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一片安安静静。
风从稻穗间拂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站在田边,看了很久。
这一年,她在这里耗了不少心力。
也靠着这一块田,真正把自己从“会读书的孩子”往前推了一步。
明天一走,等再回来时,乡试结果也该差不多见分晓了。
她低声道。
“等我回来。”
“若我中了。”
“你也该熟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落进夜色里就没了。
可陆丹青自己却忽然笑了笑。
因为她知道。
不管是人,还是稻。
走到这一步,都不能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牛车就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严二江、严承聪同行。
郑老实帮着装行李。
严三湖原本还想跟,最后还是被严老头按了回去。
“家里和田里都得有人。”
“你留下。”
严三湖虽不甘心,到底还是忍了。
只在陆丹青上车前,重重拍了下胸口。
“丹青。”
“你尽管去考。”
“家里有我。”
陆丹青点了点头。
“好。”
牛大花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糖。”
“号舍里头要是头晕心慌,就含一块。”
柳春桃把另一包塞给她。
“这是热过又烘干的肉脯。”
“耐放。”
苏婉娘替她理了理衣领。
“文书都收好了,别丢。”
梅氏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最后红着眼道。
“早些回来。”
陆丹青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严老头站在最前头,沉声道。
“去吧。”
“别回头。”
陆丹青上了车。
车轮一转,慢慢碾过村口的土路。
葛源乡在晨雾里一点点往后退。
严家人还站在原地。
田埂、屋舍、竹林、山影,也全都在晨光里慢慢淡下去。
严承聪坐在车前,兴奋里带着紧张。
“丹青。”
“再往前走,就是去省城的官道了。”
陆丹青掀开车帘,看向前头那条延伸出去的路。
路不算宽。
车辙却很深。
不知有多少举子、商旅、差役和过路人从这条路上走过。
而如今,也轮到她了。
九岁。
西江省城。
贡院。
乡试。
陆丹青缓缓把车帘放下,眼神一点点沉稳下来。
她知道,真正的大场面,终于要到了。
“名字。”
“兴安县儒籍生员,陆丹青。”
“年岁。”
“九岁。”
贡院门前,原本只是机械盘问的书吏,听见这句“九岁”,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秋闱开在八月。
天气还带着暑气。
省城贡院外头却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赶考的生员一个个背着考篮,提着铺盖卷,神情不一。
有人嘴里还在默诵经义。
有人脸色发白,一看就是昨夜根本没睡着。
有人装得平静,可手指头一直在袖口里搓,早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贡院围墙高高立着。
墙头密植荆棘。
荆条交错,刺影森森。
远远看过去,像一圈冷硬的刺笼。
这就是秋闱。
也是人人口中的棘闱。
一旦进了里头,三日锁门。
吃、睡、写,全在那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号舍里。
陆丹青站在人群里,个头最小。
可神色反倒比许多人都稳。
严二江站在送考的人堆外头,手心其实早攥出汗来了,嘴上却尽量说得平平稳稳。
“进去后别急着写。”
“先安顿。”
“你带的水和吃食,都记得分着用。”
严承聪也跟着点头。
“垫子先铺。”
“夜里若凉,就把薄被折起来搭在身后。”
陆丹青看着两人,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
严二江本还想再交代几句。
可前头差役已经在催。
“排好了!”
“逐个搜检!”
一声喝下去,前头人群立刻又往前动了几步。
入场搜检极严。
书吏、差役、搜检婆子轮番上来,连鞋底、发髻、衣缝、铺盖卷都要翻。
考篮里头的笔、墨、砚、蜡烛、吃食、水壶,一样样查。
字纸、夹带、微刻经文,一旦查到,轻则革黜,重则治罪。
陆丹青个头小,反而更引人注意。
那负责登记的书吏看了她半天,忍不住嘀咕。
“九岁来下乡试……”
“胆子倒大。”
旁边另一个差役咧嘴笑了下。
“胆子大没用。”
“进了里头,三天一熬,哭出来的都不是没有。”
陆丹青没接话。
她只是站着,由着人搜。
发带解了又系。
袖口翻了又翻。
连鞋子也脱下来拍过一遍。
直到确认无误,才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号舍签条。
“丙字六十三号。”
陆丹青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她原以为,号舍再差也不过就是窄些、热些。
可等真找到丙字六十三号时,她脚步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臭号。
而且是臭得很正的那种。
号舍离茅房不远。
更糟的是,风头还偏往这边吹。
一阵一阵发酵后的酸腐味、屎尿味、潮湿霉气,全往这边灌。
白天日头一晒,那气味更是能把人顶得头皮发麻。
旁边一个比她高出一截的考生刚进来,闻了一口,脸都绿了。
“这什么鬼地方!”
“这是叫人写文章,还是叫人熏死在这儿!”
另一头立刻有差役冷声呵斥。
“少嚷!”
“再嚷给你叉出去!”
那考生只得咬牙闭嘴,可脸色依旧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陆丹青站在自己号舍前,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确实臭。
臭得连呼吸都不顺畅。
号舍本就窄。
一块木板搭着,白日是桌,夜里是床。
左右砖墙冷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再配上这味道,谁待久了都得发懵。
她轻轻吐了口气,没有抱怨,先把考篮放下。
这种时候,抱怨最没用。
真有本事,就在这地方也把文章写出来。
她先把薄垫铺好。
又把吃食、水壶、笔墨按顺手位置一一摆开。
水壶里的水,是她出门前特意备的。
表面看和寻常凉白开没区别。
实际里头掺了灵泉水。
不敢放太多。
可提神醒脑,已经够了。
等一切安顿妥当,天光也渐渐上来了。
外头开始发题。
第一场。
八月初九。
四书文三道,试帖诗一首。
差役把卷子挨号发下来,纸一落到木板上,整个号舍一片死静。
谁也不敢再乱动。
只能听见纸张摩擦声,和远远近近压抑着的喘息。
陆丹青先没急着动笔。
她把卷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题。
《论语·先进》: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第二题。
《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第三题。
《孟子·离娄上》: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末尾试帖诗。
赋得兴利导民农,得农字。
题目一看,她心里便先定了三分。
难是难。
但并不是全然无从下手。
第一题最易写浅。
一不留神就会写成“先进粗、后进文,孔子尊古”的平论。
可真正难处,不在尊卑,而在礼乐制度随世变而损益。
孔子说“吾从先进”,不是嫌后进礼文繁缛,而是取其近古、近本、近质。
若不把“本末”“质文”“礼制之用”一起带出来,这题就算废了。
第二题难在“诚”字极易飘。
空谈心性,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必须把“成己”“成物”分清。
诚,先是立己之本,再推以及物,最后归到天地生生之理。
若只谈修身,不谈成物,便窄了。
若只谈化物,不谈成己,又浮了。
第三题看似最直白,实则最容易失衡。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讲的是德与法并行。
但又不能把法写成独立自行之具,更不能把德写成空空的仁心。
得落到“立法之人”“守法之吏”“循章之政”上。
这题,正合她这几年所见。
陆丹青把题目压在心里转了两遍,才慢慢提笔。
臭味还在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她干脆先拔开水壶,抿了一口。
灵泉水混在凉白开里,入口不显。
只觉喉间一凉,脑子像被轻轻洗了一遍。
那点被臭味熏出来的闷意,立刻散开不少。
她不再耽搁。
第一题破题便写。
“礼乐之行,有质文之辨,而圣人取之,惟求其得先王制用之本耳。”
先定“本”。
再承“先进”“后进”并非贵贱分野,而是古今礼乐流变。
起讲处,便把“野人”“君子”从字面身份里提出来,落到礼所由成、俗所由变。
入手再转孔子何以“从先进”。
不是反文饰。
是戒后世礼繁而失其本。
中股后股则一层层往下压。
先举三代礼制质而有文。
再说春秋之后名教流弊。
最后归到“损益可随时,而礼本不可失”。
她写得极稳。
不贪奇。
只求每一句都踩在正脉上。
这就是乡试。
不是小考。
你若想在这种地方卖弄聪明,先死的往往就是自己。
写完第一篇,她没有立刻往下接,先吹了吹墨,又细细看了一遍。
破承起入股法都稳。
没有犯式。
也无涂改。
她这才转第二题。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这一题,号舍里头不少人都在犯难。
隔着砖墙,她甚至能听见旁边号舍那人烦躁得连纸都翻了两遍。
可陆丹青偏偏不怕这种题。
她这些年,一边读程朱,一边真正在田里看种子发芽、抽穗、成熟。
“终始”二字,对旁人只是义理。
对她却也是实景。
种子不实,便无苗。
苗不真壮,便无穗。
不诚无物,不只是心性之语。
也是天地生生之理。
她顺着这个念头落笔。
先释“诚”为实理。
再析“成己”为尽其性,“成物”为推其理。
文章中段,便从君子修身转入应物。
君子之诚,不是自守一身而已。
其所以贵,在能体天理而裁成万物之宜。
收束时,再扣回《中庸》之旨。
诚者合内外,通天人。
不是虚玄之谈。
而是立己以立物。
这一篇写完,她自己心里先有了七八分把握。
最后一篇《孟子》。
这题,她答得最快。
因为太合她心里的见识了。
徒善不足为政。
她见过。
只讲好心,不立规矩,到头来事办不成。
徒法不能自行。
她也见过。
律文再严,碰上心术不正的吏胥,也能被折腾歪。
她起笔便先定主旨。
“善者政之本心,法者政之成器,偏废其一,皆不足以致治。”
然后往下分层。
一写三代之治,德以导民,法以齐众。
二写后世弊政,有徒恃宽仁而政弛者,有徒任峻法而民离者。
三写《诗》云“率由旧章”,不是拘泥成法,而是有本可守、有章可循。
末尾再落到吏治。
法立于上,行于中,信于下,然后善政可成。
这一篇刚收尾,外头便有人敲梆提醒时辰。
陆丹青这才轻轻揉了揉手腕。
白天热气闷在号舍里,臭味越发重。
她额角都出了薄汗。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烦躁咳嗽。
还有人似乎被熏得犯恶心,干呕了两下。
陆丹青没理会。
她又喝了一口水,压住那股上头感,开始写试帖诗。
赋得兴利导民农,得农字。
一看便知,题眼在“兴利”“导民”“农”。
还得带水利、良器。
这几乎像是给她量身放的一道题。
可越像量身,越不能写得太露。
她不能把龙骨水车写成新奇炫巧。
要写成利民之器、辅农之具。
她先在心里排韵。
农、功、通、丰、中、工、风、同。
随后起句。
“劝课开原隰,兴修属岁功。”
第二句接水利。
“引流分野泽,转械济田农。”
她停了停,又往下排对仗。
“桔槔疲众力,龙骨利高舂。”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觉得“高舂”不妥,又立刻改意,不直接点死。
重新落句。
“旧汲劳千趾,新轮达万塍。”
再往后收束到官与民。
“不独丰公廪,兼令乐野农。”
八句写完,工稳、正大、不泛景、不卖巧。
她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第一场到夜里时,号舍已是另一番景象。
有人趴在木板上睡。
有人还在磨最后一篇。
有人抓着头发,一副快疯了的样子。
臭号的威力这时候真正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