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距离沙丘行宫还有两天路程的原野上扎下营盘。
天色阴沉得厉害,风里夹杂着细碎的沙粒。
秦烈蹲在营帐外的大石头后面,吐出一嘴的泥沙。
“这鬼地方,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土腥味。”
“少嚼舌根,赶紧把火把点上。”
孟平提着长剑走过来,踢了踢秦烈的靴子。
福安带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内卫,将御帐周围百步以内的闲杂人等全部清理干净。
别说是寻常的侍从,就连端汤药的医官也被挡在外头。
黑色的营帐里头,炭火烧得很旺。
嬴政半靠在铺着厚毡的木榻上,脸色透着大病后的蜡黄。
李斯跪在最左侧,双手贴在膝盖上。
蒙毅跪在中间,腰间的佩剑已经解下,端端正正摆在身前。
赵姬坐在软榻一角,手里握着那个装有墨玉牌的木盒。
赵彻站在龙案近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榻上的帝王。
帐内只有他们五个人。
嬴政抬起手,示意福安把帐帘扣死。
炭火噼啪跳动了一下,火星落进灰堆里。
“都到了。”
嬴政的声音沙哑干涩,说话很吃力,但字字清晰。
“离沙丘还有两日的路程。”
“朕的身子撑不到回咸阳了,有些话,必须在进沙丘之前定死。”
李斯身子抖动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蒙毅双手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眼眶发红。
嬴政把目光投向李斯。
“李斯,这是第一句。”
李斯连忙向前膝行了半步,伏在地上听令。
“臣在。”
“关东三十六郡,郡县之制,绝不可废!”
嬴政抬手指着李斯,语速放得很慢。
“日后朝堂上若是有人再提分封子弟、裂土称王,不管是谁,皆视为乱臣贼子。”
“你的廷尉府,必须把秦律的尺子给朕咬紧了。”
“谁敢挪动半寸,你就用大秦的律法砍了谁的脑袋!”
李斯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大声回应。
“臣李斯,谨遵陛下严旨!”
“若废郡县,臣甘受五刑!”
嬴政收回视线,转向了蒙毅。
“蒙毅,这是第二句。”
蒙毅挺直腰杆,双手抱拳。
“臣听旨。”
“北疆的军籍,还有咸阳中尉军的调兵符节,必须加挂三道铁锁!”
嬴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早已拟好的黑布手令,扔在蒙毅面前。
“长公子扶苏执掌北面大印,你掌管宫内宿卫。”
“军权与诏书,必须合符方能出兵。”
“蒙氏世代忠纯,朕信得过你兄长,也信得过你。”
“军权若乱,大秦立刻就会四分五裂,你给朕守好了这道关隘!”
蒙毅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手令,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蒙氏一门,愿为大秦流尽最后一滴血!”
嬴政最后转过头,看向赵姬与赵彻。
他的目光在赵姬发白的鬓角停留了片刻,随后落在了赵彻脸上。
“第三句,给你们母子。”
赵姬捧着木盒,点了点头。
“骊山地宫下的归墟暗室,图样已经烧了,暗渠也彻底封死。”
嬴政看着赵彻,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那间暗室,只留给两千二百年后的后世子孙,绝不能留给当下的野心家!”
“天下是大秦百姓的天下,不是神仙长生的私库。”
“若有人想借着暗室的机关图谋权柄,赵彻,你执掌天问剑,替朕斩了他!”
赵彻躬身下拜,抱拳领命。
“臣,领旨。”
三句话交代完毕,大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李斯与蒙毅捧着诏令和手令,缓缓退出了大帐。
赵姬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由福安搀扶着回了后帐。
空旷的御帐内,只剩下了嬴政与赵彻两人。
嬴政闭着眼睛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赵彻走上前,从铜壶里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嬴政手边。
嬴政喝了两口水,干裂的嘴唇总算有了些血色。
“赵卿,你心里在想什么?”
嬴政靠在软枕上,轻声发问。
赵彻放下陶碗,看着这位行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始皇帝。
“臣在想,陛下既然已经知晓沙丘是死局,为何还要执意走这一趟?”
赵彻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拐弯抹角。
“若是掉头回咸阳,靠着少府的药材和关中的地气,陛下还能多撑些时日。”
嬴政听完,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淡漠的笑意。
“躲回去?”
嬴政摇了摇头。
“躲回咸阳,多苟延残喘两三个月,天下就能保住了吗?”
嬴政撑着木案,缓缓坐直了身躯。
“朕这一生,灭六国,平百越,逐匈奴,何时做过缩头乌龟?”
“关东的六国旧贵族都在盯着朕的这辆车驾。”
“朕若是掉头逃窜,他们便会觉得大秦怕了,这天下立刻就会掀起叛乱的大火。”
嬴政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帐的缝隙,看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朕来沙丘,不是为了去赴死。”
“朕是要亲眼看一看,朕亲手打造的大一统天下,在没有朕推着的时候,到底能不能自己往前走!”
赵彻站在原地,心中震动不已。
这位千古一帝的气魄,确实超越了寻常凡人的想象。
嬴政从案几旁的漆木暗匣里,取出一块空白的青铜诏版。
他又拔出随身的短剑,握在手中。
剑尖在坚硬的青铜表面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金属碎屑簌簌落下来。
嬴政手腕用力,在青铜诏版上刻下了四个古朴苍劲的小篆。
天下同轨。
四个字刻完,嬴政将诏版推到了赵彻面前。
“把这个,录进你手里的东西里。”
赵彻伸出手,按在那块尚带着体温的青铜诏版上。
【检测到始皇帝核心意志载体。】
【时空锚点最终协议启动。】
识海深处,系统残存的光幕亮起。
赵彻调动了系统最后的全部权限,将这块青铜诏版上的文字轨迹与振动频率,完完整整地刻录进那枚黑玉两界玉牌的底层结构之中。
识海中泛开一声轻微的金石震鸣。
两界玉牌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流光,随即隐没于玉质深处。
【历史大势已锚定。】
【守序者权限正式开放。】
【归墟通道永恒固化,未来与过去完成逻辑闭环。】
系统的提示音逐渐变弱,所有的面板与数据全部消散,彻底融入了大秦的山川地脉。
赵彻收回手掌,对着嬴政郑重躬身。
“臣已办妥。”
嬴政看着赵彻,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双曾经震慑六国诸侯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秦的规矩,立住了。”
嬴政靠回软榻,声音越来越低。
大帐外头,原本低沉的秋风忽然狂暴起来。
呜咽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
漫天的黄沙从东北方向卷过来,遮天蔽日。
秦烈和孟平拔出长剑,护卫在御帐门前,身上的铁甲被狂风吹得作响。
在风沙的尽头,一座黑色的庞大行宫轮廓逐渐显现。
伴随着刺耳的轴承转动声。
沙丘行宫那扇尘封已久的黑色沉重铁门,在漫天风沙中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