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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穗获盈畴奏天阙,君上暗令静耕桑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道。

“好。”

“真好。”

这两个字一落,旁边几个人脸上都松了一截。

因为沈真石是极少夸人的。

他肯说好,便是真好。

萧烈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尊都说好了,那还能有假?”

张言也跟着点头。

“这事若真上报,怕是要惊一惊人。”

陆丹青听见这话,眼睫微微一动。

“上报?”

苏素真接过话。

“对。”

“这不是一件小事。”

“你若愿意,老师想把这消息先整理成册,递给上头。”

“一来是看能不能得个实地推广的路子。”

“二来,也是给你自己留个名。”

陆丹青抬头看向他。

她没立刻说愿不愿意,只是先问。

“会不会太早?”

沈真石这时终于开口。

“不算早。”

“你如今已经不是单纯的学生。”

“你有文章,也有实物。”

“若只把这些藏着,不往外走,反倒可惜。”

“只是上报之后,未必没人盯上你。”

“这点,你要想清楚。”

陆丹青安静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

有好处,就有风险。

风险最直白的,就是陆光宗那边。

他如今已经够恨自己了。

若再叫他知道,她不只连中三元,还真能把农事做出名堂,心里未必不会起更深的忌惮。

可她还是点了头。

“我想清楚了。”

“上报吧。”

“不过,先别把名头打得太响。”

“就当是地方上一个试出来的好种。”

“能慢慢推开最好。”

沈真石听完,眼里终于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许。

“你比我想得更稳。”

陆丹青低下头,没接这话。

因为她心里早想得明白。

真正能往上走的,从来不是一口气冲出去的人。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亮出来的人。

沈真石看着稻子,越看越惊喜,回去就把消息写给皇帝了。

皇帝知道后沉思了很久,最终说。

“这稻子,先别往外声张。”

“就照兴安县先试。”

“成了,再说成了的事。”

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放,语气不重。

可殿里几位负责看奏本的大臣,却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定下来了。

消息是由下头层层递上来的。

先是广信府那边有个七岁女童,带着严家试出一种新稻。

再是书院师长证实,那稻子确实比旧种更能耐穷地,也更能压穗。

最后,皇帝亲眼看了试稻送上来的谷粒。

粒大。

壳实。

颜色也匀。

最要紧的是,收成账本摆在那儿,差距不小。

一亩地多三成,已经够叫人动心。

多五成,那就是能叫一地百姓活得更稳。

皇帝不傻。

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若真能铺开,绝不是一户一乡的好处。

是能落到天下百姓饭碗里的东西。

所以他没打算大张旗鼓。

这事若一声嚷开,先来的是抢功的,后来的才是做事的。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热闹。

于是便只暗中递了一道话。

兴安县先试。

不必张扬。

先看一季。

若真稳,来年再往外推。

这道话落到广信府时,已经是个极隐晦的口信。

明面上不见旨意。

可知情的人都清楚,这事已经进了上头的眼。

沈真石接到消息后,先是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才看着陆丹青,缓缓道。

“你这稻子,惊动上头了。”

陆丹青正蹲在田埂边,手里捻着一把刚抽穗的稻杆。

听见这话,她指尖轻轻顿住。

“惊动到什么地步?”

沈真石没立刻答,只把手里那张折过的短笺递给她。

短笺上没有皇帝二字。

也没有什么夸耀的词。

只有极简单的一句。

兴安县试种,勿声张。

陆丹青看完,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立刻高兴。

先是沉了一下。

随后才慢慢把那张纸折回去。

“这是好事。”

萧烈站在旁边,已经忍不住先拍了下大腿。

“当然是好事!”

“这可不是一般的好事。”

“这是被上头看见了!”

张言也跟着笑。

“这下可真不一样了。”

“从前咱们是自己种着试试。”

“如今是给天下种着试。”

苏素真没笑得那么外露。

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里,也藏着少见的亮意。

“丹青,这一步要是走稳了,往后你这条路就不只是书路。”

“也是农路。”

陆丹青听着,慢慢点了下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爷爷稻不再只是她随手起的一个稻名。

这意味着她拿出来的东西,真的能被看见。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盯着她的人会更多。

她没有立刻把喜色放到脸上。

只低声问。

“试点怎么安排?”

沈真石道。

“明面上还是你们兴安县自己的事。”

“不会专门派人来扰你们。”

“但上头会暗中看着。”

“只要这一季稳住,来年就能往外推。”

陆丹青点点头。

“那就好。”

她知道,暗中看着,反而比明着来得好。

明着来,事情就容易乱。

暗着来,大家还能按着自己的节奏做事。

只是她没想到,消息刚传开没多久,陆光宗那边就先坐不住了。

他原本就因为陆耀祖那事丢了大脸。

这一年里,外头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陆家长孙永世不得科举。

这不是一件小事。

这是要跟着被人戳脊梁骨的。

偏偏就在这时候,陆丹青那片试稻又入了上头的眼。

陆光宗听到风声时,正在案前翻书。

手里那本书被他捏得发皱。

“你再说一遍。”

来报信的人站得离门口很远,连声音都压得低。

“兴安县那边,爷爷稻被上头看上了。”

“说是先试种。”

“不许声张。”

“以后若成了,怕是要往外推。”

陆光宗眼神一下就沉了。

“谁看上的?”

“上头。”

这两个字一落,陆光宗手背上的青筋便冒了出来。

他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丹青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一步大得不能再大的步子。

七岁连中三元已经够吓人。

如今她竟连稻子都种到了上头眼里。

这要真成了,功劳算谁的?

陆光宗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旁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陆丹青。

不是他。

从来不是他。

他这些日子在外头已经够难堪了。

可陆丹青呢?

她一边读书,一边种地,一边还能把这事做到皇帝面前去。

这像什么话。

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陆光宗把书往桌上一丢,脸色发青。

“她倒是真会折腾。”

“一个小丫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来报信的人没敢接话。

陆光宗在屋里走了两圈,越想越烦。

他原先还想,这稻子不过是孩子家弄出来的玩意儿。

哪怕收成不错,也未必真能走远。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上头都盯上了。

那就说明这东西真有用。

真有用,就意味着功劳。

真有功劳,就意味着陆丹青又能往功簿上添一笔。

陆光宗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恨什么更重。

是恨陆丹青比自己聪明。

还是恨陆丹青总能在他以为她该倒下的时候,又突然往前窜一步。

反正他只知道,这事不能叫她顺顺当当做成。

若真让她把稻子种得风风火火,那她就不只是神童了。

还是能真拿出政绩的人。

到那时候,自己先前做过的那些事,怕都压不住她了。

陆光宗想了一夜。

第二日,他便悄悄去了田头。

不是真亲自下地。

是去看那块试田。

看了一圈后,他心里便有了计较。

“田还是那块田。”

“种法也还是那种法。”

“真能收多少,谁说得准。”

他身边那个跟着的人低声问。

“四爷,您的意思是?”

陆光宗眯了眯眼。

“让它别那么顺。”

“风太顺,稻子长得快。”

“要是能叫它差一口气,最后收成就未必能像前头传得那么好。”

那人会意,立刻低头。

“明白。”

陆光宗没再说话。

他不是要真把这事毁了。

因为他知道,皇帝已经盯着,真闹大了,最后先挨板子的未必是别人。

他要的是不出彩。

只要这一回试种没那么出众,陆丹青的风头就会被压一压。

到时候,外头的人也就不会把她捧得那么高。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光宗暗地里做了些小动作。

该批下去的肥料,拖一拖。

该开水口的时候,故意晚半天。

该送去的秧苗,要么少一撮,要么拣得不够齐整。

还有几次,甚至故意叫人把这块试田的消息往外带偏。

让旁人以为这不过是陆丹青一时兴起的折腾。

不是正经事。

不是能真出头的东西。

他做得不算明目张胆。

但严家和陆丹青都不是傻子。

尤其严二江,最先就觉得不对。

“这水口是不是晚了?”

“肥也少了一车。”

“来催秧的人,嘴上说得好,送过来的却不够数。”

陆丹青听完,没立刻发火。

她蹲在田边,手里掂着一撮湿土,片刻后才道。

“是有人想叫这稻子难看。”

严三湖一听就炸了。

“谁?”

“哪个王八羔子敢动咱家的稻!”

严二江抬手压了他一下。

“先别急。”

“急也没用。”

“这事,八成不是明着来的。”

陆丹青点点头。

她也没想立刻跟陆光宗翻脸。

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在看。

陆家在盯。

外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

真要硬碰硬,吃亏的未必是对面。

她想了想,便低声对严老头和严二江道。

“别跟他硬顶。”

“他既然想叫稻子难看,那咱们就让他看不着。”

严老头眼神一沉。

“你的意思是?”

陆丹青道。

“把这块田交给底下最稳的老农。”

“让他们私底下多看两遍。”

“水不够,咱们自己补。”

“肥不够,咱们自己匀。”

“秧苗若被人挑坏了,咱们自己补种。”

“他想让这事坏在外头,咱们偏要从底下把它把嘴都闭严实点。”

“这稻子不是给谁争脸的,是给大伙添饭的。”

陆丹青站在田埂上,声音不高。

可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农,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严二江先前已经把人悄悄挑过一遍了。

都是乡里种田最稳的老把式。

有的是看天吃饭种了半辈子的。

有的是自家田虽不多,却最会伺候秧苗的。

还有两个,是出了名的嘴严,不爱掺和闲话。

这会儿天色刚擦黑。

田边草里虫叫声不断。

远处还能听见几声狗吠。

一群人围着一盏罩了风的油灯,灯火一晃一晃,把每个人脸上的皱纹都照得更深了些。

老周头先开口。

“丹青丫头,你放心。”

“谁是官,谁说了算,那是官家的事。”

“可种地这事,咱们这些泥腿子心里门清。”

“稻子要真能多收三成五成,那就是救命粮。”

旁边的冯老汉也跟着点头。

“就是这个理。”

“咱们种地,不认谁声音大,只认田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爷爷稻要真稳,别说帮着看两眼,就是叫我少睡两晚,我也认。”

严三湖蹲在一旁,听得直咧嘴。

“我就说吧。”

“谁还会跟粮食过不去。”

牛大花站在后头,嗓门压得低,可还是透着那股利索劲。

“你少插嘴。”

“叫丹青说完。”

严三湖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陆丹青这才继续道。

“这块试田,明面上还是县里在办。”

“所以有些东西,咱们不能硬抢。”

“水口晚了,咱们就自己夜里补。”

“肥少了,咱们就先从自家田里匀。”

“秧苗若不齐,咱们就挑最好的补进去。”

“总归一句话。”

“别让这块田在外头看起来太扎眼。”

“但里头该做的,一样不能少。”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直白。

没有半点拐弯。

这群老农也最吃这一套。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读书人,最烦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只要把活说清楚,把利害讲明白,剩下的反倒好办。

老周头捻着胡子,眯眼看她。

“丹青丫头。”

“你这意思,我懂。”

“外头若有人想叫这稻子种砸了,咱们偏不让它砸。”

陆丹青点头。

“对。”

“可也别往外嚷。”

“谁问起来,就说和往常一样。”

“只不过今年多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