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听完,手指在书桌上叩了两下,道:“这个奶妈,倒是有些见识。一般的妇人见了那种场面,早就吓得腿软了,她能站出来,还敢上手去救,胆量也不是一般的大。”
他顿了顿,又看了李彦桐一眼:“不过说到底只是个奶妈,救人是好事,可咱们侯府跟冯府之间因为这事弄得有些僵,她一个下人掺和在里面,往后难免有人拿她当筏子。你跟你夫人说一声,让她多看顾着点,别出什么乱子。”
李彦桐应了声是,又坐了一会儿见侯爷没有别的吩咐,便起身告退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心想父亲这话听着像是夸了谢奶妈,可意思又有些含糊。
是怕她惹事,还是怕别人拿她当幌子来惹事?
他也琢磨不透,索性不想了,回去把原话跟世子夫人说了。
顾淑柔听完李彦桐转述的话,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目光不由得落在院子里那株新开的茶花上。
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不管怎么说,侯爷能过问这件事,就说明谢奶妈入了他老人家的眼了。”
李彦桐不解:“夫人的意思是……”
“侯爷这个人你还不清楚?”世子夫人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一个下人,如果无关紧要,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他能特意把你叫去问,还说了有些见识这四个字,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把这个人记住了。往后,谢奶妈在府里的日子,怕是要比从前好过一些。”
她说完就吩咐一旁的紫荆:“去库房取两匹新到的布,再挑一盒上好的银丝炭,给谢奶妈送去。就说天还凉,她夜里带孩子辛苦,用得上。”
紫荆应声去了。
世子夫人又想了想,叫来叶嬷嬷,把谢南枝的份例往上提了一等。
从前奶妈们的份例都是统一的,从今儿起,谢南枝那一份比其他人都多了两成。
消息传到后院,谢南枝正抱着乐乐在屋里遛弯。
小家伙这两天有点闹肚子,哼哼唧唧的不太舒服,她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给他揉肚子,嘴里哼着童谣。
紫荆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布匹和炭盒子进来,谢南枝愣了一下,忙把乐乐放进摇篮里,迎上去感恩道谢。
紫荆笑眯眯地把东西放下,压低声音道:“谢姐姐,这是世子夫人特意吩咐的。侯爷刚才把大爷叫去书房问了你那日救冯六公子的事,夸你有见识呢。世子夫人听了高兴,给你添些东西,你只管收着就是了。”
谢南枝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感激的笑:“烦请紫荆姑娘替我谢过夫人,南枝一定好好当差,不负夫人和侯爷的看重。”
紫荆走后,谢南枝关上门,看着桌上那两匹布和一盒子银丝炭。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收到赏赐了。
但她并没有得意洋洋,因为她心里清楚,侯和世子夫人表面上是赏她,本质上却是把她架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
站得高容易被人看见,可也容易被人算计啊。
她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叶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说是看她最近脸色有些白,给她补补气血。
叶嬷嬷放下茶碗,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才凑到谢南枝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南枝啊,老奴有句话得提点你。这几日你出门走动,见着了韦宗元,尽量绕远一些走,千万别跟他搭话。”
谢南枝一怔:“韦宗元?”
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登徒子?
叶嬷嬷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叹了口气:“那韦宗元仗着跟侯爷沾亲带故,在府里嚣张狂妄,胡作非为。前两日被侯爷撞见他在花园里和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拉拉扯扯,当场就发飙,把他叫到书房训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行迹不端,有辱门风,如果再犯就把他送回老家去。”
谢南枝默默听着,心里对这位韦宗元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叶嬷嬷拍了拍她的手:“侯爷发了话,他暂时是不敢再招惹人家年轻姑娘了。可那种人的心性,收敛只是暂时的,骨子里的臭毛病改不了。
你是咱们府上年轻媳妇里生得最好看的,他上回在门口拦住你就说明已经盯上你了。往后他如果再跟你搭腔,你就拿侯爷出来压他,别跟他客气。出了什么事,老奴替你作证。”
谢南枝心头一暖,紧紧握着叶嬷嬷的手:“嬷嬷放心,我知道。谢谢您的提点!”
叶嬷嬷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才走了。
……
第二日,姜沅芷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妙妙,身后跟着两个拎东西的丫鬟,大包小包地往里搬,不知道的,以为她还要在侯府长住。
世子夫人顾淑柔早就得到了口信,亲自迎到二门,两个好友多日没有见面,拉着手彼此寒暄了几句。
姜沅芷把女儿往谢南枝跟前一递,嘴里说:“南枝,你之前教给我哄孩子的办法,前几天还真的管用,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妙妙又开始闹起来了。
妙妙这三天在家里闹得我头疼,半夜不睡觉,抱着就哭,放下来也哭,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想着还得你再次出马才行,就赶紧送过来了。”
谢南枝伸手把妙妙接过来。
三个多月大的女婴裹在襁褓里,粉嫩嫩的一团,鼻尖上还挂着一点奶渍。
说来也奇怪,妙妙在母亲的怀里时还拧着眉头,哼哼唧唧,一到了谢南枝的怀里,那双湿漉漉的小眼睛眨了眨,忽然就不哼了。
她盯着谢南枝的脸看了片刻,小嘴一撇,紧接着就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姜沅芷在旁边看着,又欣慰又心酸,拿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脸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娘抱你你哭,外人抱你你笑,白生了你!”
妙妙才不管她娘说什么,小脑袋往谢南枝怀里拱了拱,找奶吃似的蹭了两下。
谢南枝被她蹭得痒痒的,笑了。
姜沅芷此行的目的也简单,就是让谢南枝帮忙照看两天妙妙,她最近有些私事要处理,实在腾不出手。
世子夫人替谢南枝应下了,反正一个孩子是带两个也是带,谢南枝带孩子带得好,多一个妙妙也不算什么大事。
姜沅芷交代完便告辞走了,谢南枝抱着妙妙回到自己住的西厢房。
乐乐醒着,被尤云抱在怀里哄,一见谢南枝进门就张开小胳膊朝她看过来,嘴里“啊啊”地叫着。
“奶娘抱抱……要抱抱……”
谢南枝笑着走过去,把妙妙放在床上铺好的褥子里,弯腰去抱乐乐。
可她的手刚碰到乐乐,床上的妙妙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响,把谢南枝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妙妙躺在褥子里,手脚乱蹬,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泪说来就来。
谢南枝赶紧放下乐乐,转身把妙妙抱起来,哭声戛然而止。
妙妙抽抽搭搭地打了个嗝,把脸埋在谢南枝胸口,小手揪着她的衣襟。
谢南枝又试了一回。
她把妙妙放回去,伸手去抱乐乐,妙妙立刻嚎啕大哭。
她把妙妙抱回来,哭声就停了。一来二去试了三四回,妙妙的嗓子都快哭哑了,乐乐也被这个阵仗吓得不敢吭声,一脸茫然地看着谢南枝。
谢南枝简直哭笑不得。
这小东西才三个月大,怎么就学会了争宠?
她抱着妙妙,又看着摇篮里眼巴巴望着她的乐乐,两头都放不下。
尤云在旁边看得直乐呵:“南枝,这小丫头是赖上你了,连乐哥儿的醋都吃。”
谢南枝无奈地摇头。
她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条宽幅的布带子,两头缀着结实的扣绊,中间宽宽的一段,正好能兜住一个婴儿。
这是她从系统那里兑换的现代婴儿背带,花了八文铜板,她又在边缘缝了一圈粗布滚边,把那些太超前的针脚给遮掩了,看着就像自己琢磨着做出来的东西。
她平日里用得不多,偶尔去打水的时候,会拿它把乐乐背在背上省力气,今日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谢南枝把妙妙小心地放进背兜里,调整好松紧,两条带子从肩上交叉绕过,在背后打了个结,再把妙妙的小脸朝外露了出来。
小丫头被兜住了,身子晃了晃,像是觉得很新奇,那对圆溜溜的眼睛四处转了转,不哭了。
“哇啊~这是什么东东……好好玩的样子哇~”
谢南枝这才腾出两只手,弯腰从摇篮里把乐乐抱了起来。
乐乐被托在臂弯里,小脑袋靠在她胸前,闭上了眼睛,嘴巴一嘬一嘬的。
背上一个,怀里一个,谢南枝在屋里走了两步。
背上的妙妙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两条小腿在背带里一蹬一蹬的,像只被兜在网兜里的小青蛙。
怀里的乐乐听到笑声,也睁开眼睛好奇地往她背后看了一眼,看不懂,又闭上眼睛继续嘬嘴。
谢南枝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又试着蹲下去捡地上的布老虎,发现腰上虽然负重了几斤,但动作还算灵活,就也放了心。
她正要抱乐乐出门去院子里透透气,门帘一挑,姜沅芷去而复返,说是落了条帕子在厅里没拿,走到门口,正好看见屋里这一幕。
姜沅芷愣住了。
她看见谢南枝胸前抱着乐乐,背后兜着妙妙,这个年轻的奶妈微微弓着腰,脸上带着笑。
姜沅芷的眼圈忽然就热了一下。
她在兵部侍郎府里的日子远没有外人看着那么光鲜,婆婆挑剔,妯娌刻薄,连带着妙妙都跟着她受了不少委屈。
每每心力交瘁的时候,就会想起谢南枝哄孩子时那双手,跟其他人的手不一样,不慌不乱,像是万事都能兜得住似的。
她半倚着门框,笑着说了一句:“谢奶妈,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我比长宁侯府给你多一倍的月钱!你带着乐乐和妙妙一块儿来,我把你供起来都成。”
话音刚落,谢南枝还没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淡淡的:“沅芷说笑了。”
姜沅芷回过头,见世子夫人顾淑柔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世子夫人面上挂着浅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谢奶妈是乐乐的奶妈,”世子夫人走到门边,目光越过姜沅芷落在谢南枝和她怀里的乐乐身上,“可不兴借调。乐乐还小,换个人带怕是又要闹的。沅芷,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我从府里挑个手脚麻利的嬷嬷去你那边帮几天忙,你看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客气归客气,可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姜沅芷也是个明白人,一秒钟之前的那个玩笑话她顺势就收了回来,笑着摆了摆手:“哎呀,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瞧你紧张的,知道你们家谢奶妈是宝贝疙瘩,我哪儿敢真撬你的墙脚。行了行了,帕子我找着了,这就走,明儿再来看妙妙。”
她说着,从窗台上拿起落在那儿的帕子,冲世子夫人扬了扬,笑盈盈地转身往外走了。
经过世子夫人身边的时候,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姜沅芷那个眼神里带着三分促狭七分艳羡,世子夫人回过去的则是不动声色的警告。
谢奶妈是长宁侯府的人,这话,不光是说给姜沅芷听的,也是说给院里任何长了耳朵的人听的。
姜沅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世子夫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看屋里。
谢南枝怀里抱着乐乐,背上兜着妙妙,两个小的安安静静的,一个睡了一个睁着眼睛啃手。
世子夫人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乐乐的手不让他啃,又看了一眼谢南枝背上睡得正香的妙妙,满脸欣慰。
“辛苦了,”世子夫人说,“回头让厨房给你炖一盅鸡汤,补补身子。两个小的呢,妙妙你也多费些心,沅芷是我多年的好姐妹,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谢南枝点头答应,心里默默把刚才那一幕过了一遍。
姜沅芷那句玩笑话说得半真半假,世子夫人那句回话也是软中带硬,两个高门贵妇之间的交锋只在几句话就完了事,看起来风轻云淡。
可她这个被抢来抢去的“宝贝疙瘩”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侯府里,她如今身上绑着的可不止乐乐这一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