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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灯笼晃着暖黄的光,风掠过枝头,叶子轻飘飘落在地上。

姜好垂着手,掌心攥着那支梅花银簪。

谢必安站她身侧,衣摆被晚风撩得轻轻晃,两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微风拂过,一片花瓣落在姜好肩头,紧紧贴着浅杏色衣料,显眼得很。

谢必安瞥见,抬起手,指节轻缓蹭过她的肩头,将花瓣拂落。

“夜露重,石阶凉,回屋歇吧。”他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好轻轻抬眼,应了一个字:“嗯。”

不过数丈的路,她走得像过了半个时辰。

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扇。

直到门板彻底合上,内外光线一隔,谢必安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走回自己住处,下人早备好热水。谢必安坐桌前,随手捞了本医书,半天没翻一页,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脑子里乱七八糟。

这一夜,两人都是浅眠,翻来覆去,只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刚翻出来,姜好就醒了。

她起身梳洗,拧干帕子擦净脸颊,随后取过木梳,坐在妆台前,一点点梳理长发。

绾好发髻,她拿起昨夜放在妆台上的梅花银簪,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间,素银的簪身贴合发丝,梅纹簪头恰好落在鬓边,衬得她眉眼温婉柔和。

随后她换上衣衫,选了一身浅杏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竹叶纹样,系上同色的腰封,显得纤细挺拔。

清晨的院落带着微凉的湿气,空气清新。

谢必安已经等在院里,身姿挺括清俊,手里拎个素布包裹。

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顿了一瞬。

“走吧。”

姜好迈步到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出府,沿街往城外走。

早市正热闹,满是人间烟火气。

“还要走多久?”姜好看着前头延伸的小路。

“不远,半炷香功夫。”谢必安应。

走了约莫半炷香,一处围着青竹篱笆的小院出现了。篱笆上攀着藤蔓,开着淡紫色小花,木门虚掩,清净又雅致。

谢必安上前推开木门,侧身站一旁,抬手示意:“进来吧。”

姜好迈进去,满院草木清香扑面。

院子不算大,大半都种着草药。金银花攀竹架,淡黄花朵缀满枝头;薄荷、紫苏、当归、黄芪长得葱郁,叶片嫩绿鲜亮,密密铺满药圃;角落几株月季,粉嫩娇艳,风一吹,花香跟草药的清苦味搅在一起,格外怡人。

院正中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面擦得干净,搁一把粗陶茶壶,两只白瓷杯,摆得整整齐齐。

“早前置下的药圃,平日得空就过来打理。”谢必安关上院门,走到她旁边,语气平淡,“今日铺子休沐,不用忙,带你过来歇歇。”

姜好蹲到药圃边,指尖拂过嫩绿草药叶子,沾上清苦的草木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这里很清净。”

谢必安走到石桌旁,将手里的素布包裹放在桌上,缓缓解开。

包裹里装着几碟点心,枣泥糕、绿豆酥、桂花糕,都是口感清淡、不甜不腻的款式,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又拎起陶壶,往两只白瓷杯里倒满温水,放下茶壶后,朝姜好的方向喊了一声:“先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姜好应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走到石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她端起面前的瓷杯,小口抿了一口,水温温热,刚好适口,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路行走的燥热。

谢必安坐在对面,拿起一块绿豆酥,轻轻推到她的面前,声音低沉:“刚买不久,还酥着,尝尝。”

姜好拿起绿豆酥,小口咬下,外皮酥脆,内馅绵软,豆香浓郁,甜而不腻,口感恰到好处。

吃完两块点心,歇够了力气,姜好站起身,再次走到药圃里。

“这还有些杂草。”

谢必安也跟着起身,去墙边拿了小锄头,到她身侧帮着翻松草药旁的泥土。

“这株当归长势好,再养一月,药性就能到最佳,挖出来晒干,正好补铺子存货。”姜好指着面前一株叶片肥厚的当归。

“等成熟了,让人挖出来,整理好送进同仁堂。”谢必安锄头停在土里,等她拔完手边的草,才继续翻土,处处迁就她。

姜好蹲一旁,专心清理草药枯叶,指尖沾了泥土也不在意。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她发顶、肩头,暖融融。

谢必安翻完土,放下锄头,走到她身侧,从袖中取出方素色手帕,把手帕悬在她手边,静静等着。

姜好抬头看他一眼,接过手帕,仔细擦净指尖泥土,叠得整齐,她站起身:“这边杂草清完了,土也松好了。”

谢必安目光扫过整片药圃,点点头:“累了就回石桌歇着,别晒着。”

两人并肩往回走。姜好走得急了些,脚下被土块轻轻一绊,身子往前倾。

谢必安反应极快,伸手,掌心稳稳扶住她胳膊,力道轻得很,等她一站稳就立刻收回手,退回原位。

姜好站稳,轻声说了句“多谢”,继续往前走,耳尖微微泛红。

回石桌旁,姜好把叠好的手帕放桌上,推回谢必安面前:“谢了。”

“无妨。”谢必安收好手帕,端起瓷杯喝水,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日头渐高,阳光愈发暖。姜好忙活半晌,鬓角渗出细密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旁,有些凌乱。

她抬手想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刚碰到发丝,谢必安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

姜好坐在石凳上,缓缓抬头看他。

谢必安垂眸看着她,没说话,抬手。

指尖轻稳,把她脸颊旁的碎发一缕缕别到耳后,指腹偶尔擦过耳廓,触感温热,一瞬即过,动作克制。

最后一缕碎发别好,他指尖微微一顿,眼神沉了沉,随即缓缓俯身。

姜好眼睫轻轻垂落。

谢必安的唇,轻轻落在她唇角边,一碰便分,快得像阵风。

他直起身,退回对面坐下,端起瓷杯抿口水,语气没半分波澜:“唐突了。”

姜好指尖蜷了蜷,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

一时安静,只有风吹花叶、鸟儿掠过的声响。周遭空气仿佛变温热了,在风里悄悄蔓延。

过了片刻,姜好放下瓷杯,缓缓抬眼看他,眼神恢复往日平静:“不早了,该回去了。晚了府里该备好晚饭,久等不妥。”

“好。”谢必安没多做挽留。

两人起身,姜好理了理裙摆衣袖。

谢必安收拾妥当,两人走到院门口,姜好推开木门,谢必安随后,反手带上木门,扣好门栓,把一院清净锁在身后。

方才那点事变得疏离或尴尬,反倒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原路返回。

回白府时,夕阳西斜,天际染满橘红晚霞。

刚进院门,就碰上出来张望的白景文。

白景文见两人一同回来,眼底带了然的笑意,懂事地没多问,连忙上前躬身:“小少爷,姜姑娘,晚饭备好了,就东跨院石桌上,等二位呢。”

“知道了。”谢必安淡淡应声,转头看姜好,“先过去吃饭吧。”

姜好点头,跟着过去。

院里石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清淡适口的家常菜。

清炒时蔬、菌菇豆腐、清蒸鱼、莲子羹,菜品精致,摆放整齐。两副碗筷并列摆好,距离适中。

白景文上前把碗筷摆妥当,识趣地退下,临走还轻轻带上院门,留两人独处。

两人坐下,拿起碗筷,安静用餐。

谢必安拿公筷,给她夹了筷子清炒时蔬放碗里。

吃到一半,姜好忽然开口打破安静:“往后休沐,若是得空,我还想来这药圃。”

谢必安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得空便带你过来。回头我把院门钥匙给你留一把,你若是想提前过去,或是独自过去,也能自行开门,方便些。”

“嗯。”姜好轻声应,低头扒了口饭。

晚饭吃完,丫鬟准时来收拾碗筷,动作麻利,收拾完便退出去,院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天色全暗,一轮明月升上枝头,清辉洒满院落。树影落地上随风晃,落花铺了薄薄一层,月色洒下,泛着柔光。

姜好走到廊下石阶坐下,抬手碰了碰鬓间的梅花银簪。

谢必安缓步过来,在她身侧落座,刻意留一小段距离,又没远到生分。

他开口,声音里带几分难得的局促:“方才在药圃……是我孟浪了。你若是不喜,往后我必定收敛。”

姜好转头瞥他一眼,见他正襟危坐,指尖无意地摩挲膝头衣料,一副紧张等宣判的模样。

她本就发烫的脸颊,忽然憋不住漾出笑意。

故意板起脸,语气淡淡:“平日看你行事稳重,怎么尽做这般唐突之事?”

谢必安身形一僵,侧脸紧绷,耳尖飞快泛红,竟一时语塞。平日应对的利落口才,此刻半点用不上,只能讷讷道:“我……”

“你?”

“我不是——”

“不是什么?”

“就是……你让我想想怎么编。”

姜好眉毛微挑:“编?”

谢必安干咳一声:“措辞,是措辞。”

姜好慢悠悠道:“哦,措辞。那措好了吗?”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素来不擅此道。”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这不需要练吗。”

姜好实在绷不住了,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全没了方才的正经:“逗你的。”

谢必安一怔,转头看她。

月色下,她眼底笑意盈盈,哪有半分生气的样子。悬在心头的石头瞬间落地,他道:“你打趣我。”

“只许你唐突,不许我逗你?”

“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那……你方才说的唐突,是恼了还是没恼?”

姜好没答,低头捻衣角。

谢必安声音放轻:“所以往后,还让不让唐突了?”

姜好侧过脸:“你这人属什么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属牛。”

“还是头倔牛。”

姜好愣了愣:“……什么?”

谢必安一本正经,“怎么了,姑娘还会看相?”

姜好瞪他一眼:“属牛是吧,怪不得这么犟。”

谢必安低头笑了笑,又抬眼看她:“方才那一下……到底算不算唐突?”

“你还说!”

“那你给句准话,我往后也好有个分寸。”

姜好耳尖越来越红:“这种事哪有事先问准话的。”

谢必安认真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我自行把握。”

“……你可真行。”

“多谢姑娘夸奖。”

“谁夸你了!”

谢必安眉眼温和,不再追问,只低声道:“钥匙我明日给你,药圃里的草药,你想怎么打理都随你。想吃什么点心,提前说,我都备好。”

“知道了。”姜好轻声应着,抬头看向他,眼底星光点点,“谢必安,你这人,有时候倒也不算无趣。”

谢必安眸中笑意更深,静静看着她,字字认真:“只对你,这般无趣也无妨。”

“原来你私下里这么好拿捏,反差也太大了。”

谢必安无奈摇头,眉眼温和,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分人,旁人如何看待我都无所谓,在你面前,还需要什么架子。”

次日清早,姜好这一觉睡的很好。

她推门就看见石桌上搁了串钥匙,底下压张字条。

字条上写得简短——“院门钥匙,灶上桂花糕,巳时便回。”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若有闲暇,药圃那盆兰草今日该分株了。”

姜好捏着字条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

但,临近午时,谢必安才匆忙回来。

进门时姜好还正蹲在廊下擦草药根上的泥,身边摆了一长排晾晒用的竹匾。

谢必安走过来看了两眼,撩起衣摆蹲到她对面,伸手拿过一株黄芪,也帮着清理。

姜好先撑不住了:“喂,你不是说巳时就回?”

“铺子里进了批新到的川贝,验货多耽误了片刻。”谢必安把清理好的黄芪放进竹匾,又拿起一株,“等久了?”

“说什么呢,谁等你了,我在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