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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风时有时无,把竹匾里黄芪的气味送过来,一股子豆腥味混着土腥味。

姜好蹲在廊下,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谁等你了,我可没空掐你回府的点儿。”

谢必安往她对面一蹲,捞起一根黄芪,嘴角压着笑:“是吗?我好像看到某人一直往门外瞟。”

姜好手腕一僵:“你别自恋,又不是瞧你。”

“哦。”他拉了个长音,“那我连几根黄芪都比不上。”

“不然呢。”她抬眼瞥过去,“黄芪补气,你补什么,补乱子?”

谢必安摆出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这话太诛心了,我在外奔波一整天,回来连句辛苦都没捞着,还要挨数落。”

“谁有空跟你扯这个,快帮忙干活。”

谢必安闷笑一声,不再逗她,老老实实清理药材。

姜好抿了口茶,茶是早上泡的,搁到现在已经凉透了。姜好端起粗陶杯子,抿了一口,苦涩里带着一点回甘,刚好解了择药半天的口干。

她忽然想起正事:“你昨天说药圃有盆兰草该分株了,我今天要是腾出手,过去弄了正好。”

“不急。”谢必安放下茶杯,“铺子里新来了个供货商,明天过来谈采买,你跟我一起见。”

姜好茶杯举到一半,顿住了:“我一个管药材的,见供货商干什么?”

“你会辨药啊。”他一脸理所当然,“验货看品相,你比我准。有你在旁边,我才不被人坑。”

“没有你,我处理不好。”

姜好:“……”

姜好声音含含糊糊:“先说好,生意上的弯弯绕我一概不懂。”

“不会。”他声调不高,但稳稳当当,“你只管看药,剩下的交给我。”

两人蹲在廊下,一边择药材一边闲扯。

姜好说起药圃里的薄荷疯了似的蹿个儿,掐一把泡水消暑正好。

谢必安把手里的黄芪搁下,拍了拍碎屑:“那薄荷长太多了,要不这样,明天我让厨房的婆子过来割两大筐,一半留着鲜用,一半晒干了存着。”

姜好点点头:“晒的时候注意别搁太阳底下直晒,薄荷叶子薄,一晒就没香气了。找个通风的阴处,早晚翻一翻,两天就能收。”

谢必安立刻接上话:“那我叫人明天多割些,你要不要教教府里的丫鬟怎么炮制?这样夏天大家都喝得上。”

“你使唤我倒使唤得顺手。”姜好斜他一眼,“我又不是你府上请的教习嬷嬷,凭什么帮你带徒弟。”

“那我求你。”他堆出一脸诚恳,“事成之后,每天给你带东街那家桂花糕,现买现送,绝不过夜。”

姜好嘴角扯着,强行往下压:“一碟桂花糕就想买通我?你算盘未免打得太响吧。”

“那你开价。”谢必安放下手里的活,认认真真看着她,“你要什么,只管说,我办不到算我孬。”

姜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脑子一抽,准备使个坏:“我要什么你都应?”

“应。”

“那我要你往后凡事都听我的,不许顶嘴,不许阳奉阴违。”

“好。”他眼都没眨,应道:“往后在你面前,我唯命是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偷摸往西。”

“你是不是傻?”姜好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

“不傻。”谢必安收了笑,一本正经,“我这叫识时务。”

姜好噎住了。

她就是随口一刁难,他接得倒比领赏还痛快。

谢必安全看在眼里,笑得眉眼弯弯。

等药材全部择好,竹匾一一铺开,日头也偏西了。

竹匾摆了一溜,黄芪泛黄,当归带褐,党参须子翘着。

姜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廊柱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谢必安也学她靠过去,两人的肩膀隔了半拳的距离。太阳已经落到后头了,檐下的阴凉漫上台阶,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两人并肩往廊下一坐,姜好揉膝盖,忍不住抱怨:“以前觉得摆弄药材是轻省活,今天才知道这么费腿。”

“是我没思量周全。”谢必安说,“往后搬搬抬抬的事叫下人来,你把关就好。”

“不行。”她摇头,“有些药得亲手过一遍才摸得清脾性。”

“那我就陪着你做。”他接得顺溜,“多一双手,干活快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姜好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闭嘴。”

谢必安揉着胳膊,笑得一脸欠揍:“好,听你的。”

姜好懒得理他,起身要走。

谢必安一把拉住她袖子:“别走啊,我还有正事没说。”

“你还有正事?”

“天大的正事。”他正了正神色,“明天见供货商,你穿什么?”

姜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襦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谢必安话说得飞快,“就是吧,那供货商是个识货的老狐狸,你要是穿得太朴素,他以为咱们铺子寒酸,坐地起价。”

姜好眯起眼睛:“所以你是嫌我寒碜?”

“不敢不敢。”他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我明天穿件新袍子,你跟我搭一搭,显得咱们铺子齐整。”

“你穿新袍子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谢必安理直气壮,“你往我旁边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请了个掌柜的,多气派。”

姜好被他这套歪理气得想笑:“行啊,那我明天穿金戴银去,把你们家存的钱都挂脖子上。”

“别别别。”谢必安赶紧拦住,“你要真想戴,我明天给你打一套新的,金的太沉,银的素净,衬你。”

姜好道:“闭嘴吧你。”

谢必安笑着躲开,嘴上还是没停:“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辰时,不见不散。”

第二天,辰时。

姜好拉开门,谢必安站在台阶上,一身石青色直裰,领口压着银边,青丝金冠束起。

他手里没拎东西,倒是背后藏了个包袱。

“你手上拿的什么?”

“这个?”谢必安把包袱从背后拽出来。

姜好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你今天穿得跟相亲似的。”

“相亲?”

“是谈生意……不说了,把你这身换掉。”

姜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我这身怎么了?”

“没怎么。”谢必安推着她往里走,“就是今天铺子里人多,你穿精神一点,镇场子。”

“靠衣服撑场子,你有毛病?”

“穿在外面人家才看得见。”他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快去换上,我在外面等着。”

姜好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姜好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她先摸了摸料子,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子香气不是熏出来的,倒像是用香草水浆过的。

她心里直泛嘀咕:这人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姜好对着铜镜比了比,淡粉色衬得她脸颊微微发红,浅碧的褙子压住了粉色的娇。

这是一件淡粉色的交领衫,外面罩一件浅碧色的褙子,褙子下摆绣着几枝疏疏的花骨朵儿。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滑,衣料香气袅袅。

她换上之后在镜前转了一圈,眉头紧皱。

拉开门,姜好走到他面前:“怎么样?”

“还行。”

姜好疑惑,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出了巷口,太阳毒辣辣的,晒得路面白晃晃的。街边的茶摊支起了凉棚,老板正往地上泼水降温,水汽蒸起来一股土腥味。

两人一路到了铺子,周扒皮已经坐在里头了。

货往桌上一摆,姜好扫了两眼,龙涎香只有腥味,血竭掺了松香,没药发了酸。她把三样东西往旁边一推:“周掌柜,这批货不行,您下回带好的来。”

周扒皮灰溜溜走了,前前后后没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谢必安靠在椅子上,翘着腿看她:“你今天怎么不多说两句?”

“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姜好掸了掸袖子,“又不是药材鉴赏大会。”

谢必安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姜好警觉地看着他:“又去个地方?”

姜好没动,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你先说清楚,去什么地方,干什么,见什么人。”

“查户口呢?”谢必安哭笑不得,“就是个好地方,不坑你不骗你,到了保证你高兴。”

“你上次也说好地方,结果是去药材市场闻了一下午的霉味。”

“那不是为了让你挑到好货吗?”他挠挠头,“这回真不一样,我拿我这张脸担保。”

姜好上下扫了他这张脸一眼:“你这脸值几个钱?”

“这次是真的近。”谢必安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而且你穿这身去正合适。”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姜好跟着他出了铺子,走了没两条街,姜好就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吗?”

“谁说要回家了?”

姜好哼了一声,不再问了,故意跟他错开半步,摆明了要拆他的台。

谢必安回头瞅见,连忙放慢脚步凑上去,嬉皮笑脸的:“怎么,生气?”

“我没闲工夫生气。”姜好斜他一眼,“就是怕你又把我拐去哪个犄角旮旯,折腾半天净干没用的事。”

“冤枉死我了!”谢必安举手作揖,“这次真不是瞎折腾,你必须到场。”

姜好顿住脚步,抱臂挑眉:“哟,能让你这么上心,难不成又是谈生意?我可没功夫陪你应付那些老狐狸,很累。”

“跟生意没关系,纯私事。”

“我们俩的私事。”

姜好:“???”

“神神秘秘的,准没好事。”姜好嘴上嘀咕,生怕他又搞出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名堂。

两人没走主街,反倒绕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尾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谢必安抬手轻叩,门扉缓缓打开。

入目不是庭院,反倒摆满了各式花草,正中却齐齐摆着数十盆草药,薄荷、当归、金银花,全是她平日里最常打理、最钟爱的品种,长势繁茂,比药圃里的还要鲜亮。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原木小桌,桌上没有点心茶水,反倒放着一方精致的木盒,旁边搁着一把通体莹润的玉梳,还有一支雕工精巧、与她鬓间梅花簪成对的玉簪。

姜好瞬间愣住,脚步定在原地,心头莫名怦怦直跳,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散去,只剩错愕。

谢必安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全然褪去,神色认真又郑重,耳根却悄悄泛红,连语气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之前带你去药圃,看你满眼都是草药,日日费心打理,我就想着,给你寻一处专属的小药园。”

他声音放缓,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这里的每一株草药,都是我亲自挑选、精心养护的,往后,这整片园子,都归你。”

姜好喉间微哽,一时竟忘了开口,平日里伶牙俐齿,此刻却半个打趣的字都说不出来。

谢必安抬手,指尖微微发颤,却将那支玉簪递到她面前,眼神认真虔诚:“你说我什么我都认。”

“我不懂风月,不会说动听的情话,可我想往后余生,都有你在身边。”

他往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深情与忐忑。

姜好心跳如鼓,耳尖、脸颊瞬间通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什么鬼?这人到底要搞什么!干嘛这么突然?

姜好心里臊得慌,暗自腹诽,疯狂抓狂,面上还要端着淡定。

姜好看着谢必安泛红的耳根、紧张坚定的眼神,平日里的傲娇怼人的样貌全然不见,活似情窦初开的小伙,整个人直愣愣僵在原地,满心慌乱与浓烈的心动。

谢必安见她未言,握着玉簪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这话于你而言唐突,姜好,我不急着要你答复,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而且,我们不是亲……”

姜好连忙打断:“闭嘴!!!”

谢必安愣神,嘟囔道:“你得对我负责啊……”

风轻轻吹过,满院草药清香萦绕,两人静静相对,周遭一切都仿佛静止。

所有的嬉闹打趣都化作此刻的暧昧缱绻,心跳声清晰可闻。

姜好抬眸,撞进他满是星光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