。可白蔷薇的面容忽在心头掠过,他强自按住手腕,只让声音更沉了些,道:“老人家当真不肯给人留一线生路?”

他话音未尽,卜玉眼中杀机陡起。她见齐六心神被吴厚牵住,脚下轻点,身形如一抹灰影斜掠而出。长剑暴起,竟舍齐六不顾,直刺洪赤练背后要害。

齐六心中雪亮。洪赤练背后第二、第三骨缝之间,正是促精穴所在。寻常点中,已能令人筋酥骨软,瘫倒不起;若以卜玉这等内力用剑刺入,洪赤练再无活理。

齐六再不能忍。他低喝一声,声中仍存最后一分礼数,道:“齐六冒犯了。”

龙舌剑出鞘如龙吟。剑光一转,化出“指鹿为马”之势,奇准无比地点在卜玉刺出的剑脊之上。只听“噌”的一声,火星飞溅,卜玉那一剑被震得偏开,剑锋擦着洪赤练衣襟掠过,带起一线裂帛声。

吴厚见状,怒火顿时冲顶。他狂吼一声,长剑已随身而进,厉声道:“你把亲人当仇雠,便莫怪我一并收拾!”

话音与剑势同至。他一出手便是“浮云掩月”“劈风斩云”“野鹤蹿云”三式,剑光连环,皆取齐六周身要处。事已至此,齐六再无退路。龙舌剑横空奋起,凌空断肠十三剑中的“切断巫山”“横断云岭”“抽剑断水”接连使出,三道剑光如清江截流,硬生生格开吴厚袭来的三剑。

卜玉被震退半步,面上羞怒交杂,牙关咬得轻响。她望着齐六,眼中最后一点师娘情分也尽数化作毒火,骂道:“白蔷薇眼盲也罢,连我当年也瞎了眼,竟把你这等不认亲缘的恶种招作女婿。今日若不除你,后患无穷。”

她骂声未落,长剑已从侧面卷来,穿云十八剑中的“云穿秘角”“推云拨雾”相继刺出。两剑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剑气贴着齐六肩侧、胁下而来,狠辣无伦。

齐六脚下微旋,一式“怒断绞索”逼得吴厚剑势稍滞。随即龙舌剑顺势一沉,又化“魂断乌江”“王佐断臂”两招。金铁相交之声接连响起,卜玉攻来的两剑被荡开。齐六借势后退半步,剑横胸前,转为自守。

吴厚老脸涨红,胸中羞怒更盛。他长剑一压,挟着满腔恶气,连出“来云破月”“风卷残云”“毒云蔽日”三式。剑气阴沉,步步紧逼。

这穿云十八剑到了吴厚、卜玉手中,精纯狠辣远非白蔷薇可比。二人本是夫妻,心有灵犀,进退相知,剑路相接处几无空隙。一人正面逼迫,一人斜侧侵袭,虚实互借,寒光织成一片,逼得齐六身前身后皆是锋芒。

洪赤练看得双眉倒竖,环眼欲裂。他身上虽伤,胸中义气却比伤口更热,当即嘶声叫道:“齐六,莫再顾我!”

齐六并未回头,只在剑影中冷冷应了一句,道:“此时说这话,已迟了。”

他说话之时,龙舌剑已连变三势,“壮士断腕”“痛断肝肠”“断缆崩舟”相继挥出。剑声破空,寒芒骤涨。三剑过处,金铁交鸣骤然大作,火星如碎萤乱溅。吴厚与齐六各被对方剑力震退三大步,二人相对而立,衣袂未落,剑尖皆微微颤动。

吴厚脸上泛起一阵难堪的红。他岂肯在徒婿面前示弱,身形甫定,便又疾扑而上。长剑连绵挥出,“扫荡烟云”“乌云遮月”“神龙残云”“追云逐电”“风旋云转”“天风扫云”六式一气呵成。剑芒层层堆叠,如山岳压落,又如乌云倒卷,嘶嘶锐啸几乎将齐六身影吞没。

齐六心中暗惊。吴厚剑力深厚,卜玉又在旁窥伺,稍有差池,便不只他一人受创,洪赤练也必遭毒手。他不敢再以寻常剑法支撑,手腕忽沉忽翻,龙舌剑势陡然改易。

“银河倒挂”一出,剑光似自高处倒泻而下;“乾坤颠倒”紧随其后,虚实忽换,令人难辨来路;“日月倒悬”横封上盘,“旋转乾坤”绕开中路,“星转斗旋”反卷而回。待到第六式“翻叩紫府”使出,剑光忽如天外游龙,穿破重重云影,直逼吴厚胸背之间。

这颠倒乾坤大九式乃马慕起晚年所悟,齐六虽未能尽得其中神髓,剑意一展,仍自有惊人威力。吴厚临敌经验极深,危急间身形强折,长剑反挑,避过要害。饶是如此,龙舌剑仍从他衣襟旁掠过,剑锋划破布帛,在背上带出一道血痕。

吴厚只觉后背一凉,随即剧痛透入骨缝。他伸手一抹,掌上已染了血。刹那间,他两目似要喷火,脸上肌肉连连抽动,声音嘶哑而毒狠,道:“齐六,你既称我一声师丈,又做了我家女婿,竟拿这等阴狠剑法来害我。今日我便与你拼个骨肉俱碎,也不能容你得逞。”

最后一字尚在齿间,他手中长剑已蓦然暴起。剑光化作“荡云斩月”“天高云低”“裂帛穿云”三式,快如电光骤裂,疾似石火横飞,寒芒一罩,已将齐六周身上下尽数笼住。

齐六眼见吴厚那三剑来得毒辣,心念电转,终究不敢再使颠倒乾坤大九式。那九式越往后,杀意越重,余下“周天旋度”“天旋地转”“地覆天翻”三剑,乃全套剑法最后一轮,一经递出,必有血光。眼前之人虽已翻脸无情,毕竟隔着白蔷薇一层亲缘。齐六胸中怒意翻涌,手上却硬生生收住,只咬牙将龙舌剑横起,改使凌空断肠十三剑中的“腰断三截”。

这一式重在截腰断势,剑光横斩,力求在敌锋入身之前拦腰截断。吴厚三剑快如裂电,齐六这一挡也极准。三声清响,三道寒光被他先后格开。可是吴厚剑力太盛,卜玉又在侧旁逼成阴影,齐六仓促之间不肯用杀招反击,身形终是慢了半寸。

半寸之差,便是血痕。

他的肩头、左胁、前臂,几乎同时裂开三道口子。衣帛无声绽开,鲜血随剑风飞溅,落在地上,像几瓣暗红残梅。

洪赤练目眦欲裂,伤躯一震,几乎扑倒在前。他胸中悲愤冲喉而出,喊道:“齐六!”

隔壁门内,一直屏息藏身的移鼎裂碑焦雷也再难忍住,失声唤道:“齐六!”

齐六身形只晃了一晃,仍将龙舌剑横在胸前。他没有回头,额角却渗出冷汗。剑伤虽不致命,痛意已顺着筋骨一阵阵钻入心脉。

吴厚三剑得手,神色立时张狂起来。他长剑斜指洪赤练,眉宇之间尽是倨傲,冷喝道:“洪赤练,到了这般田地,你还要硬撑?”

洪赤练抬起血污交错的脸,神情反而更加峻烈。他喘息虽粗,声音却沉如铁石,道:“三军之帅可夺,一夫之志不可移。吴厚,就凭你这等绝情绝义的行径,也配沾那两样奇珍?”

吴厚阴阴一笑,笑意中毫无人气。他剑尖轻轻一点,似已将洪赤练视作案上之肉,道:“你这身子若不是铁铸铜浇,我总有法子叫你开口。待你一字不漏说出下落,我再慢慢料理你。”

卜玉向前逼近两步,与吴厚左右相倚,剑锋一正一斜,恰成夹击之势。她看着齐六身上三处血痕,眼中并无怜惜,语声却故意放缓,道:“齐六,为一个才相识不久的人,背弃师门亲缘,实在不值。为他把命也赔进去,更不值。”

齐六闭口不答,剑尖微垂,身子却未让开半分。

卜玉见他不语,眉心渐紧,又向前半步,话中柔意尽去,只剩冷森威胁:“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再厉害,也只能同我夫妻二人中的一个拼个两败俱伤。你一倒下,洪赤练仍旧在我们掌中。你何必如此执迷?让开,将他交出。”

齐六抬眼望着她,神色冷定,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我不能让。”

吴厚面容一狞,怒意如黑云压眼。他侧头对卜玉道:“老伴,别再费唇舌。咱们合使阴阳三煞剑,先废了他。”

齐六听见“阴阳三煞剑”五字,心口微微一沉。他曾多次见白蔷薇施展阴阳三煞手,也知道阴阳三煞剑乃穿云十八剑中最阴毒、最狠厉的三式。此三剑一旦合成,专伤人肢体筋骨,出手不求立毙,却要令人残毁。白蔷薇昔年之所以被江剑臣列名追杀,究其根由,也正在滥施这等毒招。

卜玉毕竟是女子,又最疼白蔷薇。她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齐六脸上停了一瞬,竟又开口劝道:“齐六,我行走江湖以来,从不曾怜惜过谁。今夜被人当面揭痛,也算怒到极处。可对你,我已破例留情一次。”

齐六望着她剑上的寒光,缓缓道:“我知道。”

卜玉秀眉一挑,声音陡冷:“既然知道,还不退开?”

齐六仍是那三个字,字字如钉:“我不能。”

吴厚气得双目圆睁,胸膛急剧起伏。他长剑一翻,厉声喝道:“该死的小畜生!老伴,不必再劝。我先使‘上裂天幕’,你接‘下碎山河’,最后合出‘割分阴阳’,看他还能撑到几时!”

卜玉眼中最后一点迟疑也被逼散。她剑身微斜,盯住齐六,声音低寒:“齐六,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再迟一步,悔也无用。”

齐六背后是洪赤练,身前是吴厚、卜玉,左右皆被剑气压住。他抬手缓缓摘下乌芒夺命环,环身乌光沉沉,映得他眼神愈发清冷。他道:“齐六行事,从不追悔。”

卜玉牙关一紧,寒声道:“你真要试?”

齐六一手龙舌剑,一手乌芒环,血从袖口滴落,声色不变:“二位请出手。”

三人剑势一触即发,室中灯火被劲气逼得摇晃不定。就在这一线之间,忽有一道苍老声音从左侧传来,平和而清朗:“两位且缓一缓,容老夫替你们劝他几句。”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吴厚、卜玉、齐六、洪赤练皆是一震,连藏身门后的焦雷也屏住了气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低矮耳房中,缓缓走出一个老者。那人年近古稀,身形清瘦,衣履寒素,似一介穷儒。月光从檐外斜照进来,披在他肩头,将他一身旧衣映得愈发萧索。他步履不疾不缓,神色安然,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险地,只是一处寻常庭院。

齐六心中忽然一动,似觉这老者来历不凡。

洪赤练与焦雷却暗暗发紧。他们深知吴厚、卜玉心狠手辣,只怕二人怒火未消,连这贸然现身的老者也一并伤了。

吴厚却并未轻侮此人。他毕竟见过风浪,虽不识老者姓名,却从那份从容里看出几分深浅。于是他将剑交入左手,右手高举,略施一礼,道:“老兄既肯开口,我夫妻自然要听一听。”

那寒素老者也拱起双手,礼数竟极周到,含笑道:“多谢贤伉俪瞧得起我这穷酸。”

这话一出,仿佛与吴厚、卜玉早有交情。可吴厚眼中微光一闪,答得却含糊,道:“老兄何必如此说,人生路窄,总有相逢之时。”

齐六听在耳中,已知二人并不相识。那老者却不揭破,只转过身来,向齐六轻轻一点头。

齐六不敢怠慢,忙躬身还礼。

老者望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齐六,你可知白犀角与五丸鹤涎参果,究竟贵重到何等地步?”

齐六略一垂首,道:“晚辈略知。”

老者目光温和,却不放过他:“说来听听。”

齐六咳了一声,压下胸口翻动的血气,朗然答道:“白犀角乃江湖中人求之不得的异宝,可辨毒物,研末服下,亦能解奇毒。”

老者听罢,微微颔首,又问:“鹤涎参果又如何?”

齐六声音稍稳,道:“鹤涎参果更是世所罕见。若佐以他药,炼成丹丸,可救垂危之人,续断绝之气。习武之人得之,益处尤深。”

老者先点头,继而又缓缓摇头。

齐六见状,忙问:“晚辈所言有误?”

老者道:“无误。只是少了一层。”

齐六躬身道:“请老人家示下。”

老者没有立刻答他,只将目光从齐六身上移开,慢慢落在吴厚、卜玉二人脸上。那目光清而不锐,却似能透过人的眉眼,照见心底幽暗。吴厚被他看住,面上不由露出几分不自在,握剑的手指也微微一紧。

老者语声忽然变得铿然:“蝼蚁尚知惜命,何况世人。富贵之人惜命,握权柄者尤惜命。是以每一丸鹤涎参果炼成的丹药……”

他话未说尽,隔壁门内的焦雷已忍不住接口。焦雷声音仍带着怒意,却也透出几分明白:“自然可索万金。”

吴厚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倒晓得市价。”

焦雷挺直颈项,毫不退让,道:“眼下便有人愿出万金,求购这等丹丸。”

洪赤练神色一变,脱口问道:“何人?”

焦雷望向众人,沉声道:“武英郡王阿济格。”

洪赤练怔了一下,皱眉道:“阿济格并无重疾。”

齐六眼神陡然一亮,似在刹那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他缓缓道:“阿济格无病,可多尔衮病势沉重。此物正合他所需。”

寒素老者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总算明白了。摄政睿亲王多尔衮,位极权重。谁若献上一丸鹤涎参果丹,莫说万两黄金,便再多些,也未必不可得。”

齐六脸色骤然涨红,血色直冲耳根。他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猛地向前欺出三步,龙舌剑斜垂,乌芒环紧扣掌中,目光逼住吴厚、卜玉二人,一字一顿道:“你们千里追杀洪赤练,大费周章夺这两样东西,竟是为了把丹药献给多尔衮,换取重金?”

吴厚被他逼问得老脸发热,随即恼羞成怒,横剑挡在身前,厉声道:“我想如何,便如何。你齐六还没有资格来管我。”

齐六眼中寒意更深,声音如刀锋刮过青石:“方才或许没有,此刻有了。”

吴厚怒极反笑,道:“我不明白你这话。”

齐六踏前半步,肩上伤口又有血渗出,他却似浑然不觉。那双眼睛冷冷盯着吴厚,语声陡然一厉:“你不是不明白。你是让贪心遮了心窍,竟敢为财背义,向仇敌折腰。”

吴厚被齐六这一斥,脸色骤变,鬓边青筋隐隐跳动。他长剑一横,目中凶光大盛,厉声道:“齐六,你敢当面冲犯长辈,单凭这一条,我也容不得你活。”

齐六胸中怒意已起,先前那层顾念被吴厚贪狠之举一寸寸磨尽。他冷冷啐了一声,剑锋垂在身侧,道:“长辈自该有长辈的样子。你既失了分寸,便怪不得旁人直言。”

洪赤练看出吴厚、卜玉剑势又将合拢,心中一紧,强忍伤痛急声提醒道:“齐六,留神他们那三煞剑!”

齐六眉目不动,才吐出半句:“他们还奈何不了——”

话未完,他腕间忽然一轻。

龙舌剑不知何时已脱离掌中,落入那寒素老者手里。那老者出手无声无息,身形却仍立在原处,似从未动过。齐六心头一震,吴厚、卜玉二人更是眼光骤缩。他们夫妻皆是剑中老手,只看那夺剑一瞬的手法,便知来人绝非寻常。江湖中能有这等从容剑意者,除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外,便只有一剑吟石无求。

石无求龙舌剑斜斜在手,剑尖不高不低,整个人立在那里,如深渊凝水,又如高岳含云。他望着吴厚,声音清冷,不疾不徐:“吴厚,你天资本好,又有奇遇,才得静心研成穿云十八剑。若肯守正行远,本可将这一门剑法推至高处,成一代名家。”

他说到此处,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淡,却使室中剑气更冷。石无求眼光微转,接着道:“可惜你有才而骄,有技而横,先以剑凌人,后因贪成性,竟至伤害无辜。先天无极派退隐之后,你夫妻少了忌惮,便在江湖上横行妄为。剑术原该养人胸襟,你却拿它来养心中恶念。”

吴厚、卜玉这一生凶名甚盛,向来只有他们呵斥旁人,何曾被人当面如此剖心揭短。二人面色一阵青白,心中虽忌惮石无求之名,却毕竟未曾亲见他的剑。吴厚眼角一沉,卜玉也在同一瞬望向丈夫。两人目光一碰,便已定意。

吴厚低喝一声,长剑倏然而起。卜玉几乎同时斜身抢上。穿云十八剑在二人手中交错展开,一前一侧,一刚一阴,剑光相扣,如两片寒云压向石无求。

石无求似早料到二人必动。他手腕微沉,向齐六低声道:“看清楚。”

龙舌剑随声而出,起手便是血屠十五剑。剑光初展,便有一股森寒杀气扑面而来。长空唳月锋势高远,飞芒刺空迅疾无伦,弥天血雨散作密芒,怒斩灵蛟忽然沉折,孽龙吐须贴地横掠,掘地见泉自下反挑,血屠操刃更如刀锋贴骨而行。七式相连,竟似从一剑中生出七重杀机,凌厉得叫人心胆俱寒。

吴厚、卜玉的穿云十八剑本已称得上狠辣精妙,可在石无求这几剑之前,竟显得局促起来。两人剑势刚起,便被血屠剑意逼得屡屡改路,原本严密的合围,转眼裂出数处空隙。

石无求不待二人缓过气,剑法陡然一变,又化旋风五斩。风旋云转一出,龙舌剑绕身而走,剑气如疾风卷衣;匝地旋风紧接着贴地扫来,逼得吴厚不得不纵身避锋;雾旋出谷忽从斜侧穿出,正撞上卜玉剑路最薄弱处。

不过三剑,吴厚、卜玉已被逼得左支右绌,进退皆难。

石无求眼中并无杀意。他剑势虽急,手上却留着分寸。待第四剑毒云蔽日压下,吴厚衣襟已被划开一道长口;第五剑怒旋沙卷随即斜掠,卜玉袖袂也被削去半幅。布帛裂声之后,二人身上无血,只衣衫零乱,面色却已惨白。

三道身影霍然分开。

石无求立在当场,衣袍未动,剑尖低垂。吴厚、卜玉各退数步,胸口起伏,眼中已无先前凶焰。

石无求并不追击。他忽又抬剑,如对无人之境,将锁喉三剑一式一式演出。恶鸠束翼,剑光骤收,如封人双肩;遥叩紫府,锋芒隔空一点,似已扣住命门;一剑断喉,寒光只一闪,便消失在剑尖最窄处。

这三剑不曾指向吴厚、卜玉,却比真正刺来更叫人心寒。二人看得喉间发紧,一时竟无人出声。

石无求收剑,随手将龙舌剑抛还齐六。齐六伸手接住,尚未及拜谢,那寒素老者已转过身去,披着檐外月色,缓缓离开。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余屋中灯影摇摇,剑气未散。

吴厚、卜玉僵立片刻,皆觉背心冷汗浸透。吴厚抬袖拭了一把额角,卜玉也暗自抹去掌心汗意。二人对望一眼,再无夺物之心,转身便要离去。

齐六身形忽然一动,如长箭离弦,挡在二人之前。他收起龙舌剑,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先前他对二人尚称老人家,此刻却俯身拜下,语声沉稳而诚恳:“岳父,岳母,今日齐六言语冲撞,实非有意悖逆。只因事关大义,不敢退让。还望二位息怒。”

这一声称呼入耳,吴厚、卜玉原本冷硬的脸色,竟微微松动。方才剑下相逼,言语如霜,此刻齐六身上带伤仍肯下跪,反倒叫他们心中生出一阵难言滋味。吴厚哼了一声,却已探出手臂。卜玉也随之伸手。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将齐六搀起。

洪赤练见状,胸中那口强撑的气忽然一软。他素来倔强,此刻却在焦雷扶持之下,忍痛挪到吴厚、卜玉面前,也屈膝拜下。他伤势甚重,这一跪几乎全靠焦雷架住,脸上却无半点勉强之色。

吴厚、卜玉见洪赤练如此,反倒局促起来。二人方才还要将他零割逼供,此刻受他一拜,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洪赤练喘息片刻,伸手探入贴身衣内,摸出一个小包。他手指发颤,却仍小心将包裹解开。才解到一半,一缕异香便从包中逸出,清凉中带着温润之气,入鼻之后,令人神思一醒,胸中郁浊似也散了几分。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包中放着五颗药丸,皆比龙眼还大,色泽温莹,香气正由丸中缓缓透出。药丸旁边,另有一支白犀角,质理细密,光泽如凝脂。

吴厚瞪大眼睛,忍不住低呼道:“洪赤练,这些东西竟真一直藏在你身上。”

洪赤练双手捧起小包,送到吴厚、卜玉面前。他没有多言,只以这一举动表明心意。

吴厚盯着那五颗鹤涎参果丸,鼻翼不由自主动了两下,竟连吸了两口香气。卜玉在旁看得分明,暗中伸手,在他臂上连捏两下。

吴厚吃痛,回过神来,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他低声道:“老伴,你便是不掐,我也不会伸手去接。”

卜玉看了他一眼,道:“你晓得便好。”

齐六却伸手从包中取出一颗鹤涎参果丸,不容卜玉推辞,便放入她掌中。他躬身说道:“小婿借洪兄之物,献给岳父岳母一丸。二位收下,也算齐六一点心意。”

吴厚方才还满面惭色,听得这话,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指着齐六,笑骂道:“你这小子,倒会拿旁人的宝贝做人情。”

洪赤练在旁抬起头,声音虽弱,却极爽朗:“这些东西,齐六说了算。”

他说罢,反手将整个小包塞向齐六。齐六才要推回,洪赤练神色一正,握住他的手,道:“鹤涎参果是你冒死护下来的,本该归你。再说这东西留在我身上,只怕还要惹来刀剑,我可不想再受一次剐割。”

焦雷在旁听得苦笑,插口道:“说句实话,这等物事无论落在谁怀里,谁都难以安枕。”

吴厚此时心中已松,闻言噗嗤一笑,道:“傻小子,这便是身藏宝玉,反招祸患。”

焦雷垂首微笑,没有接话。

吴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心里准在笑我方才也为此拼命。”

焦雷忙躬身道:“晚辈不敢。”

这一句说得恭谨,神情却藏不住笑意。众人看在眼里,先是齐六笑了,继而洪赤练也咧开嘴,连吴厚、卜玉都不觉莞尔。先前满室剑气与杀意,至此才如冰雪渐消。

是夜众人共食一席。洪赤练有伤在身,只能少饮温汤;齐六三处剑伤经卜玉亲手敷药,血渐止住;吴厚言语虽仍带几分倨傲,神气却已不似先前狠戾。焦雷坐在一旁,眉间忧色也散去不少。席间虽有笑声,众人心底仍有一桩憾意:石无求来去匆匆,只留下一抹侠影,未曾多坐片刻。

齐六心上另一块重石,却因吴厚一句话落了地。吴厚饭后自请赶赴青州,替他营救焦氏一家。齐六知此行凶险,起身郑重相谢。吴厚摆手不耐,卜玉却看了齐六一眼,神情间已有几分真正的长辈关切。

将近亥初,众人各自回房。齐六回到榻前,解衣欲睡。他才舒开被褥,忽见枕下压着两物:一张画有三式环法的草图,一张写满狂草的字笺。

齐六心头一跳,先取字笺展开。纸上笔势飞动,字迹纵横如剑,写的是石无求自陈半生清贫,不慕功名;又说庆幸义女得一佳婿,自愧无物可赠,思来想去,草绘三式环法相赠,并请齐六转呈江剑臣斧正。落款正是石无求。

齐六看罢,胸中热意暗生,又忙展开那张草图。

图上只画三招环式,线条似草草而成,实则每一转折皆含深意。以齐六此时眼力,一看便能明其大概,可越看越觉其中变化深不可测。三式总名为大幻三式。第一式,弓幻蛇影;第二式,残月幻魂;第三式,环幻轮回。环影一开一合,虚实相生,似有穷尽,又似无穷尽。

齐六越看越舍不得移眼。他将草图小心收好,如得至宝。只是喜意之外,心头又不由牵挂起南宫桂。眼前这些纷争虽暂时平息,远处那人却仍在险境之中。

次日天色未明,齐六便起身相送。吴厚、卜玉收拾停当,带着焦雷赶赴青州救人。临行前,卜玉看了齐六身上伤处一眼,只叮嘱他不可逞强。吴厚则仍旧粗声粗气,叫他少管闲事,却已没了昨夜的凶狠。齐六恭恭敬敬送出一程,直至几人身影隐入晨雾,方才回身。

饭后,齐六扶洪赤练上了那匹骅骝宝驹。洪赤练伤重不能久行,只能伏在鞍上。齐六没有骑马,自己牵缰在后,缓步相随。

荒村渐远,野径清冷。晨风吹过田畔枯草,露水沾湿了齐六衣角。两人一马走出镇外,四下无人,齐六忽然抬头,向马上唤了一声:“老洪,我知道你心里正在打什么主意。”

洪赤练伏在鞍上,闻言侧过脸来,眼中有笑意,也有几分惊讶。他道:“你倒说说看。”

齐六望着前路,唇边微微一动,道:“你想同我结为异姓兄弟。”

洪赤练怔住,随即眼睛一亮。齐六又道:“其实,我心里想的也差不多。”

洪赤练精神陡然一振,竟强撑着扭过身来,急声道:“齐六,你也真有这念头?”

齐六点头,神色却极认真,道:“有,只是同你想的略有一分不同。”

洪赤练急了,道:“哪里不同?”

齐六缓缓说道:“两个人结拜,未免少了些。今日且先定个口盟,日后若遇志同道合之人,再一并补全。”

洪赤练听得大喜,咧嘴笑了起来,连伤痛也似轻了几分。他拍了拍马鞍,道:“都依你。我先报年岁,三十二。”

齐六抬眼看他,笑意终于在眉间展开,道:“我早知你急着占个兄长名分。”

洪赤练听齐六一句话说破心思,脸上却故意沉了下来。他伏在马背上,伤势未愈,眼角仍藏着笑意,语气却装得端严,道:“既已定下口盟,自今以后,只许称我大哥,那两个轻慢字眼,不得再带。”

齐六牵着缰绳,头也不回,只笑着应道:“是,大哥。”

洪赤练这才满意,咧嘴一笑。晨风从荒草间掠过,马铃轻响,两人一马沿着土路缓缓前行。洪赤练伤重,骅骝驹虽稳,也不能疾驰;齐六身上三处剑伤尚未痊愈,却始终步行牵马,脚下不急不缓,像是全不以为苦。

将近午时,前方现出一座小镇。镇口几株老榆树斜斜立着,尘土被日头晒得发白,街边已有炊烟升起。齐六正想扶洪赤练入镇寻一处饭铺歇息,忽听身后远远传来几声急促马嘶。嘶声之后,蹄声骤起,如乱雨击地,迅疾逼近。

齐六回首一望,眉峰微微皱起。

十数丈外,六骑正沿路狂奔而来。一骑在前,五骑在后。前面那人约近三旬,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眼中尽是惊惶。他不断挥鞭抽打马臀,像身后追来的不是人马,而是催命恶鬼。

后面五骑鞍镫鲜明,为首一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身穿开襟长袍,外罩天蓝马褂,鼻头肥圆,浓眉斜挑,神气倨傲。他胯下一匹菊花骢,骨架高大,鬃尾飞扬,奔行时四蹄腾尘,真如一团斑斓云影。那人居于五骑之首,频频抖缰催马,追得最急。

其后四骑皆是官差打扮,腰间悬刀,号衣鲜明,一个个昂头睨目,似仗着官威,早不将路人放在眼里。

齐六自幼爱马,一见那匹菊花骢,眼中不由亮了一亮。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良驹,却少见这般高大矫健、气势雄俊的坐骑。那马若落入懂马之人手中,足可日行数百里,翻山涉水,不输名驹。

洪赤练骑在骅骝驹上,也瞧见了那匹菊花骢。他心中正觉得两人共倚一马,反累齐六徒步奔波,见此良驹,目光便多停了片刻。

那穿马褂的年轻人急于追赶前骑,眼见齐六与洪赤练挡在路旁,竟不肯稍稍勒马。他口中喝令避开,手中马鞭已横扫而出,鞭梢带着劲风,直抽向洪赤练肩头。

洪赤练从清晨到此刻粒米未进,胸中早有一团饥火。又兼他性情刚烈,岂能容这等跋扈之人当路欺压。况且他虽负伤,收拾这类狂徒仍不费多大力气。眼看鞭影扫来,他不但不避,反倒探手一抓,将那马鞭牢牢攥住。

那年轻人尚未反应过来,洪赤练腕上一抖,猛然借力一甩。那人身子从鞍上飞出,似断线风筝一般,横跌出丈余之外,重重摔在尘土里。

后面数骑来势太急,距离又近,骤见主子落马,登时大乱。几人一面勒缰,一面惊呼,马嘶声、吆喝声、铁镫碰撞声搅成一片。四名官差有三人当场摔下马去,滚得尘土满身。

剩下一名官差身手稍强,身子旋出马鞍之际,竟还能腾出右手。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支袖箭破空射出,正中前面逃马后臀。

那匹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陡然人立。马上那逃命之人本就骑术不精,哪里禁得住这一下,整个人被掀落在地,额角撞上路边石块,登时昏了过去。

齐六看见前后这一场乱子,忍不住侧目望向洪赤练,语声中带着三分恼意、七分无奈,道:“洪大哥,你这本事果然不小,青天白日,竟连马也夺了。”

洪赤练却有一股硬劲。他咬着牙,从骅骝驹上翻滚下来,忍痛撑起身子,竟径直攀上那匹菊花骢。那良马虽受惊,仍被他一把勒住缰绳,很快压下躁动。

齐六本想就此离去,不再多惹枝节。那穿马褂的年轻人却从地上爬起,灰头土脸,气得声音都变了。他指着洪赤练与齐六,尖声喝骂:“好大胆!竟敢在我头上撒野。”

齐六原本已要牵马走开,听得这一声,再细看那年轻人,方才瞧出他虽剃发垂辫,却分明是汉人。一个汉人,倚仗清廷侯门之势,带着官差追逐故明臣子之后,又如此张狂欺人。齐六胸中冷意顿生,脚下便不再动了。

那年轻人犹不知祸已临头,先转身对几名官差怒骂:“废物!若叫黄克赞那孽子的儿子逃了,我便拿你们四个抵罪。”

骂罢,他又指向洪赤练,脸上满是戾气,咬牙道:“你这贼囚,活得不耐烦了么?连本少侯爷的宝马也敢抢。”

洪赤练眼中凶光一闪,手已向凤翅铛摸去。齐六却眼珠微转,忽然踏前一步,拱手向那年轻人深深一揖,脸上竟堆起笑意。他语气恭顺,道:“少侯爷息怒,是我兄弟二人有眼无珠,冒犯尊驾。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擒住黄克赞的儿子,莫叫正事耽误了。”

那年轻人闻言一怔,脱口问道:“你也知道黄克赞?”

齐六仍旧赔着笑,道:“崇祯朝刑部尚书黄公,忠名远播,江湖之间也多有人晓得。”

那年轻人听得有些得意,正要夸他识相。话才出口半截,齐六身形忽然一纵,快似电掣。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左手已抓住方才发射袖箭的那名官差。

那年轻人一惊,急忙叫道:“你抓错了,他不是黄克赞的儿子。”

齐六唇边露出一点冷笑,语声骤寒:“我自然知道。”

话音未落,他右肘向后一撞,正中那官差胸口。那人连哼也未哼出一声,双眼一翻,便软倒在地。

那年轻人慌乱之中,仍指着昏倒在前方的那人喊道:“地上躺着的才是!”

喊声刚落,他才发现自己带来的四名官差,竟已无一站立。或被摔落伤重,或被齐六出手制住,横七竖八倒了两对。

年轻人脸上血色一下褪尽。他声音发颤,仍强撑着侯门声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杀伤恭顺侯府的官差。”

齐六听见“恭顺侯”三字,神情愈发阴冷。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道:“原来你是吴维华门下的孽种。倒真是巧。”

吴维华三字一入耳,齐六心中旧恨便被勾起。此人本是吴三桂部将,后来转投豫亲王多铎,因功得封恭顺侯。身为汉人而反助清兵,压迫故明旧臣,江湖中正派之士提起此人,无不齿冷。

那年轻人名叫吴祚宗,音近无祖宗,平日最厌旁人拿此作笑。此刻见齐六眼神不善,终于觉出不妙。他脚步微移,想要夺马逃走,齐六却已如鬼魅般拦在他身前。

齐六俯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缺德十八手李鸣,是我师兄。”

这句话一出,昏倒在地的黄敬鸣不知何时已醒转。他听见“李鸣”二字,像在绝境里忽然抓到一线生机,猛地挣扎起身,扑在地上痛哭起来。他抬头望向齐六,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道:“兄弟,父辈相交,情义不浅。求你救我父亲一命。”

齐六微微一怔,随即俯身扶住他,沉声问道:“黄大人已落入他们手中?”

黄敬鸣伸手指向吴祚宗,满脸悲愤,咬牙道:“正是他那叛贼父亲擒了我爹。”

齐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黄克赞出身寒微,幼年家贫,却刻苦攻读,后来与李鸣之父李精之同科得中。黄克赞初任刑部侍郎,魏忠贤败亡之后,又被崇祯皇帝擢为刑部尚书。李、黄两家有父辈旧谊,李鸣既是齐六师兄,黄克赞遭难,齐六便不能袖手旁观。

吴祚宗见齐六神色愈冷,心中早慌,却仍强辩求脱,先说误会,后说有赏,又搬出恭顺侯府威名。他口舌倒伶俐,只是越说越显得卑劣。齐六懒得再听,抬手点住他的穴道,令他立在原处不能动弹。

路上尘土渐平,四名官差已尽数断气。齐六与洪赤练商议片刻,将尸首拖到路旁荒坟之后,草草掩埋,以免惊动镇中百姓。随后齐六牵了马,洪赤练骑着新得的菊花骢,黄敬鸣搀着尚未完全稳住的身子,三人押着被制住穴道的吴祚宗,入了前方小镇。

镇内街巷狭窄,酒旗低垂。此时正过午,饭铺里热气蒸腾,客店门前有驴马拴在木桩上。几人寻了一家僻静客店,要了上房。齐六本欲先洗去尘土,再让洪赤练用些饭食,随后审问吴祚宗,逼问黄克赞被囚之处。

不料众人刚进上房,连水盆也未来得及端入,饭菜更不曾摆上,门外便又有脚步声随之而近。

齐六抬眼望去,只见客店院中走进一个女子。她一身黑衣,肋下佩剑,手中牵着一匹黑马。那马通体乌亮,毫无杂色,与她衣色相映,越显冷峭。女子容色艳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狐媚之态,笑意未露,已先让人心神微动。

她牵马入院,步履轻盈,似早知众人在此,又似只是偶然投店。日影从院墙上斜落下来,映着她黑衣如墨,腰间剑鞘泛出幽光。

齐六看清她的一瞬,心头忽然一震。脑海深处,七手黑狐李碧霞那张艳绝人寰的脸,蓦地浮现出来。那双眼里似有一抹朦胧柔光,曾在某个不可轻忘的时刻,悄然照进他心中。

眼前这黑衣女子尚未开口,齐六已隐隐觉得,今日这小镇客店,只怕不会安宁。

齐六眨了眨眼,心神方从方才那一缕旧影中收回。再定睛看去,眼前这个黑衣女子毕竟不是七手黑狐。她年纪甚轻,约莫二十三四,与南宫桂相仿。面庞削秀,眉似远山,眼含桃花,唇色殷红而薄。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管小巧挺秀的鼻子,使她整张脸多了几分娇媚中的锋锐。

她一身黑绸劲装,束得极紧,身姿丰盈而灵动,立在客店院门边,恰似夜色中一枝带露的黑牡丹。她目光一落在齐六身上,脚步便停住了。随后,她懒懒倚着门柱,双眸微眯,唇角浮起一丝含而不露的笑意,像早已认得他,又像已把他心中那点惊疑看透。

齐六心里微微一乱。他也说不清为何,这女子一出现,便叫他不由自主想起李碧霞,又想起李碧君。那两姐妹,一个妖艳如狐,一个笑里藏锋;眼前这黑衣女子,眉眼之间竟似与她们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牵连。

怕什么,偏来什么。

洪赤练与黄敬鸣刚被店中伙计引入屋内,黑衣女子身影一晃,便如一阵轻风掠过齐六身侧。她靠得极近,气息带着淡淡脂粉香,只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托我给你一句话。”

话音才入耳,她人已闪进左侧角门。

齐六望着那扇半掩的小门,心中顿生退意。眼下最紧要的是审问吴祚宗,查明黄克赞被囚之处,稍有耽搁,便恐生变。可那女子来得太巧,偏偏又点明是替人传话。他若全然不理,或许反错过一条要紧线索。

他略一沉吟,终究迈步跨进角门。

门内竟是一处独院。院中有疏竹一丛,垂柳两株,三间上房背阴而立,几块太湖石散置阶旁。前院喧杂之声被一墙隔开,到此处便淡了许多,只剩竹叶在风里轻轻相触,发出细碎清响。

那黑衣女子原本立在柳下,见齐六入内,眼中笑意一转。她只跨出两步,便巧巧挡住齐六退路。齐六明知她并未出手,心头却莫名一跳。刀山火海他也未曾畏过,此刻被这女子朦胧含笑的眼睛一望,竟生出几分不自在。

黑衣女子似已看出他的异样,笑得越发得意。她倚着柳干,柔声道:“齐少侠果然来了。我早知你会来。”

齐六面色一冷,道:“这有什么值得得意?”

黑衣女子抬眼看他,笑声轻轻的,道:“六指金环名动江湖,我一声相召,你便肯入院。换了谁,心里也会欢喜。”

齐六眉头微皱,语声不耐:“有话便说。”

黑衣女子并不恼,反而轻轻一叹,似嗔似笑,道:“何必动怒?话只有一句,今夜三更,到此相会。”

齐六眼中寒光一闪,刚吐出一个字:“你……”

黑衣女子已抢先截住他的话。她妙目微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惧意,道:“我不过是传话的人。两国交兵,尚且不杀使者,何况我只是受人雇托。你若有火,也不该向我发。”

她不容齐六再说,唇边笑意一深,又道:“我叫李鸿喜,旁的本事不敢夸,偏会叫正派人物左右为难。”

齐六听得她也姓李,心中更觉怪异,怔了一瞬。

李鸿喜似极喜欢看他这副神情,声音愈发娇柔:“齐少侠是端方君子,自不会半夜越墙去寻女子。可你若不来,我便只好学那红拂夜奔,亲自去寻你。到那时,闹得满店皆知,可别怪我不替你留颜面。”

齐六只觉头痛欲裂。他既不愿受她要挟,又实在分不出心力与她纠缠。沉默片刻,他只得压住恼意,道:“三更,我来。”

李鸿喜扑哧一笑,身形轻转,黑衣如一片云影,翩然回入房中。

齐六立在院中片刻,竹影落在他衣袖上,随风微摇。他心中烦乱,眉心也沉了下来。待他返回所住上房,还未开口,洪赤练已靠近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道:“二弟,我忽然想起,方才那黑衣女子的相貌,同两广一带一个女盗极像。”

齐六神情一振,立刻问道:“那女盗叫什么?”

洪赤练沉声道:“桂秀云。”

齐六听罢,眼底刚起的光又淡了些。他低声道:“她自称李鸿喜,姓氏不合。”

洪赤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不巧正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仍急道:“那便更不会错。”

齐六望着他。

洪赤练怕他不明白,喘了口气,接着解释道:“桂秀云外号乌衣红粉,是岷山三恶之首桂福的幼妹。她嫁的人,便姓李,名叫李殿辅。”

齐六忙问:“李殿辅又是什么来历?”

洪赤练素来记性极好,对江湖门路如数家珍。他靠在椅背上,忍痛说道:“李殿辅是七手黑狐李碧霞、一笑勾魂李碧君二人的长兄,又是原先徐州九州第一楼李殿臣的堂兄。”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已有答案,却只剩一声苦笑。难怪那女子一入眼,便使他无端想起李氏姐妹,原来根脚竟真连在一处。

洪赤练却仍往下说,生怕他漏听半句:“岷山那两个恶人本是同门师兄弟。老大桂福,名声近于鬼哭;老二郎豪,名声近于狼嚎。江湖上把他们并称鬼哭狼嚎。他们与两广李氏互相勾连,做下的恶事不少。”

齐六的眼神渐渐飘远。李鸿喜那双含笑的眼睛、三更相会的话、黄克赞的下落、吴祚宗的口供、洪赤练的伤、南宫桂的安危,一桩桩压在心头,搅得他胸中难安。

洪赤练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声喝道:“齐六!”

齐六猛地回神,望向洪赤练。

洪赤练脸色一沉,眼中怒火迸出,道:“你方才走神了?”

齐六摇头。

洪赤练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火,抬手便扇了齐六一掌。那一掌并不重,却极干脆。齐六微微一怔,没有避,也没有恼。

洪赤练压着声音,语气却凶狠:“风浪才起,你便先乱了心神?”

齐六眼睫一动,仍未说话。

洪赤练按了按自己伤处,疼得吸了口气,火气却不减反增。他盯着齐六,道:“我方才说这些,不是闲来无事与你说江湖旧闻。那是给你铺清眼前路数。江湖中常说,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可那话只说给没骨头的人听。真能站上台面的人,便是山崩在前,也得稳住眼神。”

他说到此处,缓了一口气,又沉声道:“我不是瞎子。你眼下正在过关,而且是你出道以来最难的一关。师命不能违,妻子不忍杀,仇敌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路上遇见不平又不能不管。身边可用之人没有几个,偏又添了许多牵累。”

齐六听着听着,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洪赤练见齐六神色渐定,抬手按住他肩头。那只手因失血而微微发冷,力道却仍厚重。他望着齐六,语声放缓,道:“不必把天看得太低。真要塌下来,也自有大地承着。”

齐六沉默片刻,唇色微白,只低声道:“我心中总觉……”

洪赤练不待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他眼中锐意未退,冷声道:“这不是虚悬在心里的兆头,已是摆在眼前的局面。祸根在白蔷薇做事太绝。她暗杀李碧霞,又明着吞下九州第一楼;再往前数,图谋燕塞湖,重伤黑风峡吴觉仁,哪一桩不是把路走死?”

齐六胸中一窒,半晌才涩声道:“若只是岷山二恶与湖广李氏两路人马合来,我未必怕他们。叫我难安的,是南粤蓝家堡的金银双也伸了手。”

洪赤练听罢,反倒不像齐六那般沉重。他眼光一厉,立时作了决断,道:“离三更尚有两个多时辰。那姓李的女子暂且搁下,咱们先往运河码头,把黄大人救出来。”

齐六略一迟疑,目光落在洪赤练伤处。

洪赤练见他仍在踌躇,火气又起,低声喝道:“还迟疑什么?脑袋掉了,也不过血溅三尺。人若连该做的事都不敢做,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齐六仍未答话,只看着他身上血迹。洪赤练索性掀开衣襟,露出里面层层紧缚的白布。那白布原是从被单上撕下来的,已被血渗出淡淡红痕。他咬牙道:“方才你同那女子周旋时,我早已把伤口裹紧。若连这一点痛也忍不住,昨夜便该死在那对狠人手里。”

齐六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他转身入屋,将被制住穴道的吴祚宗一把挟起,提在肋下,径向运河码头奔去。

起初齐六脚下还留着几分,怕洪赤练伤势牵动。洪赤练随在身旁,看出他的心思,反而催道:“救人贵在快。再拖下去,便是给敌人添时辰。”

二人并肩疾行,镇外土路被夜风吹得尘色沉沉。洪赤练方才怒骂之后,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竟带着几分真切劝慰:“你如今身背师门责罚,每救一条无辜性命,便是添一分善业。师门纵严,也不会不看你所行之事。何况黄克赞是忠臣,吴维华是逆贼。救忠臣,除逆党,这一遭若成,便是大功。”

齐六挟着吴祚宗疾奔,衣袂被风卷起。洪赤练这几句话落进耳中,像在乱石中开出一条路。他胸中那股郁结虽未尽散,脚下却愈发稳了。

不到一个时辰,二人已赶近运河码头。

夜色下的码头不大,河水拍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挂着几盏昏黄灯火,照见岸边缆绳与船影。齐六塌下腰身,将吴祚宗掷在地上。洪赤练上前一脚,解开他的穴道。

吴祚宗刚能动弹,面色惨白,张口便要求饶。那一声尚未出口,洪赤练手中凤翅铛已抵上他腹间。铛锋寒光吞吐,逼得他浑身一僵。

洪赤练俯身盯着他,声音低狠如刀:“吴祚宗,你听清了。今夜用你去换黄老大人。你若敢耍半点花样,我手腕只消一沉,便叫你身子分家。懂了么?”

吴祚宗嘴唇乱颤,连连点头,眼中哪还有半分侯门子弟的骄横。

看样子,他先前所供并未作假。这座运河小码头边,果然泊着三艘官船。前后两艘略小,中间一艘船身高阔,舱窗紧闭,灯影隐隐。依吴祚宗交代,黄克赞正被囚在中间大船底舱之中,准备押往京城,以作邀功之资。

洪赤练挟住吴祚宗在前,齐六隐在其后,二人借着夜色向中间那艘大船逼近。河面微有雾气,船舷上灯火摇晃,水声与远处更鼓声交错传来,愈显四下沉寂。

快到船边时,洪赤练抬眼向大船上一望。

只一眼,他身形便猛地顿住,脸上神色骤然变了。方才还怒火灼灼的一张脸,竟在刹那间沉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