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走后的第二天,红星大队起了大雾。
雾压在晒谷坪上,树都剩半截。
沈知禾坐在服务社账桌前,手边放着电话记录本。
朱建国进进出出,鞋底带泥。
“县里电话还没来。”
沈知禾说:“嗯。”
过了一会儿,朱建国又进来。
“公社那边也没消息。”
“嗯。”
李秀兰忍不住。
“你能不能别像驴磨一样转?再转,老娘给你套磨盘。”
朱建国急了。
“顾公安昨晚去省厅,到现在没信。孙德庸又在县里活动。我能不急?”
温娆坐在门口磨刀。刀不大,是削兔草的。嚓。嚓。
“急不顶用。”
朱建国看她。
“你磨刀就顶用?”
温娆说:“顶心。”
朱建国噎住。
王招娣从后院端来热水。
“沈社长,喝点。”
沈知禾接过。水热得烫手。她没喝,只捧着。热气扑到脸上,雾一样。
谢明川上午赶到。
他一进门就把笔记本放下。
“孙德庸昨天晚上联系过市卫生系统的人。想调走。”
沈知禾说:“调令出了吗?”
“没出。”
“谁压着?”
谢明川看向门口。
“顾砚之。”
沈知禾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谢明川把笔记本翻开,推了推眼镜。
“马德胜,现县卫生局副局长,分管医疗卫生系统。十六年前在省城医院药房管入库验收。”
他抬眼。
“也就是陈大河当年那个'老马'。”
朱建国一拍桌子。
“真的?”
李秀兰瞪他。
“桌子欠你?”
朱建国把手收回来。
“疼。”
谢明川继续说:“顾砚之把材料递到省厅纪检。省厅连夜转县纪委。今天上午,县纪委已经去卫生局了。”
沈知禾问:“孙德庸呢?”
“还在卫生局。没走成。”
屋里静了半拍。温娆磨刀的声音停了。
王招娣小声说:“那是不是抓住了?”
沈知禾说:“还没。”
她放下碗。
“只是把门关上了。”
中午,县纪委的人来了红星大队。
来的是两名干部。穿灰色中山装,鞋上沾泥。进门没有多话。
“沈知禾同志?”
“是。”
“我们来调取陈大河同志当年举报材料复本,以及红星卫生室药品整改记录。”
沈知禾把资料拿出来。
“这里。”
朱建国站在旁边,憋得脸红。
沈知禾看他。
朱建国立刻说:“所有资料都在这里。”
李秀兰低头咳了一声。
纪委干部翻看材料。
“陈大河同志在吗?”
陈大河拄着木拐从康复室出来。
“在。腿慢,耳朵没瘸。”
干部看他。
“关于当年举报信,你能再做一次笔录吗?”
陈大河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点头。
“说你记得的。不记得的,就说不记得。”
陈大河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朱建国,啥都想和稀泥。”
朱建国委屈。
“咋又是我?”
笔录做了一下午。
沈知禾坐在旁边,只在陈大河卡住时,把档案页推过去。
“日期。”
陈大河看一眼。
“对。那天我腿还没装木脚。坐板车去的。”
“地点。”
“县医院后门。有人让我别多管。”
“谁?”
陈大河停了很久。屋里只剩笔尖划纸声。
他说:“我没看清脸。”
纪委干部问:“能确认和孙德庸有关吗?”
陈大河摇头。
“不能。”
朱建国急得张嘴。沈知禾抬眼。他把嘴闭上。
陈大河继续道:“但我举报信交上去后,卫生股来过人。问我是不是想破坏集体荣誉。”
纪委干部问:“谁来?”
陈大河看向李秀兰。
李秀兰说:“孙德庸。”
她把药箱放到桌上。
“那年我也在。他拿手帕捂着鼻子,说红星大队卫生条件差,举报材料要慎重。”
纪委干部低头记。
“你能作证?”
李秀兰说:“能。老娘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看这些人倒霉?”
干部笔尖顿了一下。
沈知禾说:“这句不用记。”
干部咳了一声。
晚上,顾砚之回来了。
他进门时,肩上全是雾水。脸色有点白。
沈知禾站起来。
“喝水。”
顾砚之把公文包放下。
“先说事。”
李秀兰骂:“说个屁。你嘴唇都冻青了。先喝。”
王招娣立刻倒热粥。
“还有一碗。锅底的,稠。”
顾砚之接过。沈知禾看见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她把炉边的小手巾递过去。
“擦。”
顾砚之接了。
“孙德庸停职接受调查。”
屋里一下静住。
朱建国猛地站起,凳子倒了。
“停了?”
顾砚之点头。
“县纪委初步查明,当年他明知省城医院药品调拨问题未上报,压过陈大河举报信。和马德胜长期有利益往来。”
李秀兰拍桌。
“他娘的,终于!”
陈大河站在门口,木脚没动。
沈知禾看向他。
“陈叔。”
陈大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木脚。很久,他说:“我那封信,原来没白写。”
沈知禾说:“白过一阵。”
陈大河抬头。
她继续道:“现在不白了。”
陈大河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这丫头,说话非得先扎一下。”
温娆说:“她实话扎人。”
顾砚之喝了口粥,声音低了些。
“马德胜被省城纪检约谈。顾长衡、顾长霖、杜秋萍、马德胜、孙德庸。名单上的五个人,全部进入清算程序。”
朱建国眼睛红了。
“沈兰芝同志的案子,是不是……”
他没说完。
沈知禾把沈守成名单拿出来。那张纸已经被翻得有点软。
她看着五个名字。每一个都像一块旧砖。现在砖松了。墙还在。但是能拆了。
她说:“案子没有完全结束。”
谢明川点头。
“对。孙德庸供出了马德胜更多线。涉及省城几家医院药房负责人。还有物资调拨、药品替换、假报损。”
李秀兰脸一下沉了。
“药房?”
谢明川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马建业的履历我调出来了。他父亲就是马德胜。”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黄素琴那句闲聊——“老马,你父亲以前是不是在军区后勤那边干过?”
那时马建业说“提它干什么”。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谢明川把新资料递给沈知禾。
“这个案子比沈守成案大得多。如果查,至少两年。”
沈知禾接过。纸很新。上面的名字很多。不像沈守成那张名单,五个人就能压住一条命。这张纸密密麻麻,像一窝没掀开的虫。
温娆看她。
“查吗?”
屋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知禾低头,看见自己领口的银锁露出一点。锁面被炉火照着,亮得很小。
服务社后院传来孩子笑声。王招娣的大女儿在教小女儿写“王”字。一笔横不直。又重写。
沈知禾把新资料折好,放进布包。
“先把眼前的账结清。”
顾砚之说:“省城线可以等。”
“嗯。”
谢明川说:“但线索不能断。”
“不断。”
沈知禾把灰皮本翻到新页。写下——
省城药房线。待查。
朱建国看着那两个字。
“又开页啊?”
李秀兰哼道:“她这辈子账本是合不上了。”
沈知禾把笔帽盖上。
“合不上就多买几本。”
屋里笑了一下。笑声落下后,外头雾散了一点。远处山坡的轮廓露出来。
沈兰芝的碑在那边。看不见。但沈知禾知道它在。
她把沈守成那张名单压进灰皮本最后。五个名字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
已清算。
笔尖停住。她又补了两个字。
部分。
顾砚之看见,没有说话。
夜深时,县里电话打到大队部。
朱建国接完,跑来服务社。
“沈知青,县里说,孙德庸正式停职。马德胜那边省里也动了。”
沈知禾点头。
朱建国喘着气。
“还有,县里问红星大队妇女互助会春季扩点计划能不能提前报。”
李秀兰愣住。
“这时候问这个?”
朱建国脸上慢慢笑开。
“说红星大队基层治理有成效。”
温娆看向沈知禾。
“他们现在认你这套了。”
沈知禾把炉火拨了拨。火苗跳起来。
她说:“不是认我。”
王招娣问:“那认啥?”
沈知禾看着火。
“认账。”
窗外风停了。互助会木牌没有响。像终于站稳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