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刘氏说得高兴,可谢南枝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往院子里打转,末了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问了一句:“枝儿,这院子租下来,一个月得花多少?”
谢南枝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贵,四两银子。”
邓刘氏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四两?四两还不贵?在村里四两够过大半年了!”
“城里就这个价。”谢南枝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如今一个月的钱够付房租。你别担心钱的事,我够用。”
邓刘氏还想说什么,屋里传来一阵响声,紧接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岁岁醒了。
小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乱蓬蓬,脸蛋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迷迷瞪瞪地看了院子里的人两眼,忽然认出谢南枝来,小嘴一张,迈开小短腿就往外跑。
她才一岁多点,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地往谢南枝怀里扑。
谢南枝赶紧蹲下来,张开胳膊。
岁岁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谢南枝鼻子一酸。
她抱着岁岁站起来,小丫头把脸埋在她颈窝不肯抬,小身子软乎乎的。
谢南枝拍着她的背,嘴里轻轻“哎”了一声。
邓刘氏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丫头一路上就念叨娘,睡醒了就喊。我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能见着娘了。”
岁岁这才抬起头来,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谢南枝,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又喊了一声:“娘。”
谢南枝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她把岁岁抱进屋里,又出来帮邓刘氏收拾东西。
把行李收好,谢南枝又去灶台边烧了壶热水,趁邓刘氏在院子里洗菜的工夫,回屋关上门,在脑海里调出了超市系统。
光屏跳出来,她直接翻到护肤区。
成人款的润肤膏一瓶十五个铜板,护手霜一盒十个铜板。婴儿面霜贵一些,一盒二十五个铜板。
她一共花了九十个铜板,兑了两瓶成人润肤膏、一盒护手霜、两盒婴儿面霜。
东西落到桌上,她提前准备好了几个瓷罐,把这些东西分别倒进去装好,盖上了盖子。
乍一看,就是几罐她自己“做”的香膏。
她先拿了那罐婴儿面霜出来,把岁岁抱到炕上坐好。
小丫头乖乖坐着,手里抓着她一缕头发玩。
谢南枝用指尖挑了一点面霜,在手心里搓热了,轻轻抹在岁岁脸上。
岁岁的小脸蛋因为路上吹了风,两个脸颊红扑扑的,表面起了干皮,摸上去有些粗糙。
谢南枝把面霜涂匀,用手指轻轻打着圈按摩。
岁岁一开始皱鼻子想躲,后来觉得凉丝丝的舒服,就不动了,仰着脸让谢南枝抹。
“娘……好香呀。”
谢南枝听到女儿的心声,笑了:“香吧?往后天天给你抹,抹得脸蛋光滑。”
邓刘氏从院子里进来,看见这一幕,走过来摸了摸岁岁的脸:“哟,这什么膏子?抹上就润了。”
“我空闲时做的香膏。”谢南枝把瓷罐子递给她,“这罐留给岁岁,早晚各抹一回。还有这两罐是给您用的,一瓶擦脸,一瓶擦手。您试试。”
邓刘氏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一股清淡的香气飘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皴得跟树皮似的。
邓刘氏抠了一小块涂上去,揉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还真好用。”
谢南枝看着她把手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暖融融的。
她又去灶台边看了看铁锅,缺了个角。她记在心上,打算回头去杂货铺买一口新的。
再看看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放着一个新木桶,也是她提前置办好的。
邓刘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开始念叨:“这院子好是好,可你一个月挣的钱全填了房租。枝儿,你自己花什么?”
“我吃住都在侯府,不花钱。”谢南枝蹲在灶台边生火,头也不回地说,“您和岁岁住得舒坦,我心里就踏实了。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数。”
邓刘氏还想说,可看着谢南枝蹲在灶前点火添柴,那些话就咽了回去。
她叹了一声,走过去蹲在旁边帮着递柴火:“枝儿,你是个有主意的。娘听你的,不添乱。”
院子里的炊烟升起来,岁岁趴在门槛上朝外看,夕阳把她的小脸蛋映得粉扑扑的。
谢南枝回头看了一眼,那罐面霜已经在女儿脸上见了效,干燥起皮的地方润下去了不少。
她转过头继续烧火,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哪家铺子买口新锅来。
……
长宁侯府。
谢南枝在家里吃了晚饭,等哄睡了岁岁,就偷偷摸摸地回了侯府。
她坐在后院东厢房的窗下,就着一盏油灯看话本子,怀里抱着小少爷。
小家伙刚吃饱,正窝在她的臂弯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脑子里碎碎念。
全是些“好饱呀”“奶娘身上香香的”“想玩那个亮晶晶的东西”之类的婴语。
谢南枝一边看书一边分神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谢南枝抬头应了声“进来”,门帘一挑,进来的竟然是范思晨。
今时不如往日,范思晨一改以前的冷脸,脸上堆满了笑。
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到谢南枝跟前站住了,捏着包袱的手指来回搓着,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开口:“南枝,我前几日做了几件小衣裳,针脚粗了些,想着你家女儿跟我们家孩子差不多大,兴许能穿得上,就给你送过来了。”
说着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件细棉布的小褂子,看得出来用了心。
谢南枝放下书,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范思晨眼圈忽然就红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把谢南枝吓了一跳。
“南枝,我对不住你。”范思晨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了哭腔,“先前我对你爱答不理的,还常在后面跟人家说你的不是,那些都不是我本心啊。
都是韩姨娘,她让我这么做的,她说你是新来的,怕你得到了世子爷的赏识抢了她的地位,就让我盯着你,压着你。我家里男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韩姨娘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才昧着良心干那些事。”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可这些日子我,越想越睡不着觉,你是好人,对小主子好,待下人也和气,我这么对你实在不应该。今儿来跟你赔个不是,往后我范思晨再不做背地里捅刀子的事,你原谅我这一次成不成?”
谢南枝坐在那儿,看着跪在脚边哭得满脸泪的范思晨,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弯下腰,伸手把范思晨扶了起来:“思晨姐姐快起来,这像什么话。你说的事我早就忘了,咱们都在侯府当差,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记那些不痛快的事情。”
范思晨被她扶着站起来,又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连声道谢。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告辞出去了。
门帘落下,谢南枝脸上的笑意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乐乐,小家伙咂了咂嘴,正做美梦呢。
谢南枝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心里却在盘算刚才范思晨那番话。
太巧了。
而且范思晨说得太“完整”了,什么时间什么缘由,谁指使的,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替她写好了词让她背下来似的。
更让人起疑的,是她的反应。
一个真心觉得愧疚的人,道歉的时候会紧张结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可范思晨虽然哭得凶,眼睛却时不时往上瞟一下,像是在观察谢南枝的反应,看她信了没有。
谢南枝在儿科干了这么多年护士,什么样的家属没见过?
愧疚的眼神和试探的眼神,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没有声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下午抱着乐乐去花园里晒太阳,碰见范思晨,还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范思晨也笑着回应她,两人看着真像是冰释前嫌了。
可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谢南枝留了个心眼。
当晚,各房都熄了灯,后院静悄悄的。
谢南枝把乐乐哄睡了,正好轮到尤云来值夜。
谢南枝上午就跟她悄悄打了招呼,让她今晚多留意一下范思晨那边的动静。
尤云一进来,就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南枝,你猜得没错。入夜后大概亥时过半,范思晨的确出了门,一个人从西边角门走的,往韩姨娘的院子那边去了。”
谢南枝心头一动:“进去了?”
“没。”尤云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她走到韩姨娘院外那片竹林,停了一会儿,像是要进去,可不知怎么又转身回来了,脚步还挺急的,差点绊了一跤。我躲在假山后看的,错不了。”
谢南枝轻轻“嗯”了一声,对尤云说:“辛苦你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尤云应了一声,叮嘱她小心,目送她离开了。
谢南枝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望着西边角门的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范思晨白天来哭诉赔罪,晚上就去找韩姨娘,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白天那番“投诚”不过是演给她看的苦肉计,目的是让她放下戒心。
至于为什么走到半路又折返了,或许是韩姨娘那边临时改了主意,也许是范思晨自己又打了退堂鼓,但不管怎样,范思晨这个人绝对有鬼。
谢南枝回到屋里,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人心这东西,她从前在医院里就见得多了。同事拉着你的手一口一个姐妹,结果年底评优的时候把你挤下去连招呼都不打。
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算盘,谢南枝吃了很多亏,也学到了很多。
范思晨今天演这出戏,指不定背后憋着什么坏招呢。这个人,往后都得防着。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窗外月色清明,照在窗纸上白蒙蒙一片。
谢南枝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我连婴儿的心思都读得懂,但人心,比婴语复杂得多啊。
……
冯家六公子落水那件事过去有半个多月了,池塘边的青苔早就被管事吩咐下人刮了个干干净净,不准小孩子再靠近。
冯夫人没闹,没吵,可她回去之后没多久,原本约好了要跟长宁侯府一起采买南边绸缎的生意,忽然就没动静了。
冯家那边递过两次帖子来请世子夫人过府赏花,世子夫人应了,临到日子,冯府又来说夫人身子不适,改日再约。
世子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冯夫人这是心里不痛快。儿子差点淹死在人家府上,还非要粘着人家的奶妈,虽然救回来了,可惊吓是真的受了。
回来连着发了两天烧,冯夫人心疼得跟剜了肉似的。
她不闹,是碍于两家的脸面。
世子夫人也不好上赶着去贴热脸,只是让紫荆多准备些补品往冯府送,明面上说是给六公子补身子,暗地里也算是赔个不是。
这天,长宁侯把长子李彦桐叫去了书房。
李彦桐在翰林院当侍讲学士,平日里公务繁忙,除了晨昏定省,很少被父亲单独叫去说话。
他刚从翰林院回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小厮领着往书房去了。
进门的时候,长宁侯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封信,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把信放下了。
“坐。”长宁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彦桐依言坐下,心里有些犯嘀咕。
他平日跟父亲不算亲近,侯爷治家严苛,对几个儿子都没有好脸色。
李彦桐从小就是规规矩矩,从不惹事的那个老实孩子,可也没有多得侯爷几分青眼。
长宁侯端起茶呷了一口,不慌不忙地开口:“前些时候冯家那位六公子落水的事,我听说,当时是你夫人院里的那个奶妈把人给救回来的?”
李彦桐愣了愣,连忙点头:“回父亲,是谢奶妈。当日冯六公子已经被下人捞上来了,面色发青,气息奄奄,其他人都束手无策。只有谢奶妈挺身而出,勇于上前施救,又是按压胸口又是渡气的,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把冯六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将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孩儿后来问过谢奶妈,她说那些手法是早年间跟一位游方郎中学的,专治溺水的急症。孩儿觉得,这奶妈确实有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