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只剩下青铜油灯燃烧的声音。
赵彻低头看着手里的紫檀木匣,金丝编织的竹简整齐码在里面,表面光滑平整,干干净净,没有墨迹。
“陛下,这卷简上没有字。”
嬴政靠在软枕上,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彻靠近一些。
“拿你怀里的黑玉牌出来。”
“把它贴在简牍的正面。”
赵彻从怀里摸出两界玉牌,黑玉温润,带着贴身的体温。
他按照嬴政的话,把黑玉正面轻轻贴在金丝竹简的起首处。
玉牌贴合的刹那,竹简上的金丝动了一下,原本空白的竹片上,一行行清晰端正的小篆字体顺着编绳逐字显露出来。
字迹刚劲挺拔,正是始皇帝亲手刻下的笔锋。
赵彻手腕稳稳端着竹简,一行行扫过上面的字迹。
竹简上面没有写传位给哪位皇子,没有交代让谁来辅佐朝政,甚至没有一句针对朝中重臣的诛杀令。
上面记着的,全都是嬴政这一生经历过的关节点。
九岁在邯郸城受人白眼,冬日里穿着破夹袄挨饿的过往。
二十二岁在蕲年宫拔剑斩叛贼,平定嫪毐之乱的血夜。
三十九岁扫平六国,在咸阳宫登基称帝的诏令。
还有颁布车同轨、书同文,分天下为三十六郡的具体年月。
竹简的末尾,留下了嬴政亲笔写下的一段话:
“后世之人,莫要盲目信从朕之威名。”
“当看五百载分崩离析之苦,当思车同轨、书同文之不易。”
“若天下重归割裂,生灵再度涂炭,则朕之一生功业,皆成虚妄。”
赵彻看着这几行字,停顿了很久。
这位横扫天下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去争后世的赞誉,而是留下了最真实的心路历程。
嬴政靠在车壁上,声音很轻。
“世人都道朕好大喜功,手段残暴。”
“他们只看到关东旧贵族掉脑袋,看不到长城底下少死多少边民。”
“朕把这些刻下来,不是为了跟后人辩白是非。”
“朕只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万里江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一刀一枪、一步一辙走出来的。”
赵彻抬起头,看向嬴政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
“陛下,后世会明白的。”
“他们不仅明白,还会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赵彻调动识海深处残存的系统底层阵列,将竹简上的文字和印记转写记录下来。
金丝竹简上的文字渐渐隐去,重新变回了最初空白的模样。
车帘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秦烈在车辕旁边低声禀报:
“大人,太后娘娘过来了。”
赵彻收起玉牌,合上紫檀木匣,挑开车帘走了出去。
赵姬身穿素色袍服,在福安的搀扶下走上车架。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发红,脚下的步子走得很稳当。
走进车厢,赵姬看到木案上的紫檀匣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铜扣。
“政儿,该收拾妥当了。”
嬴政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点了点头。
赵姬打开带来的青铜大匣。
她先把写给衡儿与蘅儿的两封家书放进匣底,接着放进赵衡用过的少府木尺与赵蘅的小布袜。
随后,赵姬双手捧起赵彻递过来的紫檀木匣,稳当摆在正中央。
旁边放着那面刻有归、见二字的黑玉两界玉牌,以及记载着度量衡算术、医护防疫通则的标准简册。
蒙毅带着两名少府近卫进入车厢,手里捧着烧得滚烫的朱红火漆。
“陛下,封印备好了。”
嬴政摆了摆手:
“封。”
蒙毅合上青铜匣的厚重盖板,扳下三道机关卡扣。
两名近卫将通红的火漆浇在缝隙和锁孔上。
蒙毅拿起大秦特制的官印,按在火漆上面。
四方火漆上,清晰浮现出大秦的玄鸟图腾与封验暗纹。
蒙毅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拱手行礼:
“回陛下,青铜匣已彻底封死,”
“非三署印信齐聚,绝无法完好开启。”
嬴政看着那个青铜匣,眼中浮现出温和神采。
“送去骊山,依先前所定,浇筑铁水封在归墟室底层。”
蒙毅捧起青铜匣,躬身退出了车厢。
“诺!”
赵姬站在车门边上,回头看了嬴政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由侍女扶着下了车。
雨水顺着车顶的铜檐往下淌。
沙丘行宫的夜风刮得越来越急。
偏殿里面,左丞相李斯坐在案几后方,面前堆着厚厚三尺高的公文竹简。
秦烈提着长剑站在偏殿门口,孟平正拿着册子跟户曹小吏核对明日随行车队的草料数目。
孟平把毛笔往耳朵上一别,叹了口气。
“这破地方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马料都快发霉了,明天要是走泥路,车轱辘非得陷进去不可。”
秦烈斜了他一眼,嘴里咬着半根干草棒。
“你少在这儿絮叨。”
“车轴陷进泥里也是民夫去推,你急个什么劲。”
“把刀擦亮堂点,今晚别打瞌睡比什么都强。”
孟平撇了撇嘴:
“我还用你提醒?”
“赵高那几个心腹太监,刚才在廊下来回晃荡了三趟,”
“全被我拿长戟给轰走了。”
李斯坐在殿内,听着门外的对话,手里翻看竹简的速度放慢了下来。
他的桌案上放着嬴政刚签发的调兵布防手令。
手令写得极有章法,每一条调动都针对关东重镇和北疆防务,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错漏。
李斯把公文合拢,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属官吩咐下去。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时辰不变。”
“所有百官仪仗、内卫巡逻,全部依从旧制,不得有半点疏漏。”
“若是有人敢私下打探御驾消息,不论官职高低,立斩。”
属官领命退下。
李斯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整座沙丘行宫安静得很,只有风雨敲打瓦片的声音。
巡逻的军士脚步整齐,刀枪碰撞声在回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按照皇帝的规矩在运转,没有一个人敢有异动。
偏殿的厚重木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内侍总管福安推门走了进来,身上的雨水顺着黑色斗篷滴落在地砖上。
福安走到李斯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只是站得笔直。
李斯抬起头,手掌按在公文上。
福安看着李斯,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地开口传旨:
“李丞相。”
“陛下召你一人,即刻进御帐听受密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