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车顶的铜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福安撩开黑缎车帘,引着赵彻和赵姬快步走入车厢。
车厢外头,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跟孟平嘀咕起来。
“这鬼天气,风刮得人脸生疼。”
“御医署那群老头子刚才全跑了,看来今晚真要出大事。”
孟平把手搭在佩剑上,瞪了秦烈一眼。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
“把四周看紧点,赵高要是敢凑过来,直接拔剑轰走。”
车厢里点着两盏菜油灯,药味呛鼻。
嬴政靠在厚实的软垫上,面容蜡黄,双手撑着木案坐直身子。
赵彻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绑好的竹简,平放在木案上。
“陛下,这是骊山归墟暗室最后的封存策案。”
赵彻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嬴政垂下目光,看着竹简上的墨迹。
“你说给朕听。”
赵彻伸手解开麻绳,摊开竹简。
“以骊山始皇陵为轴心,以沙丘这面黑玉牌为匙。”
“两处地脉彻底闭合,机关一旦落下,入口处浇注万斤铁水。”
“暗道将永恒封死,后世无人能进,大秦也无人能出。”
嬴政听完,伸手摸了摸案边的黑玉牌。
黑玉微温,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不再发光。
“这么做,真能断了所有人的念头?”
嬴政的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喘息。
赵彻躬身回话。
“能。”
“只要门彻底锁死,未来和现在就是两条路,谁也别想跨过去。”
赵彻直起腰,抬眼看向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嬴政抬了抬眼皮。
“讲。”
“暗道封死之后,臣与太后娘娘的身份,必须在大秦彻底抹去。”
赵姬站在一旁,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反驳。
嬴政的目光在赵彻脸上停了片刻。
“为何要抹去?”
赵彻神色平静,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李斯求权,赵高求势,关东旧贵族求复辟。”
“若是让朝中重臣知道暗室的隐秘,日后必有人为了窥探未来而掘地三尺。”
“到那时,骊山不得安宁,天下更要大乱。”
赵彻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唯有让臣与太后从大秦的簿册上除名,这道门才算真正关死。”
“朝堂以为臣等已死,就不会再盯着骊山南麓的排洪渠。”
嬴政闭上眼睛,靠在软垫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车厢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重新睁开眼。
“你想得周全。”
“大秦的法度容不下鬼神,更容不下不受管束的异数。”
嬴政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福安。
“福安,拿笔墨来。”
福安连忙跪在案前,展开两卷空白的朱红官绢。
嬴政强撑着拿起朱砂笔,在绢布上亲手写下两道批红。
“郎中令赵彻,随驾东巡,恪尽职守,因公劳瘁,卒于沙丘。”
“追赐左更爵,除官籍,归葬骊山外原。”
写完第一道,嬴政喘息了几声,手腕微抖,接着写下第二道。
“大秦帝太后赵氏,久居雍城,偶感风寒,病逝于别院。”
“依礼归葬芷阳,销毁太后印信与宗正府玉册。”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笔从嬴政手中滑落,掉在木案上。
嬴政摆了摆手。
“福安,加盖内史署与廷尉府官印,封存入秘阁。”
“等咸阳发丧之日,一并明发天下三十六郡。”
福安眼眶泛红,双手接过官绢。
“老奴领旨。”
赵姬走到案前,缓缓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厚实的地毯。
“政儿。”
赵姬的声音发颤,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
“邯郸十九年,咸阳二十年,娘做错许多事。”
“今日得你这一道准允,娘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嬴政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眼神里少了一些威严,多了一分寻常人家的温和。
“雍城的旧事,早就过去了。”
“你既要去过清净日子,那就去吧。”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福安将赵姬搀扶起来。
赵姬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默默退出了车厢。
车内只剩下了赵彻与嬴政两人。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狂风却越发猛烈,吹得车窗的羊皮纸呼呼作响。
嬴政伸出枯瘦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赵彻的手腕。
他的力道沉重,手背上的骨节凸起。
“赵彻。”
嬴政盯着赵彻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朕这一辈子,灭六国,平天下,修长城,筑驰道。”
“朕不怕后世骂朕是暴君,也不怕后人说朕好大喜功。”
嬴政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暗色的血沫。
赵彻没有后退,稳稳托住嬴政的胳膊。
“臣在听。”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上的指节泛白。
“替朕把门关死。”
“不要让后世的权贵借着所谓的未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也不要让大秦的子民,为了不切实际的妄想再受兵戈之苦。”
“守住天下的规矩,守住车同轨、书同文的底线。”
嬴政凝视着赵彻。
“你,答应朕!”
赵彻撩起长袍,单膝跪在车厢木板上。
“臣赵彻,领旨受命。”
“门会关死,规矩会留下,华夏大一统的根基,绝不会断。”
嬴政听到这句答复,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下来。
他靠回软榻,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极其释怀的神色。
赵彻从案上拿起那面黑玉两界牌。
他调动识海深处的权限,将最后一组控制阵列注入玉牌。
黑玉牌内部发出一阵轻微脆响,表面的纹路平复下去,化为一块质朴无华的黑色石头。
骊山地宫与沙丘之间的地脉共振完成闭环。
通道闭合,再无开启的可能。
赵彻站起身,对着软榻上的始皇帝躬身长揖,行了大秦最高规格的君臣大礼。
“臣,告退。”
嬴政闭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摆了一下衣袖。
赵彻撩开厚重的黑缎车帘,迈步走出了大车。
沙丘行宫外的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扑面而来。
天地之间一片昏暗,远处的行宫哨塔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秦烈和孟平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太后娘娘已经送回偏帐了。”
秦烈压低声音问道。
“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赵彻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剑,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规矩定好了。”
“去把咱们随行的私人物件收拾干净,天亮之后,准备换衣服走人。”
孟平愣了一下。
“换衣服走人?咱们不回咸阳了?”
“不回了。”
赵彻转过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从明天起,世上再无郎中令赵彻。”
“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去关东乡下种田,要是不愿意,少府会给你们安排富贵前程。”
秦烈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大人去哪儿我老秦去哪儿,当大官整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回老家养几头牛痛快。”
孟平也跟着笑了笑,抱拳领命。
“属下誓死跟随大人。”
狂风在行宫的石柱之间回旋呼啸,吹散了漫天的雨雾。
沙丘的夜,漫长而冰冷。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六马天子大车紧闭的门帘,突然被福安一把掀开。
老内侍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滚落到车辕下方的泥水里。
福安跪在地上,面向章台宫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陛下……崩了!”
哭声传遍了整座行宫。
所有的黑甲卫士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兵刃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面巨大的玄色黑龙巨幡,在沙丘行宫的最高处迎着狂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