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卷过纸边。
很快,只剩一点灰。
严承聪坐在一旁写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成了?”
陆丹青点头。
“成了。”
严承聪咽了口唾沫。
“陆家这回怕是要疯。”
陆丹青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点灰,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当然,也不后悔。
陆耀祖这条路,本就是她亲手一点点引废的。
她既然做了,就不会装什么无辜。
但真等结果落下来时,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结束。
只是第一刀。
陆耀祖废了,陆家会更乱。
陆光宗也会更急,更狠。
而她和陆光宗之间,真正那场要命的较量,到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
“丹青,你快来看!”
“这稻穗不对劲!”
田埂上,严承聪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丹青原本还蹲在水沟边,拿着一根细木棍拨弄泥土。
听见这话,她立刻起身走过去。
眼前那片稻,已经不再是前些日子嫩生生的绿。
稻穗压弯了杆子,沉甸甸地低着头。
风一吹,金浪一层一层往外翻。
陆丹青站在田边,盯着那一片熟透的稻子,眼神一下就亮了。
“差不多了。”
严承武在后头挠了挠头。
“这就能割?”
陆丹青点头。
“能。”
“再拖下去,风一大,谷子就容易掉。”
严二江刚从另一头田埂上走过来,裤脚还沾着泥。
一听这话,立刻问。
“多少?”
陆丹青没立刻答,先伸手捏住一把穗子,轻轻搓了搓。
谷壳硬了。
颗粒也鼓得实。
她又低头看根,根下水气不重,叶色已经转黄。
这些都说明,真到了收的时候。
她慢慢站直,嘴角终于扬了一点。
“收。”
严三湖第一个叫起来。
“收!”
“俺也去喊人!”
他说完就往外跑,嗓门大得整片山坳都能听见。
“来人啊!”
“该割稻了!”
“丹青那块田熟了!”
他这一嗓子,像在村里砸了块石头。
原本还在别家地里忙活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啥?”
“那么快?”
“那不是新育出来的稻?”
“去年才刚弄出来的苗,今年就熟了?”
“去看看!”
“俺也去瞧一眼!”
村里人最爱看热闹。
可这回的热闹,不只是热闹。
是真事。
陆丹青这片试田,从插秧那天起,就一直有人盯着。
大家都知道她在种新稻。
也都知道她给这稻起了个怪名字。
爷爷稻。
起初听见的人还笑。
“谁家稻子还叫爷爷稻。”
“这名字真怪。”
“怕不是小孩子瞎起的。”
可现在再看,谁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稻,是真的争气。
别家田里还在拔穗时,它就先熟了大半。
别家稻子穗子细,籽粒还虚,它这边已经沉得往下坠。
最要紧的是,穗数也明显比普通水稻多。
陆丹青原本还刻意压着,没有照着现代法子把育种做得太狠。
一来怕太惊人。
二来手里条件也不够。
土不够肥。
水不够稳。
山地田本来就比平地难伺候。
再加上她如今还不敢把改良做得太极端,怕一旦风头太大,惹出别的麻烦。
所以她只是稳稳地挑。
选出结实的种子。
挑出穗大粒满的。
留最好的做种。
再一代一代地试。
就这么慢慢磨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收成。
若按陆家和严家以往种法,稻米能比往年多出三成,已算祖坟冒青烟。
可她这片田,眼下看着,怕不止三成。
说五成都不夸张。
严老头站在旁边,背着手看了半晌,最后只吐出一句。
“这回是真成了。”
梅氏眼睛都笑弯了。
“可不是成了。”
“这穗子压得,像要把秆子压折喽。”
牛大花最直。
她弯腰捏了一把稻穗,掂了掂,脸上的喜意压都压不住。
“这要是收上来,咱家今年过冬都不发愁了。”
严三湖咧嘴。
“不只不愁。”
“说不准还能卖一笔。”
严二江没他那么咋呼,可眼里的亮也藏不住。
他看向陆丹青,问得很稳。
“你算过了吗?”
陆丹青点头。
“算过。”
“我这片试出来,若天气不出岔子,七石往上能走。”
“若田再肥一点,水再稳一点,八石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舅母都倒吸了一口气。
“八石?”
“那可不得了。”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
陆丹青低头看着那一片稻,心里却比旁人更清楚。
这还只是开始。
她没把后世的高产法全搬出来。
也没敢把肥水管理、分蘖控制、晒田抑蘖这些东西做得太狠。
一是人手不够。
二是她不想把自己弄得太扎眼。
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如今更想要的是稳。
不是一口气把天捅破。
而是慢慢让人知道,她能种出好东西。
这样以后再拿出别的来,才不至于太吓人。
“先别急着夸。”
她轻声道。
“还得收,收完晒,晒完脱谷,最后入仓,才能算真的成。”
严三湖一听,立刻摆手。
“行行行。”
“你说啥就是啥。”
“俺也去喊人来割!”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咱这稻子,到底为啥叫爷爷稻?”
院里几个人都看向陆丹青。
陆丹青一顿。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
当初随口起名的时候,只是觉得这稻子是从最老的种上慢慢挑出来的。
后来又想着,能扛风、能耐旱、结得实,像个稳稳当当坐镇家里的老辈子。
再后来,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她沉吟片刻,才淡淡道。
“大概是这稻子长得像个脾气好的老头。”
“不娇气,也不挑地。”
“给点水,给点肥,就能撑住。”
牛大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比方倒是新鲜。”
“行,那就叫爷爷稻。”
“反正这老头给咱家长脸。”
当天下午,严家和陆丹青这边就忙开了。
收割的人手不够,严家几个舅舅、舅母、表兄弟全上了。
连梅氏都拿着小镰刀,在边上帮着割秆子。
陆丹青本来也想下手,被牛大花一把拦住。
“你别动。”
“你这双手是读书做事的,不是扛镰刀的。”
陆丹青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不会割。”
牛大花瞪她。
“会不会是你的事。”
“你给我去边上站着,看着就行。”
陆丹青只好退到田埂边。
眼前是一片忙得热火朝天的景。
稻香、汗味、泥土味混在一块儿。
割下来的稻把一束束捆好,靠在田埂边。
孩子们在晒谷场边上跑来跑去,捡掉下来的碎穗。
严承豹抱着一捆秆子,哼哧哼哧往前拖,拖两步就停下来喘。
郑美玉一边嫌他慢,一边还得帮着推。
“你倒是快点。”
“就你这力气,连根草都拖不动。”
严承豹立刻不服。
“俺也去能拖!”
“你行你来!”
郑美玉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把绳子接过去,反手一拽,那捆秆子就老老实实过去了。
严承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闷声跟着跑。
陆丹青看着,忍不住笑了笑。
这种忙中带乱的热闹,才像活日子。
她最怕的,不是穷。
是冷。
是死气沉沉。
现在这家里,越来越有过日子的味道了。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稻把已经堆满了晒场一角。
有人拿了秤来。
一袋一袋称。
一称,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就快半石了?”
“才刚割了这么一小块?”
“要是整片都这样,那不是要翻天?”
陆丹青站在一边,没说话。
可心里却稳得很。
她早知道收成会好。
但真看到这数字落下来,心口还是忍不住轻轻一跳。
这不是只是一季收成。
这是她靠着系统、靠着试田、靠着一遍遍在泥里踩出来的结果。
也是她真正能拿到台面上的第一样实物本事。
只要这东西真稳住,往后再碰到水利、农具、甚至别的营生,她就都不再是空口说话。
她是能拿出东西的人。
傍晚时分,严二江特意把她叫到田边另一头。
“山长来了。”
陆丹青脚步一顿。
“师尊?”
“嗯。”
严二江点头。
“还带了你三个师兄。”
陆丹青一听,立刻快步往外走。
才到村口,就见一辆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牛车停在那儿。
沈真石从车上下来时,还是那身熟悉的青衫。
神色清沉,腰背挺直。
萧烈最先跳下来。
“小师妹!”
“你这稻子真种成了?”
张言也跟着下来,脸上还带着点不敢信的神色。
“一路过来,远远就闻见稻香了。”
“这味儿浓得很。”
苏素真最后一步下车,站稳后先看了田,又看向陆丹青。
目光停了停,才低声道。
“做得好。”
陆丹青迎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老师。”
“三位师兄好。”
她一一叫过去,语气虽稳,眼底却也难得浮起一丝亮。
萧烈一看她神情,立刻笑了。
“还真成了。”
“你之前说这田能多收几成,我还只当你保守。”
“没想到你是真敢种。”
陆丹青道。
“只种了一小片。”
“还不算真正成。”
萧烈一挥手。
“你少来。”
“我刚看了,那穗子压得秆子都快弯了。”
“这要还不算成,别人家还怎么活。”
张言也忍不住道。
“我听严二舅说,你这稻一亩能比别家多出三成不止?”
陆丹青点头。
“若不出岔子,是。”
沈真石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脸上倒没太大波动。
可细看便能瞧出,眼底那点压着的喜意,早已藏不住了。
他沉默片刻,才问。
“你怎么想起给它起名叫爷爷稻?”
陆丹青一顿。
这问题,问得她都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师兄们会先问她怎么育的、怎么选的、怎么稳的。
没想到先问名字。
她想了想,还是把先前那句话说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它像个老头。”
“不闹,不娇气。”
“只要照看得当,就能稳稳当当给你撑住一季。”
沈真石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竟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个名,倒也贴切。”
萧烈立刻接话。
“我看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好多了。”
“这稻子就该这样。”
“稳。”
“结实。”
“不折腾人。”
苏素真看着眼前这片田,忽然道。
“如果真能把这法子稳住,往后不止一乡一县受益。”
“你这不是单做出一季好粮。”
“是做出了一条路。”
这话一出,陆丹青心里轻轻一震。
她知道师兄这话不是夸大。
这年头,能让田多收三成,已经是极大的事。
若真能稳定下来,往后哪怕只在兴安县周边慢慢推开,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但她更清楚。
现在还不是嚷出去的时候。
太早,容易惹人眼红。
尤其她如今才八岁。
一个八岁孩子,种出高产稻,不是让人佩服,是容易让人害怕。
所以她只点头。
“还得再看看。”
“田肥、天气、育种手法,哪一项都还得再磨。”
沈真石听完,目光更深了些。
“你倒清醒。”
陆丹青没回话。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清醒,比兴奋更重要。
一行人跟着她到了田边。
严家人早备了茶水和糕点。
虽然都是些家常东西,可此刻放在晒谷场边上,倒也显出几分热乎劲。
牛大花端着碗过来时,嘴上虽还是那副粗嗓门,可眼里已经全是喜。
“山长,几位师兄,喝口水。”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
萧烈接过来就喝。
“不嫌弃。”
“这茶闻着就香。”
张言也笑。
“比府城酒楼那些花里胡哨的茶还顺口。”
牛大花一听,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那就多喝两口。”
沈真石没立刻动茶,先问。
“你们收了多少了?”
严二江答。
“今天先收了四分之一。”
“照这个势头看,最后少说比往年多三成。”
“若天气肯帮忙,说不准四成、五成都能到。”
沈真石眼神一凝。
“五成?”
严老头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穗子。
他把穗子递给沈真石。
“山长自己看。”
“这东西,是真争气。”
沈真石接过稻穗,放在掌心掂了掂。
细看之下,穗长、粒满、壳硬,籽粒也比旁的更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