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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停了两天,红星大队的泥还没干。

服务社门口搭了两张长桌。桌腿一边高一边低,朱建国拿砖头垫了三回,还是晃。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

“你垫桌子跟你当队长一样。看着忙,实际歪。”

朱建国手里还拿着砖。

“李婶,今天公社来人谈分点。你给我留点脸。”

“脸不是桌腿。垫不出来。”

周晓云低头记茶碗数,肩膀一抖。王招娣在后院烙饼,锅铲碰锅沿,叮当响。

沈知禾把分点章程摊在桌上。

纸是新纸。墨还带一点淡苦味。

温娆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木牌样式图。

“两个分点都挂这个?”

“嗯。”

“字太多。”

“规矩少了,麻烦多。”

温娆把图纸翻过来。

“你写。”

沈知禾拿笔,在木牌下方补了四行。

药品来源公开。

价格公开。

账目公开。

求助登记公开留档。

写到落款,她停了一下。

银锁贴在领口里,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摸。

笔尖落下。

沈兰芝之女,沈知禾。

温娆看见了,没说话。

李秀兰凑过来,眼睛一眯。

“哟。这个落款厉害。”

朱建国也探头。

“是不是太长了?盖章不好盖。”

李秀兰抬手就敲他胳膊。

“你脑子就剩章了?”

朱建国捂胳膊。

“我不是怕不规范嘛。”

沈知禾把纸放平。

“以后分点规矩和总点一样。落款也一样。”

公社来的两名干部坐在对面。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吴同志年纪大些,手里夹着钢笔。郑同志年轻,进门后眼睛一直往后院看,像怕锅里冒出一只兔子。

吴同志咳了一声。

“沈会长,落款写你个人名字,我们理解。可写沈兰芝之女,会不会……太私人?”

沈知禾抬眼。

“私人?”

吴同志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公社分点,毕竟是公共事务。”

沈知禾点头。

“所以才写。”

郑同志一愣。

沈知禾把章程推过去。

“沈兰芝不是招牌。她是这个互助会的起点。以前她没有这样的门。现在门开了,落款写她的名字,是提醒我们,这门不是给好看的人开的,是给走投无路的人开的。”

屋里安静下来。

王招娣端着一筐饼出来,脚步慢了。

沈知禾继续说:“不是因为我姓沈。是因为这个名字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李秀兰把药勺往碗沿一敲。

“这话能听懂吧?听不懂我给你们扎两针醒醒。”

吴同志赶紧摆手。

“听懂了。听懂了。”

朱建国站直,憋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背熟的话换了个地方用。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所有规矩也在这里。”

李秀兰看他一眼。

“今天像个人。”

朱建国脸上一喜。

“真像?”

“像得不多。”

桌边有人笑了。

笑声一散,外头春风吹进来。木牌样式图的纸角翘起。沈知禾伸手按住,指腹压在“沈兰芝”三个字上。

吴同志低头把章程看完。

“两个分点,一个设在前河公社,一个设在桥东公社。人员由红星服务社培训。账目每月报县妇联和公社备案。这个没有问题。”

郑同志小声说:“药品公开这条,县卫生局新局长也提过。说红星这套做得细。”

李秀兰冷笑。

“以前不细,被人拿过期药糊弄。现在细了,又嫌我们针眼小。”

吴同志咳嗽。

“不是嫌。是推广。推广。”

王招娣把饼放下。

“先吃饼。热的。”

郑同志立刻伸手,又缩回去。

“这能吃吗?”

王招娣愣住。

李秀兰眼皮一掀。

“怎么?饼里有规矩咬你?”

郑同志脸一红。

“不是。我是说,公事期间……”

沈知禾把账本翻开。

“试点筹备误餐。每人饼一张,粥半碗。记账。”

郑同志松了口气,拿了一张。

王招娣看着他咬下去,眼睛亮了一点。

“厚不厚?”

郑同志被烫得吸气。

“厚。好吃。”

王招娣立刻低头笑。

“那我下回还这么烙。”

温娆靠在门框上。

“他下回不一定来。”

王招娣认真想了一下。

“别人来也厚。”

李秀兰笑出声。

“你这灶房负责人,快成饼房祖宗了。”

陈大河从康复室门口拄着木拐过来。

“有饼没?我教那瘸小子站半天,腿都饿响了。”

李秀兰眼睛一斜。

“腿会响?我看是你嘴响。”

陈大河拿饼的手一顿。

“我今天不跟你吵。”

“为啥?”

陈大河把饼揣进碗里。

“不上你当。”

李秀兰盯着他。

“听说桥东公社那个退伍女护理员,过两天来咱康复室看训练。”

陈大河的木拐咚一下磕在地上。

“谁说的?”

“我耳朵说的。”

“你那耳朵啥都听。”

李秀兰拖长声音。

“我看有戏。”

陈大河背过身。

“没戏。老子这条木腿,唱不了戏。”

温娆看他。

“你耳朵红了。”

陈大河立刻抬手摸耳朵。

“风吹的。”

朱建国嘿嘿笑。

“屋里哪来的风?”

陈大河把饼塞嘴里。

“饼烫的。”

李秀兰笑得药箱都晃。

沈知禾低头写账,嘴角弯了一下。

春天真是麻烦。

连旧木腿都能被人看出红来。

筹备会散到一半,朱建国从大队部跑来,鞋底带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沈知青!省城来的!”

李秀兰骂:“你跑慢点。把泥甩得像下黑雨。”

朱建国没顾上。

“第一机械厂附属服务公司发来的。说要和红星综合服务社洽谈合作。”

桌边的人都停了。

沈知禾接过文件。

纸上红章清楚。第一机械厂。

曾经那张招工表上的名字,也是这几个字。

那时它像一条离开红星大队的路。她把路折起来,塞进抽屉。后来又塞进布包。

现在,它自己敲门了。

温娆走近一步。

“他们找你干啥?”

沈知禾看着文件。

“采购农副产品。中药材。还有附属医院后勤公开账目试行咨询。”

李秀兰啧了一声。

“以前给你发招工表。现在求你教他们记账。风水这玩意儿,真会绕路。”

朱建国小心问:“去不去谈?”

沈知禾没有立刻答。

她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

锁面被春光照出一点亮。

知禾,平安。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锁放回去。

“谈。”

温娆问:“什么时候?”

沈知禾把文件折好。

“他们来。”

朱建国愣住。

“省城机械厂来咱这儿?”

沈知禾抬眼。

“合作是两边的事。门已经开过一次。这次,该他们走过来。”

外头,互助会木牌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吴同志低头在文件旁补了一笔。

“红星模式,可作为公社分点样板。”

沈知禾听见了。

她把章程合上。

这一章账,不是她一个人认。

有人开始照着走了。

傍晚,谢明川到服务社时,手里夹着笔记本,袖口沾灰。

他把一张薄纸放到沈知禾面前。

“机械厂代表名单出来了。带队的是附属服务公司副主任,黄素琴。”

沈知禾点头。

“还有?”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附属医院那边,会来一个老药房主任作陪。”

沈知禾手指停在杯沿。

“姓什么?”

谢明川看着她。

“姓马。”

屋里饼香还在。

春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

沈知禾把杯子放下。

“马德胜的马?”

谢明川没有立刻说话。

顾砚之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把公文包扣紧。

“查了才知道。”

沈知禾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机械厂文件。

她放弃过的路,带着旧账回来了。

她说:“那就等他们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