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跟在徐芷柔身后进了工坊大门。
他推着自行车,脑袋左右转,把院子看了一圈。前院是晾丝架,竹竿上挂着今天出的新丝,阳光底下白得晃眼。右边是缫丝间,机器声隆隆地响。后院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周国平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徐老板,你们现在几台机器在跑?”
“两台。”
“日产量呢?”
“一百匹,稳定出丝。废品率百分之二以内。”
周国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往缫丝间门口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
沈从周正坐在一号机前面操作,手上动作不慢。另一台机器前面坐着个中年妇女,是前两天新来帮忙的。
“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
周国平走进缫丝间,蹲在一号机旁边看了半分钟。他用手指捻了一下正在缠绕的丝线,又凑近看了看粗细。
沈从周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周国平站起来,又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徐芷柔带他去看原料库。三间平房改的库房,里面码着麻袋装的鲜茧,靠墙还有几筐干茧。
“原料从哪里收?”
“本村和周边三个村的蚕农。签了收购协议,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毛。”
周国平翻了翻收购协议的复印件,点头。
“产能扩大的话,原料跟得上?”
“跟得上。明年开春再签五个村,原料翻倍没问题。”
后院。
宋止戈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铁板,手里拿着锉刀在修边。他上身穿着件旧背心,胳膊上全是铁屑。
周国平站在后院门口,看了几秒钟。
“这位是……”
“技术负责人,宋止戈。”
宋止戈抬头看了周国平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锉铁板。
周国平凑近两步,看见地上摊着的图纸。三号机的改进版,标注密密麻麻。
“这是新机器的图纸?”
“嗯。”宋止戈头没抬。
周国平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扶了扶镜框,在本子上写了一整页。
院子里的石板开口了:“这小伙子刚才在本子上画了个五角星,旁边写了三个字——有前途。”
从后院出来,周国平把本子合上,塞进胸前口袋。
“徐老板,我看完了。条件比我预想的好。”
两人在堂屋坐下。徐芷柔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周国平打开牛皮纸袋,把意向函摊在桌上。
“我们经理的意思是,首批两千匹,交货期两个月。单价按展会报价走,每匹三块二。预付三成,签完协议七天内打款。”
两千匹,每匹三块二,总价六千四百块。三成预付——一千九百二十块。
徐芷柔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千九百二十,加上信用社的五百,加上手里的一千二。总共三千六百二十块。
够了。铸件、轴承、齿轮、原料、工人工钱,全部覆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协议我签。交货期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周国平推了推眼镜。“您说。”
“验收标准按展会上的测试架数据走。拉力不低于四百五十克,纤度二点二到二点五旦。达标了,后续追加订单优先给我们。”
周国平翻了翻意向函后面的附页。“经理说了,只要品质稳定,后续长期合作。追加优先没问题,我带回去加一条。”
“行。”
徐芷柔签了意向函,盖了工坊的章。
周国平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七天内款到。徐老板,我先回去复命了。”
徐芷柔送他出门。周国平骑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展会上那个抓保洁员的事,我们经理专门提了。他说你们守货的态度让他放心。”
“替我谢谢赵经理。”
周国平骑着车走了。
徐芷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子口,消失了。
缺口补上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宋止戈还蹲在地上锉铁板,铁屑落了一地。
“钱的事解决了。”
宋止戈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
“加起来三千六,够你买材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明天我去县城找老王拿铸件。”
“路费我给你。”
“不用,骑车去。”
徐芷柔看着他。县城来回六十里地,骑自行车要大半天。
“坐班车。”
“班车下午才有,耽误事。天不亮出发,上午就能到。”
他弯腰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铸件拉回来,第二天就能开工。第一台机器半个月出来。”
院墙根的砖头开口了:“他刚才算了一下,骑车去省两块钱路费。两块钱能买三斤轴承润滑油。他没说。”
徐芷柔回了正房,把贷款申请表填好,装进信封。明天寄出去,一个月后批下来的钱正好接上第二批原料采购。
时间卡得刚刚好。
晚饭的时候,沈从周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当家,展会到底怎么样?”
林跃从厨房探出头,嘴里塞着半个馒头。
“怎么样?日本人都来了!田中什么什么株式会社,五千匹的单子!”
沈从周的筷子掉地上了。
“五……五千匹?”
“还有省纺织进出口公司,两千匹。今天人家都来看过了,签了。”
沈从周捡起筷子,在裤子上擦了擦,嘴巴合不拢。
赵小英坐在院子里吃饭,听见这话抬起头。
“五千匹加两千匹,七千匹。当家,我一个人抽不完。”
“所以要招人。你当师傅,带六个新手。”
赵小英把碗端高,挡住了脸。但她耳朵红了。
宋止戈端着碗从偏房出来,坐在台阶上。他吃饭很快,三口扒完一碗,站起来去盛第二碗。
路过徐芷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天不亮走,你别起来送。”
“谁要送你。”
宋止戈没说话,盛了饭回偏房去了。
林跃嚼着馒头凑到沈从周旁边,压低声音。
“你发现没有,宋工跟当家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沈从周看了他一眼。“你嘴角也往上抬了,因为你在嚼馒头。”
林跃噎了一下,不说了。
夜里。
徐芷柔躺在床上,把验收标准又看了一遍。出丝率、均匀度、拉力、色泽、产能证明、原料来源。六项,每一项都没问题。
床板出声了。
“省二丝厂。马建军今天没去厂里。他在家里坐了一整天,电话打了十几个。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省轻工业局人事科的,问他的技术成果奖复查进度。人事科说,材料移交纪检科了,让他等通知。”
纪检科。
马建军的奖要黄了。
床板接着说:“陈维国今天去了趟县城。他没去找马建军,去了县工商局。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个体工商户申请表。”
徐芷柔睁开眼。
陈维国在给自己找退路。
床板最后说了一句:“马建军不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