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院子里响了一声。
徐芷柔醒了。
窗外黑得看不见人,但她听见了车链子的声音。宋止戈在推自行车。
她没起来。昨天说了不送。
院门的门栓开口了:“他往车筐里放了个帆布包,里面是图纸和扳手。后座绑了两根麻绳,回来拉铸件用的。”
门响了一下,自行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声音越来越远。
院门又说了句:“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户。窗户没亮灯。他站了三秒钟,走了。”
徐芷柔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
今天要干三件事。第一,把贷款申请表寄出去。第二,招人。第三,准备验收材料。
洗了脸出门。沈从周已经在缫丝间开了机器,一号机的声音稳当。
“从周,你认识镇上哪家的媳妇手巧?”
沈从周擦了把脸上的汗。“要招人?”
“六个。手稳的,学东西快的。年龄不限,但手不能粗。”
沈从周想了想。“杨家湾的刘翠,嫁过来三年了,以前在棉纺厂干过穿线。还有河对面赵家屯的两个姑娘,去年从县城纺织厂辞回来的。”
“让她们明天来工坊,赵小英考核。”
“成。”
徐芷柔去邮电所寄了信,回来的路上拐进供销社买了两斤白糖。不是自己吃的,是给蚕农备的。验收那天要展示原料来源,蚕农得到场说两句话。白糖是上门请人的见面礼。
回到工坊,赵小英正在练手。
她面前摆了三个茧筐,每筐茧子的品质不同。好茧、中茧、次茧。赵小英挨个抽丝,对比出丝率,用铅笔头在纸上记数字。
“当家,好茧出丝率百分之九十二,中茧八十七,次茧七十九。”
“验收那天只用好茧。”
“明白。”
上午十点,林跃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
“当家,我打听到一个事。”
“说。”
“马建军今天去了趟省二丝厂,把办公室的东西搬了一箱出来。门卫说他脸色不好,一句话没跟人说。”
徐芷柔没接话。马建军在收拾后路了。技术成果奖转纪检科查,结果只有一个。
“还有,陈维国今天没去厂里。他在县城,具体干啥不知道。”
徐芷柔知道。工商户申请表。
“别管他们,把咱们的事干好。”
林跃点头,搬着麻袋去了库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正房的桌面开口了。
“宋止戈到县城了。老王的铸造厂在城东,他进去谈了半个小时。老王答应三天内出货,铸件走车运,运费宋止戈自己出。宋止戈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犹豫了两秒,最后掏了一块五的运费。他兜里就剩三毛了。”
一块五。
他连班车费都舍不得花,骑了大半天的车,到了还要掏运费。
徐芷柔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数了十块钱装进去,写了个“路费”放在偏房桌上。
下午。
赵小英带着她的“考核方案”来找徐芷柔。一张纸,上面列了三项:穿线速度、手指稳定性、出丝判断力。
“当家你看看,明天考核就按这个来?”
徐芷柔看了一遍。“加一条,耐心。让她们连续抽丝半小时不停手,中间谁先松劲谁淘汰。”
赵小英把纸收回去,补上第四条。她咬着铅笔头想了想。
“当家,我从没当过师傅。万一教不好……”
“你自己学的时候用了多久?”
“一个月上手,两个月出活。”
“那就按你的进度来。教不好是她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赵小英把铅笔塞进辫子里,走了。
下午四点。
院门被拍了三下。
徐芷柔开门一看,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驼背。
她认得这个背影。展览馆里推垃圾车的那个。
李四。
“徐……徐老板。”李四的眼神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别人,才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你有点事。”
徐芷柔没动,堵在门口。
“什么事?”
李四舔了舔嘴唇。“展会上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对。马建军让陈维国安排的,给了我五百块。”
五百。王三三百,李四五百。
“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李四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好几道,边角都皱了。
“这是陈维国让我干活的时候写的条子。上面有他的签名。我想……我想把这个给你。”
徐芷柔没接。
“为什么给我?”
李四的喉结动了一下。“马建军要倒了。陈维国在给自己找后路,他不会管我。我在展览馆的保洁组被开了,没工作了。”
“所以?”
“我给你这个东西,你别追究我。”
徐芷柔看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陈维国的签名——这个东西如果配上王三的供词和那包废丝,链条就完整了。马建军,陈维国,王三,李四。
她伸手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安排人员对b区12号展位进行清洁工作。”下面签了陈维国的名字和日期。
措辞模糊,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清洁工作”是什么意思。
“行。你走吧。”
李四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徐老板,我真不知道你们那个丝有那么贵。要是知道,给一千我也不去。”
“少干这种事。”
李四缩了缩脖子,跑了。
院墙的砖开口了:“他走到巷口蹲下来抽了根烟,手一直在抖。他怕陈维国知道他来过这里。”
徐芷柔把纸条和之前那包废丝、王三的登记凭证放在一起,锁进柜子里。
这套东西现在不用。等验收过了,外贸局的关系稳了,再拿出来。到时候不是她去告马建军,是纪检科自己来收网。
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材料送到合适的人手里。
傍晚六点半,院门又响了。
宋止戈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绑着个铁疙瘩——是模具样品。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灰。
脸上有汗渍,衬衫后背湿透了。
林跃跑过来帮忙卸货。“宋工,你这骑了多少路?”
“六十里。”
“六十里!你不歇一下?”
宋止戈把模具样品搬到偏房,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个信封。
他拆开,看见十块钱。
愣了两秒。
偏房的桌面说了句:“他把钱又装回信封里,想了想,还是塞进了裤兜。他嘴里说了句——下次不用。”
宋止戈走出偏房,手里拿着信封。
徐芷柔在灶台边上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