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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暗施阻滞难良亩,众农守沃护嘉禾

众人都应了。

一场小会,就这么悄没声地定了下来。

从那以后,田里便多了几双夜里走动的脚。

白天看不出什么。

可入了夜,老周头和冯老汉常常轮着去看水。

有时候月亮亮一点,人影就长长地落在田埂上。

水不够了,便拿着木桶一桶桶补。

肥不够了,就各家先匀一点沤好的农家肥过来。

哪处秧苗稀了,第二天一早便悄悄补上。

这些事做得碎。

可正因为碎,反而最见功夫。

陆光宗那边起初还觉得,自己拖一拖、压一压,这块试田总该露出点颓势。

可过了半月,他再去田边转一圈,脸色就不大好了。

稻子长得很稳。

不但没黄,反而抽叶匀,分蘖也不错。

陆光宗站在田边,盯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秧,半晌没说话。

跟在后头的人小心问。

“四爷,这是不是……他们自己补了?”

陆光宗冷着脸。

“废话。”

“不补,能长成这样?”

那人顿时不敢接了。

陆光宗心里烦得厉害。

他不是没想到严家会护着这稻子。

可他没想到,会护得这么细。

这哪是种一块田。

这分明是把这田当祖宗供着。

但越是这样,他反倒越不敢乱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陆丹青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了。

上头在盯。

乡里在看。

真要动得太过,万一将来查下来,谁都跑不了。

所以他只能咬着牙收了手。

收手归收手,心里的酸火却是一天比一天旺。

尤其每回听见外头人提起陆丹青,先说一句“神童”,再带一句“还能种好稻”,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

有一天夜里,王小娥来陆家正屋送饭。

见陆光宗一个人坐着,脸色阴沉得厉害,也没敢多问。

可赵氏翠花偏偏嘴碎。

“我说老四,你也别总想那丫头的事。”

“再能耐,不也就是个种地的。”

“会读两本书,摆弄几把稻子,能翻出什么大天?”

陆光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冷得赵氏翠花都缩了下脖子。

“娘。”

“你真以为,这只是种地?”

赵氏翠花被问得一愣。

“不然呢?”

陆光宗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你不懂。”

“真叫她把这事做成了,这功劳可不是一袋米两袋谷的事。”

“这是能进上头眼里的。”

赵氏翠花听不懂什么功劳不功劳。

她只知道自己大孙子已经废了。

现在再提陆丹青,心里就又气又恨。

“进眼里又怎样。”

“她再能,还能比得过你这个举人老爷?”

陆光宗没接这话。

因为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些东西,不是举人两个字就能压住的。

尤其当一个人既会读书,又能拿出实绩时,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

一个九岁都不到的小丫头。

能折腾出一回水稻,已经够离谱了。

难不成还真能一路顺到天上去?

再说了。

她最近这些日子,几乎全扑在田里。

忙着试种。

忙着盯水。

忙着和那群老农打交道。

真要说陆耀祖那事也是她一手推的,反倒说不通。

哪有人能一边种地,一边布那样的局,还一边读书。

想到这儿,陆光宗心里那点猜忌,又淡了些。

他最终还是把事情归到陆耀祖自己头上。

废物。

自己没撑住,叫人拿了把柄。

跟旁人没多大关系。

与此同时,严家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爷爷稻的试种一日日稳下来,众人的心也慢慢跟着安了。

最开始,大家还是提着一口气。

怕水不够。

怕风不顺。

怕外头有人再使绊子。

可等秧苗真稳稳立住,叶色也一天比一天正时,田边那股子压着的紧张劲,终于慢慢散开了。

最先松口气的是严老头。

那天清早,他蹲在田边看了半天,回去就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

“成了。”

梅氏正在院里择菜,闻言抬头。

“啥成了?”

严老头难得眉眼舒展。

“这稻,稳住了。”

梅氏一听,也跟着笑起来。

“那可好。”

“那可真是大好事。”

严三湖回来得更直接。

人还没进门,先喊。

“大嫂!”

“二嫂!”

“今儿给我多盛一碗饭!”

“我高兴!”

牛大花一边往锅里添柴,一边没好气地骂。

“你高兴个屁。”

“不就一块田。”

严三湖一屁股坐下,嘿嘿直乐。

“你懂什么。”

“这可不是一块田。”

“这是咱家丹青的功劳!”

牛大花嘴上嫌他咋呼,脸上却也带着笑。

“行行行。”

“功劳。”

“一会儿多给你舀半勺菜。”

陆丹青这些日子倒是越发安静了。

田里的事,她能盯的都盯过。

剩下的,便是等。

可她也没闲着。

一边等田里抽穗扬花。

一边把心神往书上收。

因为她知道,乡试快到了。

按照大周科举定制,乡试三年一科,逢子、卯、午、酉年八月于省城贡院开考。

她如今已是秀才,且年龄虽小,名声却早已传开。

九岁下场乡试,足够惊人。

可并非不能考。

她要做的,就是去。

并且中。

所以这一年后半段,陆丹青的日子几乎被掰成了两半。

白日里,去田边,去看稻,去和老农说话,去记录穗数、粒形、长势。

夜里,就回屋读书。

四书五经早已滚熟。

八股文也练得极顺。

她现在更多是在磨策论和试帖诗。

因为乡试不是童试。

乡试考得更深,也更重格式和火候。

稍有浮躁,便容易失手。

沈真石看在眼里,嘴上虽不总夸,可私底下和苏素真他们说起时,也难得露出几分放心。

“她如今,已经不是会不会考的问题了。”

“是进场之后,能走多远。”

萧烈在旁边一听就乐。

“那还用说。”

“我看小师妹去了,少说也得搅出点动静。”

张言点头,却也提醒。

“乡试毕竟不是县试府试。”

“省城贡院里,举子云集。”

“而且糊名誊录、锁院搜检都严得很。”

“小师妹年纪太小,旁的先不说,光三场在号舍里熬下来,就不是容易事。”

苏素真沉吟片刻,才道。

“所以更要提前准备。”

“吃食、衣物、笔墨、号舍里怎么撑,得一件件算。”

沈真石点头。

“不错。”

“她才九岁,身子比不得那些十几二十岁的举子。”

“真到进场时,若没备足,吃亏的是她。”

于是这一阵,书院和严家两边,除了盯爷爷稻,另一件大事便是准备陆丹青去省城乡试。

严家人一听说她真要去,都先是高兴,后又紧张。

柳春桃最先问的,是吃。

“那贡院里头是不是得带干粮?”

苏婉娘点头。

“要带。”

“听说一关就是几日,号舍又窄又冷。”

“若吃食带得不好,孩子撑不住。”

牛大花也顾不上平日嘴硬了。

“那咱得多准备些顶饱的。”

“锅盔、肉干、炒米、芝麻饼,都得带上。”

梅氏心里慌,手里就停不下来。

一会儿想着缝个厚些的垫子。

一会儿又想着再做一双新鞋。

“省城那么远,路上也遭罪。”

“鞋得软和。”

“被子也得带一条薄的,一条厚的。”

严三湖则关心另一件事。

“俺也去送。”

“谁拦都不好使。”

严老头一眼瞪过去。

“你去做什么?”

“到了省城你能干啥?”

严三湖梗着脖子。

“我能扛东西。”

“俺也去盯着,省得旁人欺负丹青年纪小。”

严二江在旁边道。

“送肯定要送。”

“但去太多人没用。”

“路引、盘缠、落脚处都得算。”

“我和承聪去,够了。”

严承聪本来正低头磨墨,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抬头。

“俺也去?”

严二江点头。

“你跟着长长见识。”

严承聪眼睛一下亮了。

“成!”

陆丹青坐在一旁,原本在看书。

听着一家子七嘴八舌,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其实并不怕考试。

真正叫她心里发沉的,反倒是路上和进场后的折腾。

省城贡院,不比县里。

西江布政使司省城距广信府不算近。

车马数日,途中要宿驿站、住客店,还得凭路引。

她是儒籍秀才,赴乡试本就正当。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出错。

一旦在路引、籍贯、保结上出了岔子,便可能被人拿来生事。

所以她比谁都仔细。

连报名文书、保结名册、路引份数,都亲自核了两遍。

沈真石还专门把她叫去书院,单独叮嘱了一回。

“乡试不同于前头。”

“你进了贡院,先要稳。”

“搜检再严,也别慌。”

“号舍再窄,也别急。”

“第一场最重经义八股,照你平日章法来,不要想着一口气写奇。”

“第二第三场的策和诗,也按平日。”

“记住,贡院里最怕的不是不会。”

“是乱。”

陆丹青安安静静听完,一一应下。

“弟子记住了。”

沈真石看着她,目光停了停,又缓了几分。

“你还小。”

“能中最好。”

“若这回不中,也不丢人。”

陆丹青听了这话,却轻轻笑了一下。

“老师放心。”

“我不是怕不中。”

“我是怕白去一趟。”

沈真石先是一怔,随即竟也被她逗得笑了。

“你倒是真敢说。”

萧烈在一旁拍桌。

“这话对。”

“咱们小师妹既然去,就不能白去。”

张言无奈。

“你少拱火。”

苏素真则只看着陆丹青,低声补了一句。

“别给自己压太满。”

“能不能中,不全看文章。”

“也看考场气运,看考官口味。”

“你只管把自己该做的做足。”

“剩下的,交给天。”

陆丹青点头。

她知道二师兄这话是在提醒她,科举并非全凭本事。

可她同样知道。

若本事足够硬,天也总会往你这边偏一偏。

时间就在这样一边守田、一边备考的日子里,慢慢滑过去。

爷爷稻抽穗了。

扬花了。

田里香气一层层漫开。

整个葛源乡的人,只要从那片田边走过,脚下都忍不住慢一点。

“这稻香可真浓。”

“穗子也压得好看。”

“要真都种成这样,往后谁还肯种旧种。”

陆光宗听到这些话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可他到底没再动手。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块田后头,不只是严家。

还有一整个乡里的心。

百姓图什么。

图肚子里那口饭。

谁敢拦他们多收粮,谁就是在跟他们结仇。

陆光宗再蠢,也不至于蠢到明着去惹这一层众怒。

所以到了最后,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块田一日日长起来。

心里那股又妒又堵的火,烧得他夜里都睡不安稳。

八月前后,乡试的日子终于近了。

严家这边也把东西备得七七八八。

夹袄、薄被、草垫、号舍里能垫着坐的小垫子。

锅盔、炒米、芝麻饼、肉脯、咸蛋、茶叶、糖块。

连提神的姜片和防夜里发凉的药包都缝好了。

梅氏一边收拾,一边眼睛发红。

“这孩子,才九岁。”

“就要跑那么远的路。”

柳春桃轻声安慰。

“九岁能去乡试,别人家求都求不来。”

“娘该高兴。”

梅氏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下来。

“我是高兴。”

“可我也心疼。”

陆丹青站在门边,看着一家子忙前忙后,胸口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要走的路,只能自己扛。

可到了如今,回头一看,身后却已经站了这么多人。

严老头敲了敲烟杆。

“都别红眼。”

“孩子是去考举人的。”

“不是去受罪的。”

严三湖立刻接话。

“就是。”

“咱丹青这回过去,说不准回来就是举人了。”

牛大花白他一眼。

“你可闭嘴吧。”

“还没出门呢,你就先吹上了。”

严三湖不服。

“我怎么就吹了。”

“咱丹青本来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笑了。

因为他心里其实也知道。

九岁乡试,光这个年纪,就已经够吓人了。

真要中举,那可就不是他们葛源乡的事了。

是整个兴安县都得跟着轰动。

出发前一晚,陆丹青独自去了趟爷爷稻试田。

夜里月色不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