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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金榜惊喧传首列,九龄稚女夺解元

日里熏,夜里闷。

气味像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陆丹青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

她夜里醒了两回。

一回是被臭味冲得头发晕。

一回是外头有人起夜,动静大,把她惊醒了。

但每次醒了,她都只摸过水壶,抿一小口水,闭眼缓一缓,再逼自己睡。

三天一场,体力也是考的一部分。

若熬不过去,文章再好都没用。

初十一放场时,陆丹青一走出号舍,整个人都像从臭气里捞出来的一样。

严二江一见她脸色,就先皱了眉。

“怎么了?”

陆丹青揉了揉鼻梁。

“分了个臭号。”

严承聪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臭号?”

“那你怎么熬的?”

陆丹青道。

“熬过来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严二江却一下听明白了。

不是没影响。

是有影响,但她扛住了。

他没再追问,只低声道。

“先回去睡。”

“第二场前,别想别的。”

两日后,再入棘闱。

八月十二。

第二场。

五经制义五题,任选本经作答,其余默记辨析,另加论一篇、判五条。

这一场比第一场更杂。

也更考底子。

入场时,陆丹青脚步已经比第一回更稳。

因为她知道自己撑得住。

号舍还是那个臭号。

味儿一点没少。

她这回连皱眉都省了,进来先摆东西。

发卷后,她第一眼扫向本经题。

《易·泰·象》: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

这题难。

但也高分。

若写得透,极出彩。

她没多犹豫,直接定了。

破题先扣“泰”之义。

天地交而后物通,上下交而后志同。

泰,不仅是卦象之泰,也是治道之泰。

她一路从阴阳交感写到君臣上下,从“内健外顺”写到持盈保泰,再转入泰否消长之机。

这一题最怕写成玄谈。

所以她中股以后,便直接引历代治乱。

有上下通志,则泰。

有上下壅隔,则否。

再收回到当世君臣之义。

不可徒喜一时之通,尤要防盛极之壅。

这篇写完,她自己先松了口气。

论题。

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

这一题,是典型宋儒大题。

要写志向与学问,也要写义利、出入、体用。

她起手便分两层。

伊尹之志,在以天下为己任。

颜子之学,在反身而求其仁。

一个偏用。

一个偏体。

但两者归根到底,并非两途。

学颜子之学,所以立其本。

志伊尹之志,所以施其用。

若无颜子之学,伊尹之志易流于功名。

若无伊尹之志,颜子之学又恐止于独善。

她写这篇时,心里其实很静。

因为这题某种程度上,也像在写她自己。

她要读书,要做官。

但她也要做事。

只读成一肚子文章,不够。

只会摆弄农器,也不够。

学与用,本来就该通着走。

最后是判语。

五条都偏实务。

一看就不是那种光会背书就能糊弄过去的题。

第一条,乡绅私筑水堰,截流阻邻田灌溉。

她一看便心里有数。

先断侵邻害农。

再责毁堰复流。

若滋事成斗,再依律加惩。

重点不在一味重罚,而在“分水有规,公私并济”。

第二条,商贾仿造新式农器,篡改图样牟利。

她笔下一顿。

这一条,简直像在对着她出。

她直接断“欺蒙乡民”“败坏器用”,责令禁售、偿损,图样归正,并令官府验式张示,防再混乱。

第三条,丁忧期私自赴市营商。

依礼责之。

视轻重议惩。

第四条,佃户丰收拒偿田租,恃强滋事。

她并未一味站在田主那边。

而是先分租契有无、灾年平年、丰歉实数。

有契则偿租,无契则按乡约里规公断。

若恃强生事,再加坐罪。

第五条,塾师借神童之名牟利,惑乱乡俗。

这一条,她写得尤其锋利。

塾师本以启蒙教化为职,借虚名敛财,是欺家长、误子弟、坏乡风。

应责停馆、退钱,并示惩于乡。

五判写完,外头梆声又起。

陆丹青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指尖都写得发麻了。

第二场比第一场更累。

因为要换脑子。

一会儿经义。

一会儿论。

一会儿判。

还得时时防着犯式、犯讳、墨污。

臭味也一点没放过她。

到第二夜时,她甚至开始隐隐头疼。

她知道,这是闷的。

也是累的。

于是只得更省着喝水。

每次只一小口。

让灵泉水把神志吊住,不至于涣掉。

放场出来那日,严承聪一见她下车,立刻低声问。

“第二场如何?”

陆丹青想了想,道。

“比第一场更稳。”

严承聪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那就成!”

严二江却没让他多说,只把热好的汤递过去。

“喝了。”

“第三场最要命。”

“撑住这一场,才算真正撑完。”

八月十五。

第三场。

策问五道。

这也是最见真本事的一场。

经史、吏治、农桑、水利、财用,样样都压上来。

入了号舍后,陆丹青先闭眼坐了一会儿。

她得把前两场从脑子里彻底推出去。

无论写得好坏,都过去了。

现在只剩这最后三日。

卷子发下来。

她从头扫到尾,心里那股沉稳,反而一点点起来了。

第一策,治经之宗,辨诸家得失。

这题很难。

不是因为她不会。

是因为太容易卖弄。

她定的路子很清楚。

先分今古文之异、传本之分,再辨注家得失。

虞翻、郑玄、王弼,各有所长。

但治经之道,不在争奇立异,而在求圣贤本旨。

故当以朱子之正脉为宗,而兼取前贤训诂以明章句。

最终落到“考据所以求真,义理所以致用”,并防穿凿附会。

第二策,历代兵制与地方治安。

她从汉郡国兵、唐府兵、宋厢禁军、明卫所一路简驭利弊,最后落在州县乡勇之制。

不可多而耗财。

不可骄而扰民。

宜农隙训练、土着自守、官绅共责、器械有籍、赏罚有常。

第三策一到眼前,她心里几乎立刻亮了。

农桑水利。

龙骨水车。

水碓。

这简直就是把她这些年做过的事,摆上了卷面。

她提笔时,第一次生出一种极顺的感觉。

先述器械形制。

龙骨水车以长槽为身,轮轴为枢,板叶连缀,如龙骨递水。

可引低水上高田,省人力倍。

水碓则因水激轮,转轴起杵,昼夜舂谷,不烦人畜。

再论工费。

大木、轮轴、板叶、绳索,各费若干。

她写得很细,却不至于细到像工匠手册。

只足够让阅卷官知道,这不是空想。

而是懂行的人写出来的。

再往下,论推广之法。

州县不宜徒出告示。

应择一二乡先试,官给图样,匠给样器,乡老与农户共观其效。

见利可用,则民自乐从。

奸商垄断图样抬价,则官府应验式刻板,公示其制,不许私擅增价欺民。

最后一层,是分水定规。

她直接写到陂塘沟渠之统筹。

先丈高下。

再定主次。

立乡约。

设轮灌日次。

有争水者,先按旧章,后凭公断,不许私筑私截,以免械斗。

写到这里时,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指下这篇策是活的。

因为这些不是她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

是她真在山田里踩过、闻过、看过、做过的。

第四策,吏治、科举、乡俗。

乡举里选可否行于今日。

生员干预词讼何以约束。

富商借联姻攀附寒门少年如何禁遏。

孩童代买递送如何规范。

这题极杂。

也极贴近她一路走来的见闻。

她先写古法可存其意,不可尽袭其形。

今日科举既行,则乡举不可尽废科第之路,但可辅以乡评、保结、行状。

再写生员有功名,不可恃以横乡。

若干预词讼、结党营私,当由学官、县官并责,重者革黜。

富商借婚姻算计寒门子弟,则应立婚书年限、保人见证,禁其趁年幼时以资财诱结。

最后一层写稚童代买递送。

这一段,她写得最细。

因为这就是她早年做过的营生。

她写孩童可佐家计,然不可使之重荷远役。

州县可限时、限程、限重,登记牙帖,约束中人,不使稚童成便宜苦役。

既不坏生计,也不纵游惰。

第五策,国家财用、农商平衡。

她这一题写得格外沉着。

农为本。

商为流。

本固则流通,流通则本益厚。

不可重农而绝商,不可宽商而废农。

州县征税当轻重有别,农器、良种、灌具之物流通,宜减其滞碍。

兼论民间巧艺器物如何登记护持,不被盗仿。

她顺势把前头判语里那层意思又往上提了一层。

图样可官验、名目可登记、仿造若欺民则罚、若依式而造则可许流通。

使巧者有利,民间得用,而奸商无从假冒。

最后一笔收束时,她自己都轻轻吐了口气。

这篇策,写到了她想写的地方。

她没有一味掉书袋。

也没有故作老成空谈天下。

她只是在这张卷子上,把自己这些年看到的、学到的、忍到的、做出来的,一条条摆稳了。

第三场最后一夜,是最难熬的。

臭号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腰也酸。

手指更是像不是自己的。

可她知道,不能倒。

还要誊抄。

还要核对。

还要看有没有犯式、涂改过多、有没有不慎触讳。

她一遍一遍过。

外头偶尔有考生压不住咳嗽声。

还有人似乎在低低呻吟。

九天六夜。

真熬下来,谁都不像个人样。

到放闱那一刻,整片贡院都像忽然松了一口大气。

锁门开。

差役高声喝令出场。

陆丹青抱着自己的考篮,慢慢走出丙字六十三号。

腿有点发软。

肩背僵得发木。

整个人像在臭气和墨气里滚过一遍。

可她脚步没有乱。

走出棘闱大门时,外头日光一下落到脸上,她甚至被晃得轻轻眯了下眼。

严二江和严承聪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一看见她,两人立刻迎上来。

严承聪先急了。

“怎么样?”

陆丹青站了一会儿,才低低道。

“臭得很。”

严承聪一愣。

随即又急又想笑。

“我问的是文章!”

陆丹青这才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眼下也有淡淡青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稳。

“文章。”

“我尽力了。”

她只说这四个字。

严二江却一下安了心。

因为他知道,陆丹青若只说“尽力了”,那就不是勉强。

是真的写到了自己能写的最好。

车往住处走的时候,省城街上还很热闹。

刚出场的举子们神情各异。

有人一路唉声叹气。

有人还在和同伴对题,越对脸越白。

也有人装作若无其事,袖子底下手却抖得厉害。

陆丹青靠在车壁上,没再说话。

她太累了。

可心里却出奇地静。

因为她知道。

这一场秋闱,哪怕分到了臭号,哪怕整整九天六夜都熬在臭气里,她也没有被压住。

她想写的,都写进去了。

这就够了。

至于放榜。

那就是另一场等了。

“……”

“解元!”

“头名是兴安县的陆丹青!”

“九岁!”

“九岁女娃,中了西江乡试第一!”

放榜那日,省城贡院外头先是死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被一把火点穿了一样,整条街都炸了。

原先还挤在榜下踮脚张望的人,一下全乱了。

有人拼命往前挤。

有人已经顾不上自己中没中,扯着嗓子先去问那个最吓人的名字。

“谁?”

“你再说一遍,谁是解元?”

“陆丹青!”

“哪个陆丹青?”

“还能有哪个!兴安县那个九岁神童啊!”

“她不是才中了小三元没多久吗?”

“这回又中了解元?”

“那不就是……连中四元?”

这句话一出来,连旁边几个原本端着架子的老生员都变了脸色。

连中四元。

这四个字,压得人头皮都发麻。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乡试解元。

这已经不是寻常神童三个字能盖住的事了。

这是往县志、府志、省志里写都不过分的事。

更何况,中这四元的,还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是个九岁的小姑娘。

这便更离谱了。

榜下原本还有几个落第举子,正失魂落魄地站着,一听见这消息,连那点自己不中的难受都暂时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