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庸来的那天,红星大队难得出了太阳。
太阳白。没什么热气。照在泥路上,像给烂泥盖了层薄纸。
朱建国一早就站在服务社门口。帽子戴得端正,端正得不像他。
李秀兰看见就骂。
“你脑袋今天借来的?帽子都不敢歪。”
朱建国摸了摸帽檐。
“县领导来。”
“县领导来你就不长头皮了?”
“李婶,你今天少骂两句。”
“做梦。”
沈知禾把最后一本台账放好。药品登记。卫生室验收。康复室训练。互助会救助。灶房米账。每本封皮都贴了白纸条,字不大,清楚。
温娆站在院门边,手里拿着顺序牌。今天没棍子。但是脸比棍子硬。
王招娣在后院熬粥。围裙洗得干净,袖口还留着一点灰。
她问:“沈社长,粥熬二十碗?”
沈知禾说:“三十。”
王招娣愣住。
“来这么多人?”
“看热闹的人也要吃。”
李秀兰哼道:“你还给看热闹的喂饭?”
沈知禾说:“吃了饭,嘴里有味。说话没那么空。”
李秀兰想了想。
“有理。”
上午九点,公社车到了。
孙德庸从车上下来。五十上下,头发梳得齐,外套没有灰。皮鞋踩在泥边,脚尖微微避了一下。
李秀兰低声说:“还是怕脏。”
沈知禾站在服务社门口。
朱建国上前。
“孙局长,欢迎来红星大队指导工作。”
孙德庸笑着点头。
“红星大队最近名气不小啊。综合服务社,妇女互助会,康复室。基层创新,值得看。”
他说话时,眼睛扫过木牌。很快。像看一件不确定值不值钱的东西。
沈知禾说:“孙局长里面请。”
孙德庸看向她。
“你就是沈知禾同志吧?”
“是。”
“年轻有为。”
“账做得勤。”
孙德庸笑了一下。
“年轻人谦虚。”
沈知禾也笑。
“不是谦虚。是事实。”
朱建国咳了一声。李秀兰用胳膊撞他。“别乱喘。”
第一站是卫生室。
李秀兰把药箱打开。
“药品来源,批号,验收日期,都贴着。”
孙德庸拿起一瓶药,翻了翻。
“基层卫生室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李秀兰说:“被过期药坑过,不勤快就等着人命勤快。”
孙德庸手停了一下。
“过期药?”
沈知禾把登记册递过去。
“此前供应渠道出过问题。已按县卫生局备案要求整改。”
孙德庸翻了两页。眼神落在“县卫生局备案”几个字上。
“谁批的?”
沈知禾说:“资料里有。”
朱建国立刻背出那句。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
孙德庸抬眼看他。朱建国腰板僵住。
李秀兰小声:“说得像活人了。”
第二站是互助会。
陆同志也来了,站在旁边作陪。
孙德庸看着登记本。
“冬季救助十一人?”
沈知禾说:“截至上月底。”
“离婚调解三起?”
“已受理三起。完成两起,一起分居调解。”
孙德庸抬头。
“这类工作,要注意方式。家庭是社会基础。不能一味鼓励分离。”
院里静了一下。
王招娣端着粥站在后门,手指扣着碗沿。
沈知禾说:“互助会不鼓励分离。”
孙德庸笑。
“那就好。”
沈知禾继续道:“只鼓励不挨打。”
孙德庸脸上的笑淡了些。陆同志低头翻文件。李秀兰嘴角翘了一下。
孙德庸说:“话不能说得太绝。”
沈知禾说:“伤口比话绝。”
她翻开王招娣的档案。
“这位是王招娣。曾因家庭暴力进入临时庇护。现在互助灶房负责人。”
王招娣端着碗走过来。走得慢,碗没抖。
“孙局长喝粥吗?”
孙德庸看着她。
“谢谢,不用了。”
王招娣点头。
“那我放这儿。远道而来的人都能领一碗。”
围观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孙德庸看向她的围裙,又看沈知禾。
“你们这里氛围不错。”
沈知禾说:“饿着肚子,氛围不起来。”
第三站是康复室。
陈大河坐在木凳上,正教一个瘸腿汉子扶杆站。木脚落地。咚。
孙德庸站在门口,没进去太深。
“这也是卫生试点?”
沈知禾说:“辅助康复。”
孙德庸说:“谁负责医疗指导?”
“李秀兰负责基础伤病判断。陈大河负责实际行走经验。公社卫生站每月复核。”
孙德庸点头。
“民间经验可以参考,但不能替代专业。”
陈大河抬眼。
“我这条腿挺专业。断过。”
屋里有人笑。孙德庸的笑僵了一下。
沈知禾说:“所以登记里写的是辅导,不写治疗。”
孙德庸看向她。
“沈同志很懂规矩。”
“规矩写清楚,省得别人扣帽子。”
孙德庸没接。
他往墙上的康复名单看了一眼。上面有陈大河三个字。
沈知禾站在他身侧半步。
“孙局长。”
“嗯?”
“您认识陈大河吗?”
孙德庸伸手准备翻登记册。那只手僵了一瞬。很短。短到朱建国大概没看见。
但沈知禾看见了。顾砚之也看见了。李秀兰眼睛眯了起来。
孙德庸很快收回手。
“陈大河同志?我今天第一次见。”
陈大河看着他。
“那你以前没见过我的信?”
孙德庸脸色微变。
“什么信?”
沈知禾说:“陈大河当年写过举报信。涉及省城医院药品调拨问题。听说转过卫生系统。”
孙德庸笑了笑。
“年代久远,很多材料不能凭印象说。”
沈知禾说:“所以我们查档案。”
孙德庸看向她。
“年轻人查旧事,有热情是好。也要注意现实工作。”
沈知禾点头。
“现实工作就在隔壁。您要不要见见陈大河?”
陈大河把木脚往前挪了一步。咚。
孙德庸看了眼手表。
“不巧。公社还有会。今天先到这里。”
朱建国愣住。
“这就走?”
李秀兰说:“人家会忙。鞋也忙,怕泥。”
孙德庸没看她。他转身往外走。
沈知禾跟到院门。
孙德庸临上车前,回头。
“沈同志,基层工作做得不错。不要被旧案牵着走。”
沈知禾说:“旧案不走,才会绊新人。”
孙德庸的手搭在车门上。
“你很会说话。”
“我更会记账。”
车门关上。车开走时,泥水溅到路边。
温娆看着车尾。
“他慌了。”
顾砚之说:“是。”
朱建国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句陈大河,是试他?”
李秀兰翻白眼。
“不然请他认亲?”
陈大河坐在康复室门口,木脚一下一下敲地。
“他以前见没见过我不知道。但他听见我名字,手不干净。”
沈知禾把康复室门口的登记册收起来。
“手僵不是证据。”
顾砚之说:“但足够说明方向。”
下午,县里传来消息。
顾砚之接完电话,脸色很沉。
“孙德庸回县里后,去了组织口。”
沈知禾抬眼。
“调离?”
“申请去市里学习。名义上进修。”
温娆冷笑。
“跑得挺讲究。”
李秀兰骂:“老鼠都知道钻洞。他还会写申请。”
沈知禾看向桌上的名单。那团浓墨像还没干。
她说:“他慌了。”
顾砚之把公文包扣好。
“我今晚去省厅。”
沈知禾看他。
“一个人?”
“材料要递快。县里有人会压。”
沈知禾没说话。她把沈守成名单、陈大河举报复本、温家旧账关联页,一张张放进文件袋。最后,把互助会的药品整改册也放进去。
顾砚之看她。
“这个也放?”
沈知禾说:“孙德庸现在管的不只是旧案。他的手还伸在现在。”
她把文件袋封好。
“让省厅看看,他想从哪条路跑。”
顾砚之接过。指尖碰到她手背。
风从门口吹进来。互助会木牌响了一下。
沈知禾说:“顾砚之。”
“嗯。”
“夜路别光顾着顺。”
他看着她。
“我会回来。”
沈知禾把手收回袖子。
“回来喝粥。王招娣今天熬了三十碗。”
顾砚之点头。
“好。”
夜色压下来时,顾砚之骑车离开。车灯在泥路上晃。
沈知禾站在门口,看着那点光慢慢远了。
温娆走到她旁边。
“担心?”
沈知禾说:“风大。”
温娆看她。
“你少学他。”
沈知禾没笑。她低头,把银锁塞回领口。锁面还带着白天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