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好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谢必安手里举着根玉簪。
谢必安仰着脸,“姜好,你要不要,嫁给我?”
姜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是不是今早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清醒得很。”他看着她道。
“姜好。”他又叫了她一声,“你听我把话说完,成不成?”
谢必安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了底,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娶你,想和你度过余生。”
“你别说了。”
“我要说。”谢必安难得没有顺着她。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撑住场面,于是板起脸,压低声音恼道:“谢必安,你别在这儿胡言乱语,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谢必安刚要接话,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细细碎碎的,还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大姐!”
软乎乎的嗓门从院门口炸开,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姜好的腿。
姜好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怀里的小姑娘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双丫髻,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水灵,仰着小脑袋冲她笑,正是她最小的妹妹姜娇。
“娇娇?”姜好声音都劈叉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院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穿着素净布衣、鬓边已经有了几缕银丝的妇人,眼眶红红的,正拿帕子擦眼角。
她娘,还有妹妹姜妙。
姜好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她蹲下身,一把把姜娇搂进怀里,那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身子贴在她怀里。她又抬头看向姜母和姜妙,“娘?妙妙?你们、你们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扭头看着谢必安。
谢必安双手抱臂,也看着她。
“你干的?”姜好瞪着他。
“嗯。”谢必安摸了摸鼻子,“是我派人去接的。”
“你——”姜好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
姜母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姜好的背,“是小谢派人去接我们的,把我们安顿得好好的,一路马车、客栈、饭食,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姜妙也跟着点头,补了一句:“谢哥哥还给我们送了好多东西,把家里都安顿好了,才接我们来的。”
姜好怀里还抱着姜娇,小丫头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软乎乎的脸蛋贴着她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是个大好人!他说要给姐姐一个家,还说以后娇娇就能天天见到阿姐了,娇娇好开心!”
姜好抱着妹妹,抬头看向谢必安,眼底的情绪复杂。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日子谢必安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铺子里的事都顾不上。
她以为他是生意忙。
原来他是在忙这个。
把她最牵挂的三个人,从乡下接到京城,安安全全地送到她面前。
姜好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姜娇的小肩膀上,不让人看见她红了的眼眶。
谢必安走到姜母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姜伯母,一路辛苦了。府里都已经收拾好了,客房在东南角,安静,阳光也好,您住着肯定舒坦。厨房备了饭菜,都是按您家乡的口味来的,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您尽管说,我立刻安排人改。”
姜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越看越满意。
“小谢费心了。”姜母满脸藏不住的笑,转头对姜好温声道,“娘和妹妹们都在,不必慌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娘在这儿。”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药香。
姜好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谢必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谢必安。”她喊他名字。
“在。”谢必安立刻站起来,站得笔直。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姜好瞪着他,语气凶巴巴的,“一声不吭把我娘和妹妹接来,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谢必安连忙道:“想过,都想过。这不是想给你惊喜嘛……”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她问。
“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谢必安老实交代,“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没告诉你。你要是不高兴,我认罚,怎么罚都行。”
他说得心虚,眼巴巴地看着她。
姜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子又酸又甜的感觉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好多事。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热,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抬眸看向谢必安。
她下巴微抬,语气凶巴巴的:“谢必安,你给我听好了。”
“听着呢。”谢必安站得笔直,紧张的很。
“我愿意嫁给你。”
谢必安眼睛刷地亮了,嘴巴张大,像是要说什么,结果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姜好看着他这副傻样,差点笑出来,连忙别过脸去。
她顿了顿,又转回来,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凶巴巴地补充道:“但我先说好了,你还得对我唯命是从。”
谢必安一把抓住她戳自己胸口的手指头,握在手心里,“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
姜好被他抓住手指,耳尖又红了,往回抽了抽,没抽动,瞪他一眼:“松手,我娘和妹妹还看着呢。”
谢必安赶紧松手,转头看了一眼石桌那边。
姜母正低头喝茶装没看见,姜妙捂着眼睛,姜娇直接捂着嘴咯咯笑,小腿在石凳上晃来晃去。
“娇娇,不许笑。”姜好板着脸,自己倒是先破功了,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
谢必安看着她的笑脸,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玉簪举起来,“那我把簪子给你戴上?”
姜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微微偏了偏头,算是默认了。
谢必安抬起手,把那支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跟她头上那支旧银簪并排挨着。一玉一银,一新一旧,搭在一起却意外地好看,像是天生就该这么配。
姜好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触感温润。
姜好张了张嘴,轻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就在这时候,姜娇从石凳上跳下来,迈着腿跑了过来,仰着脑袋看姜好头上的簪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拍着小手脆生生地喊:“阿姐嫁人啦!以后有姐夫疼大姐啦!”
姜妙也走过来,抿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了拉姜好的袖子:“阿姐,恭喜你。”
姜好被家里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烫得厉害,转头瞪了谢必安一眼:“都怪你,让人看笑话了。”
谢必安笑得眉眼弯弯,满口应下:“是是是,都怪我。”
“姐夫好好!”姜娇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谢必安笑得合不拢嘴,蹲下身对姜娇说:“娇娇想吃什么糖?京城有好多糖铺子,姐夫明天带你去买,你想吃多少买多少。”
姜娇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真的吗?娇娇想吃桂花糖!”
“买!”
“还有松子糖!”
“买!”
“还有麦芽糖!”
“买!想吃什么都买!”
“咳。”姜好清了清嗓子。
谢必安立刻收敛,正色道:“当然,也要姐姐同意才行。”
姜娇立刻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姜好,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姜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小妹的脸蛋:“少吃糖,多了坏牙。”
哄好了妹妹,姜好让谢必安先带母亲和妹妹回府安置。
府里果然如谢必安所说,一切都安排妥当。
客房在东南角,采光好,安静,窗户推开就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丛薄荷,风一吹沙沙响。
被褥也是新的,蓬松柔软,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还有一小碟蜜饯,是姜娇最爱吃的那种。
到了晚饭时分,谢必安亲自下厨房,把他之前学的那两道家乡菜端上桌。
一道腌笋炒腊肉,一道酸菜炖排骨,卖相只能说勉强能看,腌笋切得粗的粗细的细,酸菜炖得稍微咸了点。
姜好吃了一口,说实话,味道一般,“还行。”
姜母也尝了尝,笑着点了点头。
姜妙吃得斯文,姜娇最不客气,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姐夫做的肉肉好好吃”。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灯火暖黄,饭菜冒着热气,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姜好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和妹妹,右边是谢必安,她环顾了一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可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桌上有人给她夹菜,有人跟她斗嘴。
晚饭后,姜好把母亲和妹妹安顿好,又去看了一遍妙妙的书房和娇娇的小床,确认一切都妥帖了,这才退出房来。
谢必安办事利索,姜母和姜妙的屋子早就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姜妙的书桌都备好了文房四宝。
姜好安顿完家里人,天已经黑透了。
她从客院出来,走到廊下,长长吐了一口气。谢必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递了一碗热茶。
“润润嗓子,今天说了不少话。”
姜好接过来喝了一口,瞥他一眼:“你还嫌我话多?”
“不敢不敢。”谢必安在旁边坐下来,“姜小姐金口玉言,说一个字都值千金,我巴不得多听两句。”
“油嘴滑舌。”姜好端着茶碗,热气熏得她眉眼模糊。
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院里种了几丛薄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混着点淡淡的药草味,跟她那小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姜好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他:“你在这儿也种了草药?”
谢必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种了点薄荷紫苏什么的,都是好养活的。我想着你哪天手痒了想择药,不用跑回铺子,家门口就有。”
姜好捧着茶碗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茶碗往栏杆上一搁,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盒,拧开盖子,拉过他的手。
“哎——”谢必安愣住了。
姜好低着头,挖了一点药膏往他手指头上抹。
那几道口子不深,估计是栽药草的时候被碎石子划的,已经结了薄痂,她不轻不重地涂了一层。
“以后别自己种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你种的才是金贵的。”谢必安嘴比脑子快。
姜好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瞪他:“谢必安,你再贫一句?”
谢必安立刻抿住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姜好哼了一声,把他手指头上最后一道口子抹好药膏,松开手,把小瓷盒往他怀里一扔:“你自己留着,我自己调配的,比铺子里的好用。”
谢必安接住瓷盒,跟接了个传家宝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油亮亮的手指头,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没笑什么。”他收敛了一下,没成功。
姜好脸上挂不住了:“闭嘴。”
“好好好。”谢必安举手投降,笑了一会儿收住,歪头看着她。
姜好扶着栏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我去看看娇娇睡了没有。”
“刚看过,已经睡成小猪了。”谢必安也站起来,“妙妙还在看书,说不困。伯母也歇下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姜好看了他一眼:“你都去过一遍了?”
“顺路。”谢必安摸了摸后脑勺。
哪里顺路,客院在东边,他自己的院子在西边,来回要绕大半个宅子。姜好没拆穿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发现他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干嘛?”
“送你回院子。”
“就这几步路,用得着送?”
“用得着。”谢必安跟得理直气壮。
谢必安道:“或者,你就当我想多走几步。刚吃完饭,消消食。”
姜好拿他没办法,转头继续走。
谢必安跟她并排,夜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时不时碰到一起,布料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姜好。”
“嗯?”
“你今天说的话,让我以为我在做梦。”
姜好脚步顿了顿,问道,“哪句话?我说了那么多话。”
“我愿意嫁给你,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