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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走得不干脆。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泥路被踩成灰黑色。等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红星大队的地才软了。

互助灶房的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王招娣比烟还准。

沈知禾推门进服务社时,她正把烙饼从锅里铲出来。饼边焦黄,葱花香得很不讲理。

李秀兰端着药碗路过,眼睛立刻斜了过去。

“今天饼厚了。”

王招娣紧张。

“厚了不好?”

“好。厚了顶饿。”

王招娣松了口气。

周晓云在旁边记账。

“碎米二斤。白面一斤半。葱花温婶送来半把。饼二十张。”

沈知禾坐到账桌前。

“互助会冬季总结。”

周晓云把本子递过去。

“帮助十一位妇女。临时庇护四人。三人离婚。五人入社工作。两名孩子托管。”

王招娣把饼放进竹筐。

周晓云又说:“王招娣,第二名正式员工。互助灶房负责人。”

王招娣手里的铲子停住。

“正式员工?”

沈知禾抬眼。

“嗯。”

“跟周姐一样?”

周晓云笑。

“一样。就是我采购,你管锅。”

王招娣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总有伤,现在还有旧印子,但指甲缝干净。

她小声说:“那我以后领工钱?”

沈知禾说:“领。”

王招娣眼圈红了。

李秀兰立刻说:“别哭锅里。咸了。”

王招娣用袖子擦眼睛。

“不哭。我就是想着,等发工钱,给大丫买本子。”

沈知禾说:“账上批。”

王招娣愣住。

“这也能批?”

“员工子女识字补助。”

周晓云立刻翻新页。

“我记。”

温娆从后门进来,拎着一筐兔草。

“你又添名目。”

沈知禾说:“名目不添,钱就没路走。”

温娆把兔草放下。

“那给兔子也添?”

李秀兰说:“兔子识字?学会了先写遗书,免得被你卖肉。”

温娆看她。

“你少吓兔子。”

屋里笑开。春天的笑声和冬天不一样。冬天笑一下,像火星。春天笑起来,会往外冒。

中午,王招娣端来一张热饼。

“沈社长,你尝尝。”

沈知禾咬了一口。饼皮脆,里头软。葱香混着面香,烫得舌尖发麻。

她说:“你这手艺能开食堂。”

王招娣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王招娣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不生疏了。

她说:“我前夫昨天来了。”

屋里声音一停。

温娆手里的兔草落回筐里。李秀兰把药勺拿起来。

“他来闹?”

王招娣摇头。

“不是。他站在院门外,问我能不能也帮他找个活儿。”

朱建国刚进门,差点被门槛绊住。

“周大勇?”

王招娣点头。

“他说家里没人给他做饭,地也种不好。想找个短工。”

李秀兰冷笑。

“缺饭吃才知道人不是牲口?”

温娆问:“你咋说?”

王招娣把饼铲起来,放进筐里。

“我说,你去找服务社登记。我这里不管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李秀兰笑得药勺直敲碗。

“好!这句好!你这嘴终于会拐弯打人了。”

王招娣不好意思。

“我没打人。”

温娆哼了一声,不知是哼烙饼还是哼周大勇。

沈知禾低头,在员工册上给王招娣名字后面补了一行。

可独立处理来访事务。

王招娣看见。

“这也记?”

“记。”

“那我以后说错了咋办?”

沈知禾说:“改。”

王招娣点头。

“那行。能改就不怕。”

下午,杨秀兰来了。

她拎着碎米和一小包针线。围裙边还是旧的,但没起毛。

朱建国从大队部出来,看见她就笑。

“秀兰,你咋来了?”

杨秀兰说:“送点东西。”

朱建国立刻接过。

“我拿。”

杨秀兰没拦。

沈知禾看着他们。朱建国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

“大丫来信了,说卫校考试过了。小丫头这几天老问我,初中书包买蓝的还是绿的。”

杨秀兰低头。

“你别总惯着她。”

朱建国笑。

“读书的东西,惯点咋了。”

杨秀兰手指碰了碰围裙边,没有搓。

她抬眼看沈知禾。沈知禾也看她。

杨秀兰说:“沈社长,我这几天睡得还行。”

沈知禾点头。

“记上?”

杨秀兰愣了下,笑了。

“记吧。”

周晓云认真翻本。

“杨秀兰,睡眠改善。”

朱建国一头雾水。

“这也归互助会管?”

李秀兰说:“你少问。你归不归脑子管?”

朱建国又闭嘴。

傍晚,沈知禾带着一棵小树去了山坡。

树苗不高,细细的,根上包着湿土。

温娆扛着铁锹跟在后面。

“你打算种一片林子?”

沈知禾说:“先种一棵。”

“以后呢?”

“以后看活不活。”

温娆挖坑。土被春雨泡软了,锹下去不费太大劲。

沈知禾蹲下,把树苗扶正。沈兰芝的碑在旁边。碑前的野花还没开,只有几根草冒头。

她把土一点点填回去,手指沾了泥。

温娆看她。

“你打算种啥?”

“榆树。”

“能吃榆钱?”

“能。”

“那挺实在。”

沈知禾把土压平。

“我打算种一个能遮太阳的东西。”

温娆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没说话。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灶房的烟味,很淡。

沈知禾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擦了擦锁面上的泥。

知禾,平安。

她把锁塞回去。

温娆别开脸。

“你娘会喜欢。”

沈知禾说:“树活了再说。”

两人下山时,顾砚之站在坡下。

他手里拿着文件,春风把纸角吹起。

沈知禾走过去。

“顾公安路过山坡?”

顾砚之说:“县局到红星大队的路,会经过很多地方。”

温娆哼了一声。

“路真忙。”

顾砚之把文件递给沈知禾。

“县里批复。”

沈知禾接过。文件上红章清楚。

妇女互助会与综合服务社联营试点。允许在公社范围内开设分点。

沈知禾看了很久。

温娆凑过来。

“分点?”

“嗯。”

“几个?”

“先两个。”

顾砚之说:“县里说,红星大队冬季救助资料完整,卫生备案合格,账目公开。可以作为试点模板。”

温娆看向沈知禾。

“你那套账,真成地图了。”

沈知禾把文件合上。

“地图也得有人走。”

山下,服务社的灯亮了。

王招娣在门口喊。

“沈社长!饼留着呢!”

李秀兰也喊。

“再不下来,老娘替你吃!”

朱建国的声音跟着冒出来。

“李婶你给我留一张!”

陈大河木脚咚咚响。

“抢啥?按账分!”

沈知禾站在坡上,看着那盏灯。很小。却比省城沈家老宅的灯暖。

顾砚之站在她身侧半步。

“沈知禾。”

“嗯。”

“春天来了。”

沈知禾看着山坡上那棵细树苗。风一吹,树苗晃了晃。没倒。

她说:“嗯。”

下山后,谢明川在服务社门口等着。

他夹着笔记本,脸色有点奇怪。

沈知禾停住。

“又有账?”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孙德庸供出马德胜更多问题。其中一条线,指向省城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

沈知禾手里的文件顿了一下。

第一机械厂。那个曾经给她发过招工表的地方。

温娆看她。顾砚之也看过来。

屋里饼香正热。山坡上的新树还沾着泥。

谢明川把一页资料递给她。

“那家医院的药房,可能是省城线的入口。”

沈知禾接过。纸角被风吹起。

她低头看见第一机械厂几个字,停了很久,把文件压进布包。

“先吃饼。”

李秀兰在屋里喊。

“沈知禾!你再磨蹭,饼真没了!”

沈知禾抬脚进门。

“谁敢动我那张,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