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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芷柔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挎包里。

贷款。

她从没贷过款。但五千匹的订单摆在面前,这笔账值得赌。

五点闭馆。

展会结束。

三天总计收了三十一张名片,签了四份意向书。田中的订单等检测结果。外贸局验收三天后。

收拾展位的时候,林跃问了句:“当家,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借钱。”

林跃的笑脸僵了一下。

宋止戈把三号机拆开,装回木箱。他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一半。

拆到最后一个螺丝,他开口了。

“机器的事交给我。三台,四十五天。”

徐芷柔看着他。

“你说过要两个月。”

“我改主意了。”

他把螺丝扔进工具箱,盖上盖子。

偏房桌子的声音隔了整个省城传不过来。但展位的木桌替它说了一句。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五千匹的单子,她一个人扛不下来。他得快。”

徐芷柔没说话,蹲下去帮他递油布。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回程比来时安静。赵小英靠着麻袋睡着了,林跃坐在木箱上啃红薯干,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当家,五千匹,咱得招多少人?”

“六个。”

“工钱够发吗?”

徐芷柔没回答。

一千两百块,扣掉原料钱、工人伙食费、零件采购费,剩下的连半台机器的铸件都买不起。

宋止戈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没放工具箱了。他的胳膊肘搁在车帮上,偶尔车身一颠,小臂会蹭到她的手背。

谁也没躲。

傍晚六点半,拖拉机停在工坊门口。

沈从周跑出来接货。他看见徐芷柔的脸色,没敢问展会的事,先帮着搬箱子。

“当家,这几天出了四百三十匹丝,废品率百分之二。”

“行。”

宋止戈搬完最后一个木箱,直接去了偏房。他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扔,摊开图纸,用铅笔在空白处列了一串数字。

铸件、轴承、张力弹簧、传动齿轮。

偏房桌面开口了:“他在算三台机器的零件清单。每个零件后面标了两个数字,一个是自己做的工时,一个是外包的工时。他把自己做的工时压到最低,每天干十四个小时。”

徐芷柔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

她回了正房,把挎包里的文件全部摊在桌上。

名片、意向书、验收标准、田中的联系方式。

还差一样东西。

方志远口袋里那份贷款申请表。

他没给她。

为什么没给?

床板出声了:“方志远把那份申请表带回了省城,放在他办公室抽屉里。他在车上跟吴处长说,徐记工坊底子太薄,贷款额度批不了多少,不如等验收过了再走这条路。吴处长说了句——先让她自己想办法,能扛住的人才值得扶。”

先自己扛。

徐芷柔把文件收起来,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四千八百块。

三台机器的铸件和零件,加上原料采购,加上新工人三个月的工钱,至少要这个数。

手里一千二,缺口三千六。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找信用社贷款。镇上的信用社额度小,最多批一千。

第二条:找人借。谁手里有这个数?

第三条:预付款。让客商先打一部分货款过来。

第三条最快,但客商没见过工坊实力,展会上签的是意向书,不是合同。验收没过之前,没人会打钱。

第一条要时间,手续慢。

第二条——

镇上谁有三千六?

门被敲了两下。

宋止戈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写满数字的图纸。

“铸件我找县城的老王,他欠我一个人情,可以先拿货后付款。轴承和齿轮从省城买,这部分要现钱。”

“多少?”

“一千四。”

比她算的少。

“你把什么砍了?”

“外壳不找铸造厂做,我自己焊。省八百。”

徐芷柔看着他。自己焊三台机器的外壳,加上核心部件的加工,四十五天——他每天得干十六个小时以上。

“你不睡觉?”

“睡。四个小时够了。”

徐芷柔没说话。

宋止戈把图纸放在桌上。“你去搞钱,机器的事别操心。”

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石板说了句:“他走路的时候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怕她觉得他大包大揽,又怕她一个人扛太多。”

第二天一早。

徐芷柔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孙,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孙姐,我要办贷款。”

孙姐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你是徐记工坊的?”

“对。”

“贷多少?”

“一千。”

孙姐翻出一沓表格。“有抵押没?”

“工坊的房子和设备。”

“房子是你的?”

“村委的,我租的。”

孙姐把表格又合上了。“租的房子不能抵押。设备呢?有发票没?”

设备是宋止戈自己做的,哪来的发票。

“没有。”

孙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那我只能给你批五百。信用贷款,利息高一点。你要不要?”

“要。”

五百。缺口还有两千九。

从信用社出来,徐芷柔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镇上有钱的人不多。供销社主任手里有闲钱,但那人跟马建军的老婆是表亲,不会借给她。

杀猪的老周有钱,但他的钱全投在生猪上了,开不了口。

她往回走。路过邮电所的时候,邮电所的窗台开口了。

“里面有一封信,今天早上送来的。寄信人是省城的,方志远。信封里有一张纸条和一份表格。”

徐芷柔进了邮电所。

柜台里的小姑娘翻了翻,递出来一封信。

拆开。

一张纸条,方志远的字迹——

“验收材料准备好。附件是省乡镇企业扶持贷款申请表,填好后寄回省轻工业局,由局里代为申报。额度上限五千,审批周期一个月。”

一个月。

验收在三天后,贷款审批要一个月。这中间有将近一个月的空窗期,没有钱,怎么扩产?

除非——验收过了之后,拿验收报告去加速审批。

但机器不能等一个月。宋止戈说四十五天交三台机器,材料必须现在就买。

差的那两千四,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徐芷柔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往工坊走。

走到半路,身后有人喊她。

“徐老板!”

她回头。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追上来,脸生,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你是?”

年轻人下了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叫周国平,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的。展会上我们采购经理给过您名片。经理让我来看看你们工坊。”

徐芷柔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份合作意向函。

“经理说,如果工坊条件合适,我们可以签供货协议。首批订单两千匹,预付三成货款。”

三成货款。

两千匹按市价算,三成预付就是——

徐芷柔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

够了。

她把纸袋收好,看着周国平。

“走,去工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