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秋雨砸在沙丘行宫的青石板上。
李斯整理好官袍衣角,跟着福安走出偏殿。
回廊两侧站满了执戟甲士,甲片在雨水里泛着冷硬光泽。
秦烈靠在廊柱旁边,低头看着李斯的步子。
“老孟,你看李相走得这么沉,鞋底肯定吸饱了水。”
秦烈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孟平。
孟平把腰间佩剑往上提了半寸。
“少在那儿看热闹。”
“李相那是腿肚子发沉,换你去御驾前头走一遭,你比他迈得还慢。”
李斯没理会两个护卫的闲话。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长廊,来到六马大车的车辕下方。
赵彻与蒙毅各自按住腰间长剑,分立在车驾左右两侧。
蒙毅面色严肃,右手扣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回廊。
赵彻看着走上前的李斯,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丞相,陛下在车里等你。”
赵彻的声音很平稳。
李斯抬起头看了赵彻一眼,没有回话。
他伸手撩开黑缎车帘,低身钻进了车厢。
车帘重新落下来,挡住了外头呼啸的风雨声。
车厢里的光线昏黄。
嬴政半躺在软褥上,呼吸沉重短促。
李斯跪在木案前方的绒毯上,两手交叠,额头贴紧地面。
“臣李斯,奉旨晋见陛下。”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左丞相。
“李斯,抬起头来。”
嬴政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威严。
李斯直起身子,看向案后的帝王。
“朕的大限快到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字字分量极重。
李斯身子抖了一下,慌忙伏在地上。
“陛下春秋正盛,只需在沙丘静养数日,定能康复回京!”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套话。”
嬴政打断了李斯的话头。
“关东六国的旧贵族在等朕咽气。”
“齐鲁的儒生在等朕闭眼。”
“天下三十六郡,都在看着这辆车还能不能走回咸阳。”
嬴政撑着木案坐直,从夹层里取出一卷用黑绳系紧的竹简。
“朕问你,若朕不在了,郡县制还能不能守住?”
李斯抬起头,迎上嬴政深沉的目光。
“臣以身家性命担保,郡县之制绝不可废!”
“若废郡县而行分封,天下必重回五百载战乱!”
“臣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改郡县之法分毫!”
嬴政看着李斯,眼里多了一分欣慰。
“好。”
“这卷诏令,你收好了。”
嬴政把黑绳竹简推到案边。
“里面没有写传位给哪个皇子。”
“里面写的是三十六郡郡守的更替法度,是咸阳内史署的调粮规矩,是北疆军团的补给线。”
“只要规矩还在,大秦的底子就不会塌。”
李斯双手捧起竹简,眼眶发红。
“臣,谨遵陛下圣裁!”
嬴政摆了摆手,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去吧,把蒙毅叫进来加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李斯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捧着竹简退出了车厢。
走出车驾的时候,李斯的脸色有些发白,背后的官袍已被汗水浸透。
外头的冷风吹过来,李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蒙毅快步走上前。
李斯将手中的木匣递给蒙毅。
“蒙上卿,这是陛下的亲笔密诏。”
“按规矩,由你我二人共同监管,加盖国玺与符印。”
蒙毅接过木匣,神情十分郑重。
“丞相放心,有蒙氏一族在,绝不容宵小之徒染指国器。”
李斯正了正神色,站在车辕旁高声宣谕。
“传陛下口谕!”
“大军依律前行,三十六郡政务照旧推行,任何人不得擅改郡县纲纪!”
回廊尽头,赵高领着几个小太监快步走来。
赵高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躬身凑到李斯身侧。
“丞相大人,外头雨势太大,道路泥泞难行。”
“老奴琢磨着,不如让中车府改换路线,走南面的平坦官道回咸阳。”
“另外,御驾符节若由中车府统一收管,调配车马也便宜些。”
赵高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打量蒙毅手里的木匣。
李斯转过身,面色发冷。
“赵高,你掌管中车府,职责只是调理御用车马!”
“军政路线与符节调度,乃国之重典,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赵高退了半步,低头陪笑。
“老奴也是为了陛下的身子着想……”
“退下!”
李斯语气不带半分回转余地。
“中车府各司其职,不得擅改仪制,更不得私动符节分毫!”
“若有半分逾越,依秦律定斩不赦!”
赵高缩了缩脖子,垂下双手不敢再言语。
“老奴知罪,老奴这就退下。”
赵高躬着身子退入雨幕之中,眼神阴沉。
赵彻站在不远处,识海深处的推演阵列泛起波澜。
他调动残存的权限,扫过蒙毅怀中的木匣。
阵列反馈的信息清清楚楚。
那卷诏书并非单独指定继承人的简牍,而是一套完整的帝国应急运转规制。
粮道如何调拨,军权如何制衡,各郡县如何自保,全都在规矩之中。
赵彻心里明白,嬴政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给大一统搭建坚固的铁律防线。
福安撑着一把油伞,悄然走到赵彻身边。
“赵大人。”
福安压低了声音。
赵彻侧过头看着老内侍。
“北边有消息了?”
福安轻轻点了点头。
“少府死士带着右半边铜虎符,已经渡过大河,抄小路往北疆上郡去了。”
“长公子和蒙恬将军那边,三日之内必能接应。”
赵彻听到这里,心头稍稍安定了一些。
天边的乌云越来越浓,黑沉沉压在行宫上方。
历史的大势固然难以逆转,但只要把这些制度的火种留下来,未来的天下就不会彻底散掉。
“大人,你看天色。”
秦烈走过来,指了指天空。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咱们今晚得守在车外了。”
孟平提着两壶热姜汤快步走过来。
“行了,别看天了,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孟平递了一碗给秦烈,又盛了一碗递给赵彻。
赵彻接过粗陶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这时,大车内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陛下!”
福安脸色大变,扔下雨伞冲上车辕。
车帘被挑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从里面飘散出来。
嬴政半趴在木案上,嘴角流下大滩暗红的血迹,染红了面前的奏本。
福安连忙上前扶住嬴政的肩膀。
嬴政喘着粗气,抬手抓住了福安的衣袖。
“去……”
嬴政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
“去把赵彻……还有太后……”
“速速召进来……”
嬴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眼神里的光彩开始涣散。
“朕要见他们……做最后的决断……”
福安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诺!老奴这就去!陛下挺住!”
福安跌跌撞撞地冲出车厢,站在雨地里大声高呼。
“郎中令赵彻!太后娘娘!”
“陛下急召入帐听旨!”
雷声在云层深处轰鸣,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