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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月夜辞禾抒心誓,晨辞故里赴秋闱

田里一片安安静静。

风从稻穗间拂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站在田边,看了很久。

这一年,她在这里耗了不少心力。

也靠着这一块田,真正把自己从“会读书的孩子”往前推了一步。

明天一走,等再回来时,乡试结果也该差不多见分晓了。

她低声道。

“等我回来。”

“若我中了。”

“你也该熟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落进夜色里就没了。

可陆丹青自己却忽然笑了笑。

因为她知道。

不管是人,还是稻。

走到这一步,都不能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牛车就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严二江、严承聪同行。

郑老实帮着装行李。

严三湖原本还想跟,最后还是被严老头按了回去。

“家里和田里都得有人。”

“你留下。”

严三湖虽不甘心,到底还是忍了。

只在陆丹青上车前,重重拍了下胸口。

“丹青。”

“你尽管去考。”

“家里有我。”

陆丹青点了点头。

“好。”

牛大花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糖。”

“号舍里头要是头晕心慌,就含一块。”

柳春桃把另一包塞给她。

“这是热过又烘干的肉脯。”

“耐放。”

苏婉娘替她理了理衣领。

“文书都收好了,别丢。”

梅氏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最后红着眼道。

“早些回来。”

陆丹青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严老头站在最前头,沉声道。

“去吧。”

“别回头。”

陆丹青上了车。

车轮一转,慢慢碾过村口的土路。

葛源乡在晨雾里一点点往后退。

严家人还站在原地。

田埂、屋舍、竹林、山影,也全都在晨光里慢慢淡下去。

严承聪坐在车前,兴奋里带着紧张。

“丹青。”

“再往前走,就是去省城的官道了。”

陆丹青掀开车帘,看向前头那条延伸出去的路。

路不算宽。

车辙却很深。

不知有多少举子、商旅、差役和过路人从这条路上走过。

而如今,也轮到她了。

九岁。

西江省城。

贡院。

乡试。

陆丹青缓缓把车帘放下,眼神一点点沉稳下来。

她知道,真正的大场面,终于要到了。

“名字。”

“兴安县儒籍生员,陆丹青。”

“年岁。”

“九岁。”

贡院门前,原本只是机械盘问的书吏,听见这句“九岁”,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秋闱开在八月。

天气还带着暑气。

省城贡院外头却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赶考的生员一个个背着考篮,提着铺盖卷,神情不一。

有人嘴里还在默诵经义。

有人脸色发白,一看就是昨夜根本没睡着。

有人装得平静,可手指头一直在袖口里搓,早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贡院围墙高高立着。

墙头密植荆棘。

荆条交错,刺影森森。

远远看过去,像一圈冷硬的刺笼。

这就是秋闱。

也是人人口中的棘闱。

一旦进了里头,三日锁门。

吃、睡、写,全在那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号舍里。

陆丹青站在人群里,个头最小。

可神色反倒比许多人都稳。

严二江站在送考的人堆外头,手心其实早攥出汗来了,嘴上却尽量说得平平稳稳。

“进去后别急着写。”

“先安顿。”

“你带的水和吃食,都记得分着用。”

严承聪也跟着点头。

“垫子先铺。”

“夜里若凉,就把薄被折起来搭在身后。”

陆丹青看着两人,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

严二江本还想再交代几句。

可前头差役已经在催。

“排好了!”

“逐个搜检!”

一声喝下去,前头人群立刻又往前动了几步。

入场搜检极严。

书吏、差役、搜检婆子轮番上来,连鞋底、发髻、衣缝、铺盖卷都要翻。

考篮里头的笔、墨、砚、蜡烛、吃食、水壶,一样样查。

字纸、夹带、微刻经文,一旦查到,轻则革黜,重则治罪。

陆丹青个头小,反而更引人注意。

那负责登记的书吏看了她半天,忍不住嘀咕。

“九岁来下乡试……”

“胆子倒大。”

旁边另一个差役咧嘴笑了下。

“胆子大没用。”

“进了里头,三天一熬,哭出来的都不是没有。”

陆丹青没接话。

她只是站着,由着人搜。

发带解了又系。

袖口翻了又翻。

连鞋子也脱下来拍过一遍。

直到确认无误,才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号舍签条。

“丙字六十三号。”

陆丹青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她原以为,号舍再差也不过就是窄些、热些。

可等真找到丙字六十三号时,她脚步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臭号。

而且是臭得很正的那种。

号舍离茅房不远。

更糟的是,风头还偏往这边吹。

一阵一阵发酵后的酸腐味、屎尿味、潮湿霉气,全往这边灌。

白天日头一晒,那气味更是能把人顶得头皮发麻。

旁边一个比她高出一截的考生刚进来,闻了一口,脸都绿了。

“这什么鬼地方!”

“这是叫人写文章,还是叫人熏死在这儿!”

另一头立刻有差役冷声呵斥。

“少嚷!”

“再嚷给你叉出去!”

那考生只得咬牙闭嘴,可脸色依旧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陆丹青站在自己号舍前,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确实臭。

臭得连呼吸都不顺畅。

号舍本就窄。

一块木板搭着,白日是桌,夜里是床。

左右砖墙冷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再配上这味道,谁待久了都得发懵。

她轻轻吐了口气,没有抱怨,先把考篮放下。

这种时候,抱怨最没用。

真有本事,就在这地方也把文章写出来。

她先把薄垫铺好。

又把吃食、水壶、笔墨按顺手位置一一摆开。

水壶里的水,是她出门前特意备的。

表面看和寻常凉白开没区别。

实际里头掺了灵泉水。

不敢放太多。

可提神醒脑,已经够了。

等一切安顿妥当,天光也渐渐上来了。

外头开始发题。

第一场。

八月初九。

四书文三道,试帖诗一首。

差役把卷子挨号发下来,纸一落到木板上,整个号舍一片死静。

谁也不敢再乱动。

只能听见纸张摩擦声,和远远近近压抑着的喘息。

陆丹青先没急着动笔。

她把卷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题。

《论语·先进》: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第二题。

《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第三题。

《孟子·离娄上》: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末尾试帖诗。

赋得兴利导民农,得农字。

题目一看,她心里便先定了三分。

难是难。

但并不是全然无从下手。

第一题最易写浅。

一不留神就会写成“先进粗、后进文,孔子尊古”的平论。

可真正难处,不在尊卑,而在礼乐制度随世变而损益。

孔子说“吾从先进”,不是嫌后进礼文繁缛,而是取其近古、近本、近质。

若不把“本末”“质文”“礼制之用”一起带出来,这题就算废了。

第二题难在“诚”字极易飘。

空谈心性,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必须把“成己”“成物”分清。

诚,先是立己之本,再推以及物,最后归到天地生生之理。

若只谈修身,不谈成物,便窄了。

若只谈化物,不谈成己,又浮了。

第三题看似最直白,实则最容易失衡。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讲的是德与法并行。

但又不能把法写成独立自行之具,更不能把德写成空空的仁心。

得落到“立法之人”“守法之吏”“循章之政”上。

这题,正合她这几年所见。

陆丹青把题目压在心里转了两遍,才慢慢提笔。

臭味还在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她干脆先拔开水壶,抿了一口。

灵泉水混在凉白开里,入口不显。

只觉喉间一凉,脑子像被轻轻洗了一遍。

那点被臭味熏出来的闷意,立刻散开不少。

她不再耽搁。

第一题破题便写。

“礼乐之行,有质文之辨,而圣人取之,惟求其得先王制用之本耳。”

先定“本”。

再承“先进”“后进”并非贵贱分野,而是古今礼乐流变。

起讲处,便把“野人”“君子”从字面身份里提出来,落到礼所由成、俗所由变。

入手再转孔子何以“从先进”。

不是反文饰。

是戒后世礼繁而失其本。

中股后股则一层层往下压。

先举三代礼制质而有文。

再说春秋之后名教流弊。

最后归到“损益可随时,而礼本不可失”。

她写得极稳。

不贪奇。

只求每一句都踩在正脉上。

这就是乡试。

不是小考。

你若想在这种地方卖弄聪明,先死的往往就是自己。

写完第一篇,她没有立刻往下接,先吹了吹墨,又细细看了一遍。

破承起入股法都稳。

没有犯式。

也无涂改。

她这才转第二题。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这一题,号舍里头不少人都在犯难。

隔着砖墙,她甚至能听见旁边号舍那人烦躁得连纸都翻了两遍。

可陆丹青偏偏不怕这种题。

她这些年,一边读程朱,一边真正在田里看种子发芽、抽穗、成熟。

“终始”二字,对旁人只是义理。

对她却也是实景。

种子不实,便无苗。

苗不真壮,便无穗。

不诚无物,不只是心性之语。

也是天地生生之理。

她顺着这个念头落笔。

先释“诚”为实理。

再析“成己”为尽其性,“成物”为推其理。

文章中段,便从君子修身转入应物。

君子之诚,不是自守一身而已。

其所以贵,在能体天理而裁成万物之宜。

收束时,再扣回《中庸》之旨。

诚者合内外,通天人。

不是虚玄之谈。

而是立己以立物。

这一篇写完,她自己心里先有了七八分把握。

最后一篇《孟子》。

这题,她答得最快。

因为太合她心里的见识了。

徒善不足为政。

她见过。

只讲好心,不立规矩,到头来事办不成。

徒法不能自行。

她也见过。

律文再严,碰上心术不正的吏胥,也能被折腾歪。

她起笔便先定主旨。

“善者政之本心,法者政之成器,偏废其一,皆不足以致治。”

然后往下分层。

一写三代之治,德以导民,法以齐众。

二写后世弊政,有徒恃宽仁而政弛者,有徒任峻法而民离者。

三写《诗》云“率由旧章”,不是拘泥成法,而是有本可守、有章可循。

末尾再落到吏治。

法立于上,行于中,信于下,然后善政可成。

这一篇刚收尾,外头便有人敲梆提醒时辰。

陆丹青这才轻轻揉了揉手腕。

白天热气闷在号舍里,臭味越发重。

她额角都出了薄汗。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烦躁咳嗽。

还有人似乎被熏得犯恶心,干呕了两下。

陆丹青没理会。

她又喝了一口水,压住那股上头感,开始写试帖诗。

赋得兴利导民农,得农字。

一看便知,题眼在“兴利”“导民”“农”。

还得带水利、良器。

这几乎像是给她量身放的一道题。

可越像量身,越不能写得太露。

她不能把龙骨水车写成新奇炫巧。

要写成利民之器、辅农之具。

她先在心里排韵。

农、功、通、丰、中、工、风、同。

随后起句。

“劝课开原隰,兴修属岁功。”

第二句接水利。

“引流分野泽,转械济田农。”

她停了停,又往下排对仗。

“桔槔疲众力,龙骨利高舂。”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觉得“高舂”不妥,又立刻改意,不直接点死。

重新落句。

“旧汲劳千趾,新轮达万塍。”

再往后收束到官与民。

“不独丰公廪,兼令乐野农。”

八句写完,工稳、正大、不泛景、不卖巧。

她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第一场到夜里时,号舍已是另一番景象。

有人趴在木板上睡。

有人还在磨最后一篇。

有人抓着头发,一副快疯了的样子。

臭号的威力这时候真正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