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道。
“好。”
“真好。”
这两个字一落,旁边几个人脸上都松了一截。
因为沈真石是极少夸人的。
他肯说好,便是真好。
萧烈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尊都说好了,那还能有假?”
张言也跟着点头。
“这事若真上报,怕是要惊一惊人。”
陆丹青听见这话,眼睫微微一动。
“上报?”
苏素真接过话。
“对。”
“这不是一件小事。”
“你若愿意,老师想把这消息先整理成册,递给上头。”
“一来是看能不能得个实地推广的路子。”
“二来,也是给你自己留个名。”
陆丹青抬头看向他。
她没立刻说愿不愿意,只是先问。
“会不会太早?”
沈真石这时终于开口。
“不算早。”
“你如今已经不是单纯的学生。”
“你有文章,也有实物。”
“若只把这些藏着,不往外走,反倒可惜。”
“只是上报之后,未必没人盯上你。”
“这点,你要想清楚。”
陆丹青安静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
有好处,就有风险。
风险最直白的,就是陆光宗那边。
他如今已经够恨自己了。
若再叫他知道,她不只连中三元,还真能把农事做出名堂,心里未必不会起更深的忌惮。
可她还是点了头。
“我想清楚了。”
“上报吧。”
“不过,先别把名头打得太响。”
“就当是地方上一个试出来的好种。”
“能慢慢推开最好。”
沈真石听完,眼里终于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许。
“你比我想得更稳。”
陆丹青低下头,没接这话。
因为她心里早想得明白。
真正能往上走的,从来不是一口气冲出去的人。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亮出来的人。
沈真石看着稻子,越看越惊喜,回去就把消息写给皇帝了。
皇帝知道后沉思了很久,最终说。
“这稻子,先别往外声张。”
“就照兴安县先试。”
“成了,再说成了的事。”
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放,语气不重。
可殿里几位负责看奏本的大臣,却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定下来了。
消息是由下头层层递上来的。
先是广信府那边有个七岁女童,带着严家试出一种新稻。
再是书院师长证实,那稻子确实比旧种更能耐穷地,也更能压穗。
最后,皇帝亲眼看了试稻送上来的谷粒。
粒大。
壳实。
颜色也匀。
最要紧的是,收成账本摆在那儿,差距不小。
一亩地多三成,已经够叫人动心。
多五成,那就是能叫一地百姓活得更稳。
皇帝不傻。
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若真能铺开,绝不是一户一乡的好处。
是能落到天下百姓饭碗里的东西。
所以他没打算大张旗鼓。
这事若一声嚷开,先来的是抢功的,后来的才是做事的。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热闹。
于是便只暗中递了一道话。
兴安县先试。
不必张扬。
先看一季。
若真稳,来年再往外推。
这道话落到广信府时,已经是个极隐晦的口信。
明面上不见旨意。
可知情的人都清楚,这事已经进了上头的眼。
沈真石接到消息后,先是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才看着陆丹青,缓缓道。
“你这稻子,惊动上头了。”
陆丹青正蹲在田埂边,手里捻着一把刚抽穗的稻杆。
听见这话,她指尖轻轻顿住。
“惊动到什么地步?”
沈真石没立刻答,只把手里那张折过的短笺递给她。
短笺上没有皇帝二字。
也没有什么夸耀的词。
只有极简单的一句。
兴安县试种,勿声张。
陆丹青看完,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立刻高兴。
先是沉了一下。
随后才慢慢把那张纸折回去。
“这是好事。”
萧烈站在旁边,已经忍不住先拍了下大腿。
“当然是好事!”
“这可不是一般的好事。”
“这是被上头看见了!”
张言也跟着笑。
“这下可真不一样了。”
“从前咱们是自己种着试试。”
“如今是给天下种着试。”
苏素真没笑得那么外露。
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里,也藏着少见的亮意。
“丹青,这一步要是走稳了,往后你这条路就不只是书路。”
“也是农路。”
陆丹青听着,慢慢点了下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爷爷稻不再只是她随手起的一个稻名。
这意味着她拿出来的东西,真的能被看见。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盯着她的人会更多。
她没有立刻把喜色放到脸上。
只低声问。
“试点怎么安排?”
沈真石道。
“明面上还是你们兴安县自己的事。”
“不会专门派人来扰你们。”
“但上头会暗中看着。”
“只要这一季稳住,来年就能往外推。”
陆丹青点点头。
“那就好。”
她知道,暗中看着,反而比明着来得好。
明着来,事情就容易乱。
暗着来,大家还能按着自己的节奏做事。
只是她没想到,消息刚传开没多久,陆光宗那边就先坐不住了。
他原本就因为陆耀祖那事丢了大脸。
这一年里,外头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陆家长孙永世不得科举。
这不是一件小事。
这是要跟着被人戳脊梁骨的。
偏偏就在这时候,陆丹青那片试稻又入了上头的眼。
陆光宗听到风声时,正在案前翻书。
手里那本书被他捏得发皱。
“你再说一遍。”
来报信的人站得离门口很远,连声音都压得低。
“兴安县那边,爷爷稻被上头看上了。”
“说是先试种。”
“不许声张。”
“以后若成了,怕是要往外推。”
陆光宗眼神一下就沉了。
“谁看上的?”
“上头。”
这两个字一落,陆光宗手背上的青筋便冒了出来。
他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丹青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一步大得不能再大的步子。
七岁连中三元已经够吓人。
如今她竟连稻子都种到了上头眼里。
这要真成了,功劳算谁的?
陆光宗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旁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陆丹青。
不是他。
从来不是他。
他这些日子在外头已经够难堪了。
可陆丹青呢?
她一边读书,一边种地,一边还能把这事做到皇帝面前去。
这像什么话。
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陆光宗把书往桌上一丢,脸色发青。
“她倒是真会折腾。”
“一个小丫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来报信的人没敢接话。
陆光宗在屋里走了两圈,越想越烦。
他原先还想,这稻子不过是孩子家弄出来的玩意儿。
哪怕收成不错,也未必真能走远。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上头都盯上了。
那就说明这东西真有用。
真有用,就意味着功劳。
真有功劳,就意味着陆丹青又能往功簿上添一笔。
陆光宗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恨什么更重。
是恨陆丹青比自己聪明。
还是恨陆丹青总能在他以为她该倒下的时候,又突然往前窜一步。
反正他只知道,这事不能叫她顺顺当当做成。
若真让她把稻子种得风风火火,那她就不只是神童了。
还是能真拿出政绩的人。
到那时候,自己先前做过的那些事,怕都压不住她了。
陆光宗想了一夜。
第二日,他便悄悄去了田头。
不是真亲自下地。
是去看那块试田。
看了一圈后,他心里便有了计较。
“田还是那块田。”
“种法也还是那种法。”
“真能收多少,谁说得准。”
他身边那个跟着的人低声问。
“四爷,您的意思是?”
陆光宗眯了眯眼。
“让它别那么顺。”
“风太顺,稻子长得快。”
“要是能叫它差一口气,最后收成就未必能像前头传得那么好。”
那人会意,立刻低头。
“明白。”
陆光宗没再说话。
他不是要真把这事毁了。
因为他知道,皇帝已经盯着,真闹大了,最后先挨板子的未必是别人。
他要的是不出彩。
只要这一回试种没那么出众,陆丹青的风头就会被压一压。
到时候,外头的人也就不会把她捧得那么高。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光宗暗地里做了些小动作。
该批下去的肥料,拖一拖。
该开水口的时候,故意晚半天。
该送去的秧苗,要么少一撮,要么拣得不够齐整。
还有几次,甚至故意叫人把这块试田的消息往外带偏。
让旁人以为这不过是陆丹青一时兴起的折腾。
不是正经事。
不是能真出头的东西。
他做得不算明目张胆。
但严家和陆丹青都不是傻子。
尤其严二江,最先就觉得不对。
“这水口是不是晚了?”
“肥也少了一车。”
“来催秧的人,嘴上说得好,送过来的却不够数。”
陆丹青听完,没立刻发火。
她蹲在田边,手里掂着一撮湿土,片刻后才道。
“是有人想叫这稻子难看。”
严三湖一听就炸了。
“谁?”
“哪个王八羔子敢动咱家的稻!”
严二江抬手压了他一下。
“先别急。”
“急也没用。”
“这事,八成不是明着来的。”
陆丹青点点头。
她也没想立刻跟陆光宗翻脸。
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在看。
陆家在盯。
外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
真要硬碰硬,吃亏的未必是对面。
她想了想,便低声对严老头和严二江道。
“别跟他硬顶。”
“他既然想叫稻子难看,那咱们就让他看不着。”
严老头眼神一沉。
“你的意思是?”
陆丹青道。
“把这块田交给底下最稳的老农。”
“让他们私底下多看两遍。”
“水不够,咱们自己补。”
“肥不够,咱们自己匀。”
“秧苗若被人挑坏了,咱们自己补种。”
“他想让这事坏在外头,咱们偏要从底下把它把嘴都闭严实点。”
“这稻子不是给谁争脸的,是给大伙添饭的。”
陆丹青站在田埂上,声音不高。
可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农,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严二江先前已经把人悄悄挑过一遍了。
都是乡里种田最稳的老把式。
有的是看天吃饭种了半辈子的。
有的是自家田虽不多,却最会伺候秧苗的。
还有两个,是出了名的嘴严,不爱掺和闲话。
这会儿天色刚擦黑。
田边草里虫叫声不断。
远处还能听见几声狗吠。
一群人围着一盏罩了风的油灯,灯火一晃一晃,把每个人脸上的皱纹都照得更深了些。
老周头先开口。
“丹青丫头,你放心。”
“谁是官,谁说了算,那是官家的事。”
“可种地这事,咱们这些泥腿子心里门清。”
“稻子要真能多收三成五成,那就是救命粮。”
旁边的冯老汉也跟着点头。
“就是这个理。”
“咱们种地,不认谁声音大,只认田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爷爷稻要真稳,别说帮着看两眼,就是叫我少睡两晚,我也认。”
严三湖蹲在一旁,听得直咧嘴。
“我就说吧。”
“谁还会跟粮食过不去。”
牛大花站在后头,嗓门压得低,可还是透着那股利索劲。
“你少插嘴。”
“叫丹青说完。”
严三湖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陆丹青这才继续道。
“这块试田,明面上还是县里在办。”
“所以有些东西,咱们不能硬抢。”
“水口晚了,咱们就自己夜里补。”
“肥少了,咱们就先从自家田里匀。”
“秧苗若不齐,咱们就挑最好的补进去。”
“总归一句话。”
“别让这块田在外头看起来太扎眼。”
“但里头该做的,一样不能少。”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直白。
没有半点拐弯。
这群老农也最吃这一套。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读书人,最烦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只要把活说清楚,把利害讲明白,剩下的反倒好办。
老周头捻着胡子,眯眼看她。
“丹青丫头。”
“你这意思,我懂。”
“外头若有人想叫这稻子种砸了,咱们偏不让它砸。”
陆丹青点头。
“对。”
“可也别往外嚷。”
“谁问起来,就说和往常一样。”
“只不过今年多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