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复坐下。
元嘉提起炉上茶铫，手腕一倾，分作三碗：“现下人证有三，要翻案不难，可若要告其中有人诬陷，这些尚不足以定裴守约的罪。”
洛守白抿唇。
这正是他这些年一直没有行动的顾虑。
裴守约轻飘飘一个吩咐，让他们家破人亡，此恨死尚不足蔽。
他心知翻案不够，又看着仇人逍遥法外，甚至动过以命换命的念头。
可裴守约是个怕死的，出行护卫明与暗共计十数，根本无从下手。
元嘉把茶推给兄妹二人，随后问：“洛大人原对这些人证有什么打算？”
洛守白答：“上中下三策。”
“请细说。”
“上策是等一个机会。”洛守白手指摩挲着茶碗，“若陛下有意整顿刑狱，或者裴氏出了内乱。”
就好比如今的段家。
届时自然能让血债血偿。
“中策。等一个与裴氏有隙，能力足以对抗裴氏的势力，只是这样的人太难寻，下官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
“下策呢？”元嘉问。
洛守白顿了顿。
“下策……将证据抄本投递至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公廨，多塞几个地方，不求有人敢追究到底，只求闹大了，三司没法压。届时我以刑部主事的身份，公开请求回避。”
可如此一来，洛守白就从暗处暴露到裴家的耳目之下。
这与其说是同归于尽，倒更像是蜉蝣撼树。是实在没办法的办法。
说不准自己白白牺牲，裴守约仍旧岿然不动。
薛容绣在旁说：“阿兄，还未与你说，陷害阿爷口陈欲反签下伪证之人已被我们拿住，此刻就在长安。”
洛守白一转头：“同州司仓参军，何守义？”
“阿兄知道？”
洛守白点点头：“此人是我唯一明确知道的裴守约留在同州的眼线，偶尔可以从他那得知裴家的动向，前段时间忽然消失，我还有些奇怪。”
可薛容绣当时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相关之人，自然紧抓不放：“阿兄的意思是我们已然打草惊蛇了？”
洛守白苦笑：“二娘。”
他说：“你太高看阿爷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了，这些年过去，他们恐怕已不记得阿爷姓甚名谁。”
但也正是这样，他在刑部晃悠多年，才能安然无事。
薛容绣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怒。
洛守白安慰她：“但往好的想，如今我们在暗对方在明，这是先机所在，许真有大仇得报的一日。”
元嘉：“对上裴氏不易，但若是让裴家放弃裴守约，却未必要硬碰硬。”
说到底，裴守约只是从六品下侍御史罢了。
“贵人的意思是？”
“弃车保帅，这种事情在氏族博弈中不算稀罕事。”
洛守白一顿。
元嘉起身：“此事我来想办法，洛大人在刑部，在裴氏耳目之下，定要小心，阿绣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洛守白点点头，柔和的目光望着自家小妹：“我知道。”
“阿绣，你虽认回了兄长，但裴家只是忘记了你们家的事，你是公主府的女史，若突然与刑部司主事走动，保不齐他们生疑去查，所以还是先与我回府可好？”
薛容绣根本没想过跟兄长回去，立马起身：“娘子，我跟你走。”
“阿兄。”
她回头：“千万顾好自己。”
她真的不能再失去一位至亲了。
洛守白郑重：“放心吧，你也是。”
两人先出了茶楼，洛守白特地再坐一会儿。
关上门时，元嘉往走马廊后望了望。
那边几扇雅间的门都关着，茶博士提着壶从廊下走过。
薛容绣问：“娘子看什么呢？”
元嘉摇摇头：“没什么。”
她们坐上回府的马车。
马车刚拐进崇仁坊时，车夫忽然勒住了缰绳，朝里喊了一声：“贵主。”
她们平日进出都走西门，可这才刚路过正门。
薛容绣掀帘看一眼，又放下帘子回头。
元嘉看着她欲言又止，也探头往前：“是有谁拦车？”
却不消薛容绣回答，她已看到车前站着一个人。
没有穿官服，只一身簇新的圆领便袍，抬头时冷冽的眼睛安静望着元嘉。
“卫大人？”
元嘉不解：“卫大人有事？”
卫朔飞犹疑片刻，行礼：“拦车驾实属冒犯，郡主见谅，只是……某有个不情之请。”
这倒稀罕。
元嘉回想一瞬，卫府最近好像没听有什么事吧，难道是因那日她从坊墙下被带走的鸽子？
“大人有何事还亲自跑一趟。”
“方便……去府上说吗？”
元嘉弯腰从马车上下来，吩咐车夫把马车还是赶到西门进去。
轮值的典卫按刀立在阶下，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大人请进。”
前厅正堂。
卫朔飞在客席落座，手里端着一盏侍从刚沏上来的温茶。
他幼时算是公主府的常客，只是时移世易，再难转圜。
元嘉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百转千回，直接问：“大人有事便直言吧。”
卫朔飞缓了缓说：“段氏之事，郡主应当知道了？”
元嘉点点头。
何止。
还是她一手推动的呢。
“郡主曾说，日后遇事，府上愿意相助。”
卫朔飞难以开口。
元嘉却利落应了：“是，但三司会审虽牵扯甚广，卫氏仿佛并不在其中？”
卫朔飞：“不是卫府，是内子娘家。”
元嘉一时没想起来：“是……”
卫朔飞心中微划过涩意：“段郎中府涉案狐裘，是从太仆寺经转出去的，底册被人动了手脚，御史台问罪，岳丈不恰巧任太仆寺卿，牵连其中。”
元嘉明白了。
“大人是在为岳家相求。”
卫朔飞抬眸一瞬，又低头：“郡主，愿相帮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卢公出事，卢令仪郁郁寡欢，求到他面前。
他与卢令仪虽是父母之命，到底夫妻也算相敬如宾，卫朔飞做不到冷眼旁观。
但若元嘉因卢家是他岳家而拒绝，卫朔飞想到什么，竟有些窃然的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暗唾自己卑鄙。
元嘉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卫公为两朝元老，卫大人是天子亲信，此事似乎尚用不着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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