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刮在沙丘行宫的黑石台阶上。
车队在天黑前,停在行宫正门外的平台上。
秦烈跳下马背,抖了抖皮甲领口里的沙子。
“这破地方连口热水都喝不痛快。”
“嘴里嚼着全是泥。”
孟平提着剑走过来,往四周扫了一圈。
“闭上嘴少抱怨。”
“把中尉军的岗哨布严实,一只鸟也别放过去。”
御医署的掌印官带着几个侍从,神色慌张地从主车辕旁退下来。
掌印官压低声音,对外宣称皇帝偶感风寒要在车内静养,百官暂且退避。
行宫前头的大臣们各自低头,谁也没敢多嘴。
中车府令赵高站在人群边缘,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看着垂得严严实实的黑缎车帘,脚步往前面挪了三尺。
赵高对着车门旁的侍卫福安开口,语气听着满是关切。
“陛下身子不适,中车府理当近前伺候。”
“要是缺了什么汤药器皿,老奴也好立刻去办。”
福安站在车辕下头,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近。”
“赵府令还是去料理后头车马的杂务吧。”
赵高脚下停住,眼神在车门边缝上转了一圈。
车厢里头没有咳嗽声,也没有翻动竹简的声音。
赵高退后两步,心里开始盘算着里面的虚实。
此刻的六马大车内部,沉香木的气味夹杂着苦涩的药味。
车窗用厚羊皮封住,车内点着两盏青铜油灯。
嬴政靠在厚实的软垫上,脸色灰败,嘴唇没有血色。
他连抬起胳膊都显得格外费力,胸膛起伏很慢。
赵彻站在木案旁边,把温好的药汤端到嬴政面前。
“陛下,先把药喝了。”
嬴政摆了摆手,推开陶碗。
“不喝了,喝下去也是吐出来。”
嬴政的声音很干,语调却依旧沉重。
“外头的军报送进来了没有?”
赵彻放下陶碗,把案几上的三份火漆竹简递上前。
“北疆蒙恬将军送来的,关中内史署送来的,还有东郡刚送到的急件。”
嬴政撑着木案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竹简。
“念给朕听。”
赵彻展开第一卷。
“蒙恬将军报,九原与云中两郡的长城缺口已经补齐。”
“北疆三十万大军粮秣足用,匈奴各部退往大漠深处,不敢南下。”
嬴政点了点头,从笔架上拿起朱砂笔。
他在北疆的竹简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三个字。
“继续防。”
赵彻展开第二卷关中急报。
“关中郑国渠北岸有七处水闸年久失修,春耕可能会缺水。”
“内史署请拨少府钱粮,征调两万徭役清淤修渠。”
嬴政握着朱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不准征调百姓。”
嬴政开口,字字清晰。
“调关中的驻防刑徒去修。”
“修渠的口粮由咸阳仓全额拨付,不得克扣一升。”
赵彻依言记下,又拆开第三卷东郡的呈文。
“东郡连续两月大雨,靠近黄河的三个县淹了八百里田地。”
“当地粮价翻了一倍,流民聚集在官道上。”
嬴政听到这里,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口暗红的血。
他拿起布巾擦去血迹,眼神狠厉起来。
“开东郡官仓赈粮。”
“凡有囤积居奇、抬高粮价的商贾,依秦律斩首示众。”
“受灾三县免去今年所有的口粮税与徭役。”
三道政令全部批注完毕,朱砂红得夺目。
嬴政把笔扔在案上,呼吸粗重。
“叫李斯和赵高进来领旨。”
车帘被福安从外面挑开一道缝隙。
左丞相李斯躬着身子钻进车内,双膝跪地。
赵高紧随其后,低眉顺眼地跪在李斯身后半步的位置。
“臣李斯,参见陛下。”
“老奴赵高,参见陛下。”
嬴政靠在软枕上,一手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李斯,把这三份诏令明发下去。”
嬴政指了指案上的竹简。
李斯伸出双手接过来,看清上面的朱批,身子颤动了一下。
字迹刚劲有力,和往常批阅奏章时毫无分别。
“臣领旨,即刻让驿马送出!”
李斯伏地叩首。
跪在后头的赵高眼珠转动,向前膝行了半步。
“陛下龙体抱恙,老奴来替丞相捧着诏版吧。”
赵高抬起头,视线直往嬴政的脸上和胸口探去。
他想看清楚皇帝还能撑几天,呼吸到底顺不顺畅。
还没等赵高碰到木案,嬴政的目光扫了过来。
嬴政抓起案几上的铁尺,重重砸在木案上。
啪的一声闷响。
“赵高,朕还没死呢。”
嬴政的声音不大,带着无上的威严。
“你往前凑什么?”
同一时间,赵彻跨前一步,挡在木案与赵高之间。
赵彻腰间的长剑横移半寸,目光冷冷盯住赵高。
赵高被这道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
他赶紧趴在地上,额头撞在车板上发出咚咚声响。
“老奴该死!”
“老奴只是忧心陛下身子,绝无僭越之意!”
“求陛下恕罪!”
嬴政收回视线,靠回软榻,摆了摆手。
“滚出去办差。”
李斯和赵高不敢有片刻停留,抓着竹简倒退着出了车厢。
车帘重新垂落下来。
外头传来赵高快步离去的仓促脚步声。
天色彻底黑透,沙丘行宫上空落下了秋雨。
雨点打在坚硬的车顶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嬴政让福安退到百步之外,车内只留下了赵彻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动,车厢里安静下来。
嬴政闭着眼睛缓了半晌,终于再次开口。
“赵彻。”
“臣在。”
赵彻坐在案旁,轻声回应。
嬴政睁开眼,看着车顶黑色的横梁。
“朕方才睡了一小会儿,做了个怪梦。”
嬴政的声音很低,自言自语着。
“朕梦见咸阳城没了城墙,夜里亮着无数盏灯,把天空都照亮了。”
“路上跑的车子不需要马匹拉着,跑得比朕的六马銮驾还要快。”
赵彻听着,心里明白这是系统锚点与未来时空的残留共振。
“那是后世的景象。”
赵彻低声说道。
嬴政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朕还梦见骊山的大墓外头,围着数不清的人。”
“那些人穿着奇奇怪怪的短衣裳,排着长队往里面看。”
“他们看着朕留下的陶俑,眼里全是敬佩。”
嬴政转过头,看着赵彻。
“赵彻,你告诉朕实话。”
“两千二百年后的神州,是不是真如朕梦里见到的那样?”
赵彻迎着始皇帝的目光,重重点头。
“是。”
“后世之人,人人丰衣足食,夜晚亮如白昼。”
“四海之内皆为华夏,天下人说着同一种话,写着同一种字。”
“陛下当年定下的车同轨、书同文,后世子孙守了两千两百年。”
嬴政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软枕上笑了笑。
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释怀。
“好。”
“这便够了。”
嬴政抬手指了指车外的茫茫夜雨。
“天下人都以为朕求的是嬴氏千秋万代,求的是长生不死。”
“他们不懂朕。”
嬴政咳嗽了几声,赵彻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
嬴政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若是哪一天,你真能隔着岁月再看一眼后世。”
“你不用替朕去看嬴氏的子孙还在不在。”
“也不用管大秦的江山传了多少代。”
嬴政盯着赵彻,目光灼灼。
“你只需要替朕看一眼。”
“看那片土地上,华夏的大一统天下还在不在!”
“看百姓是不是还在同一条规矩下安居乐业!”
“只要天下没散,只要四海还是一统,”
“朕就算背负万世骂名,也值了!”
赵彻撩起衣袍,在车厢内对着这位帝王郑重跪拜下去。
“臣赵彻,谨记陛下托付。”
“华夏天下,永不崩解。”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车檐不断流淌下来。
沙丘行宫的夜风在旷野上呼啸,吹得营地的火把忽明忽暗。
嬴政靠在榻上,抬手指向了自己脚下的车厢夹层。
“赵彻,把暗格拉开。”
赵彻直起身子,伸手按住车厢底部的铜扣,用力向上一提。
底层的隔板翻开,露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赵彻取出木匣,打开锁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用金丝编织、却未曾写下半个字的空白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