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飞说:“狐裘来自陇右,牵扯到安北,段郎中出事前,内子又常与段家娘子走动……眼下卫家实在不便为卢家递折子。”
主要是卫父不愿蹚这趟浑水,就怕圣上疑心他们结党营私。
元嘉思忖一瞬,忽然笑了:“卢家的事,大人是否已与陛下提过?”
卫朔飞说是:“陛下说罪不祸及出嫁的女郎,让某安抚好妻子,莫要多管。”
年少时他和天子一同听课、习骑射,关系自和旁人不同,那日天子却难得的敛容正色。
元嘉问:“大人可知道当初段家为何匆匆忙忙将那狐裘送入安济坊?”
卫朔飞自然不知,摇摇头。
元嘉再提:“那大人应当知道,这领狐裘的从太仆寺左藏署流入段家库房,是太仆寺一掌固经的手。”
这一点,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探到。
卫朔飞又点头:”可此人早因罪被判了绞刑。”
元嘉没藏着掖着:“就是因为这个掌固年初那会儿就已出事,段郎中怕查到自己身上,才将狐裘处理了。”
当时她看到狐裘,让人探听近期和金部司郎中有私交但不太安稳的人家,没查到。
但顺着查到了太仆寺流外掌固上。
“大人细想想,经手人连命都没了,这么大个太仆寺,难道底下出了点什么事,上官都要被贬官罢职?”
那怎么罚得过来。
卫朔飞瞬间反应过来:“陛下……早已不满卢家?”
元嘉点到为止:“与段家走动频繁的,怕不只是令夫人。”
“与其让旁人求情,不如卢家自己递折子面圣。”
她是真心相助,一点儿也没有芥蒂。
卫朔飞苦笑一声,放下茶盏:“郡主所言,某记在心里,今日便去见妻弟,让他进宫陈情。”
元嘉半开玩笑说:“可别把我供出去。”
卫朔飞却答得认真:“自然不会。”
元嘉唤人拿来纸笔,写了几句话,边写边问:“卢家一事,卫公定然是想到的,是否也让大人不要插手?”
卫朔飞:“……是。”
他真的有些恨父亲的性子,若非父亲软弱,幼时母亲也不至于因外家出事,终日以泪洗面,至今缠绵病榻。
“父亲一向怕事,郡主曾知道的。”
此事发生时元嘉才三四岁,不便多论。
她笔未停,风从西窗吹来,她用瓷盏将纸张压着接着写。
只提醒道:“大人持身以正,又是仁厚君子,年初有百姓私度关卡到万年县冒领救济,大人虽觉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还是给她减了刑,后来又悄悄给予资给,看似刚正严肃,却并非泥古不化,想必陛下常以有此卿为幸。”
“可在官场,光是君子远远不够,大人与陛下自幼相识,擢升千牛卫大将军或是殿中监指日可待,位高则风大,稍有不慎,只怕攸关性命。”
“这话本不该我说,但日后大人有什么事,还是可以听听卫公的意见,卫公性子不算刚硬,但虑事总比旁人多一层。”
元嘉说着,又想到阿娘,自己都好笑起来。
她自己就是个冒进性子,惹了阿娘多少次给自己收拾烂摊子,如今还来提醒他人呢。
她有点想阿娘了,悄声叹口气,放下笔,让人把纸条交给卫朔飞。
“已快是晚膳的点,想必令夫人还在家中等着,公主府便不多留了。”
卫朔飞看着手中纸张。
是些面圣时可以提起的话。
元嘉的字迹虽形态清瘦,但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其实与陛下有几分相似。
都是先帝教出来。
其实她说得不对。
他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只是读《礼记》《孝经》,硬生生撑出了个端方的模样。
“郡主。”
卫朔飞轻轻摩挲了两下纸页:“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元嘉以为还是卢家的事:“嗯?”
“可否请先屏退侍从。”
元嘉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阿绣是我心腹之交,大人有话可直言。”
“……”
卫朔飞终于开口:“三司会审之下,段家难逃流刑。”
他直唤其名:“段矅也定在其中。”
元嘉蹙起眉。
他说:“段陈两家婚约虽未解,但陈氏必然不会推自家女郎入火坑,郡主……”
元嘉打断他:“大人想问的事若与我有关,就不必再说了。”
卫朔飞抿唇,难得置若罔闻:“可郡主,三年前我们还在崇贤馆念书,段郎君刚到长安,这些年我仍旧没想明白……”
元嘉揉揉眉心。
“她”留下的烂摊子,到底要多久才不会再被旁人提起。
罢了。
元嘉安静听完,缓了语气:“我明白大人心中有结,大人是囿于互有婚约的女郎却追着旁人跑,让卫家成了长安茶余饭后的笑谈,或是遗憾你我之间?”
卫朔飞抬眼看她:“郡主说我与陛下自幼相识,难道我们不是自幼相识,为何就偏心一个素未谋面的郎君。”
他用的是偏心这个词。
元嘉觉得很奇怪,在脑袋里翻出不属于自己的三年记忆,发现卫朔飞确实与段曜冲突良多。
而每每此时,“她”都明里暗里站在段曜这边。
元嘉想了想,实在能理解他:“从前的事我与大人道过歉,已过去的实在弥补不了,所以我也真心愿大人安好,来日身登北门,列戟北阙。”
而且她说卫朔飞若有事,公主府定会相助。
她说到做到啊。
卫朔飞:“郡主对我们的婚事,当真从未有过任何期待?”
元嘉摊开来讲:“我与大人虽有婚约之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情比金坚,况虽我有过在先,可大人也已成亲,与娘子应当是举案齐眉。”
何故再困在这件事上。
卫朔飞垂眸:“当时母亲病重,又因流言忧心,若不应下,只怕母亲遗恨。”
“而且,那时我来问过你的。”
卫朔飞越沉思越觉着,为何有人能一时间改变这么大,不只是对他的态度,还有性格处事,简直翻天覆地。
“郡主。”
卫朔飞忽然说:“那时的人,当真是你吗?”
他浅墨色的眸子泛出一层冷冽的水光,下睫似有湿意。
元嘉离得远了,并看不到,但仍旧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