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的天气,向来我行我素。
上午还是如日中天,卧室内碎影斑斑,下午便突下了一场暴雨。
连着病房也暗了几分。
何萃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再次有意识,是被一阵叫魂似的“妈”给惊醒的。
隔壁床的女人上午十一点已经出院。
不算大的病房,现在只住着何萃一人。
“妈,妈,你救救我,我闯祸了。我闯祸了。”
床边小儿子鼻涕口水横流的模样,让何萃蹙眉。
她手撑着床沿,起身。
“和言,你怎么来了?妈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到滨江的那个上午,何萃就用自己身上仅剩不多的几百块,租了个破楼民宿。
为期一个月。
她不傻,年轻的时候,若不是家里没钱,不让她上学,何萃丝毫不怀疑,以自己的智商,一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到这,她就没想过,那个不孝子会管她。
那种个没良心的,就应该天打雷劈。
什么时候,人还是都只能靠自己。
永远寄托于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被人骗了,妈,他们让我赌牌说能赢钱…我…就…我没想到,那些人都是骗子。”
“怎么办?妈!他们说我一周内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我不想变成残废。”
谢和言的语言表达能力向来堪忧,不过何萃听懂了。
“欠了多少?”小儿子有多少劣根性,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会不清楚。
“一,一百万。”
脱离清水镇那个经济相当落后的地方,谢和言第一次知道钱这么不当花。
在他们那种小地方,也玩牌,不过都是一块两块的,他自小别的不行,但在牌技赌博上倒稍有天分,从小到大,靠着这个技术,也挣了不少零花钱。
这次,破败民宿楼下几个聚堆的壮汉邀请时,他猜测,差不到哪去……说不准,运气好了,还能多赢些钱回来。带着他妈换个好地方住。
进了规模不大的赌场。
前几局,谢和言确实赢了。
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要知道,他来之前,浑身上下,也就不到二百块。
可现在,足足翻了一百倍,他两局就赚了两万块。
两万块啊!
这钱要是在他们那,都能付娶媳妇房子的首付了呢!
谢和言眼睛登时就冒了火光。
上头了!!!
可谁知道好运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也就前几局赢了。..
到第五局的时候,他开始接连输。
一万。
三万。
……
十万。
一百万。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谢和言输了整整一百万,当里面的人凶神恶煞让他掏钱时,他险些没吓尿。
“你们算计我…。”
后知后觉,谢和言反应过来,他好像是中了这些人的圈套。
赌场为首的老大笑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算计?来这的人哪个子不存了想发财的心,可发财,哪有那么容易。”
“再者说,是我们强迫你的吗?每局不都是你自己要求继续的吗?我们这里可都是有监控的,小子,你别想赖账。”
“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拿钱。”
谢和言彻底傻了。
想起自己一声接着一声喊着“再来”,最终彻底瘫软在地。
“我没…钱”。他现在全身上下仅剩的二百都没了。
“没钱!那就把你的手留下,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说着,为首戴金链的男人已眼神示意周遭的兄弟。
谢和言被死死摁在地上,从小到大,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几乎当场就吓尿了。
里面的人笑作一团。笑他没出息。
“给我砍了。”
“——别,别,我哥,有钱。这钱我肯定给,我肯定给,肯定给,你们再给我点时间。”
“我不会赖账的。”
下身湿漉漉一片,让谢和言哪还顾得上什么尊严。
现在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好。”男人招手示意将人松开:“就给你一周时间,要是一周内你这钱还不上,到时候我们不仅会砍你的手,还会把你的腿也砍了呦!不要觉得我们是在吓唬你,小子。”
谢和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医院。
“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死啊,你救救我。”
拍了拍儿子的头,“不用着急,妈想办法,你现在赶紧回去,最近这几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面。”
“妈会帮你解决好一切。”何萃下定了决心。
谢和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后离开了医院。
夜晚,雨下得更大了。
郭逸杰又来了,甚至还给何萃打包带来了一份馄饨。
“阿姨尝尝吧。这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很不错。”
何萃是真的饿了。
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碗馄饨。肠胃舒服不少。人也有了精气神儿。
“今天要告诉我什么?”放下保温盒,何萃问。
她的计划已经堪称完美,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做了些准备。
乃至决定听听这条“小毒蛇”的意见。更加保证计划万无一失。
因为比起她表面上的坏,姓郭的这个狼崽子,是骨子里都坏透了。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厌恶谢岫言,不惜假借她之手,也要弄死谢岫言。
但既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又都有想要的,何乐不为呢?
郭逸杰拿出一本关于计算机与互联网的书。
随意翻了几页,语气淡淡带着引诱:“今天我要告诉阿姨的是,如何引导舆论走向,和线下活动。”
“就以你儿子谢岫言为例,他上次之所以能被网络上那么多人熟知吹捧,就是借助了舆论的力量,在现在这个互联网发达的世界,有时候杀人根本不需要你自己动手。”
“不需要自己动手?”
这显然是何萃这个不接触互联网的人完全不清楚的。
“这也就是我要告诉阿姨的第二点。”
“如何引导线下活动。”
*
晚上十点。
雨水依然没停。厚重的云层挂在天际。
谢岫言自身后环住江黎衫的腰。
“在这干吗?”谢岫言睡醒一觉,发现女朋友又从床上失踪,心中涌起一阵恐慌。“睡不着?”
“没有。太热,出来吹吹风”。她随意解释道。
“很热吗?我怎么不觉得!”语调顿了顿,他笑。
“哪里热,用不用我帮你?”
“……。”
一抹余光分过去,眼看着某人的眼神又开始开车,江黎衫没话说了。
真的很想问问,谢岫言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但被他这么一打搅,自己的坏心情,确实散了不少。
最近接连好几天,江黎衫总是大半夜醒来,没有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用。”江黎衫干脆利落地拒绝。挣脱开他的禁锢,她回了卧室。
谢岫言在身后盯着她的背影,又笑了。
脱掉外套,江黎衫刚欲上床睡觉,某人再度从身后抱住她。
“那,既然姐姐睡不着的话,不如我们就来做点有意思的事吧。”
“好不好。”
谢岫言环腰将人悬空抱起,一个翻身,直接将人压制在身下。
在这种事上,他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老手。
江黎衫是无论如何都玩不过他的。
刚想说不行,某人已将自己全身上下衣服脱了个片甲不留。
“?!”
没多久,寂静升温的卧室,便传来男女交错的闷哼。
第二日,又赖床了。
下楼时,便对上母亲意味不明的笑。
“……。”
两人短暂同居的行为,黎玥和江沼如今已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需要等岫言吗?”
这已经是黎玥现在每天早上都要问的话。
“不……。”
“不用等,阿姨,我已经起来了。”
两道忽然撞上的音调,让江黎衫被迫收住未尽的话语。
客厅餐桌上,保姆阿姨看人到齐,便将厨房所有的饭菜,全部端上。
早餐很丰盛。
且大多都是对身体大补的食物。
顶级天才江黎衫怎么会不清楚母亲这些食物是给谁准备的。
“……。”
早餐时,江黎衫胃口不大,或许是因为谢岫昨夜在她耳边低语的话。
“我负责喂饱姐姐。”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耳朵红了。
江黎衫庆幸自己今日未捆头发,否则……要是让谢岫言瞧见了,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早餐结束,外面的雨依旧在下,江黎衫今日没去公司,选择居家办公。
谢岫言便戴上耳机安静的陪在她身边。
阳台角落里缩了只肥嘟嘟的猫咪。时不时打着小哈欠。
气氛平静到令人心安。
谢岫言又开了局游戏,他别的实在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擅长的,当然也做不到像亲亲女朋友那样,可以坐在那里一天,毫无难度的看一本,全英文的心理书籍。
比起其他事情,游戏确实是能拿来消磨时间的最好方法。
电话便是在他游戏进行到一半,被打通的。
因他戴着耳机,手机铃声并没有外泄。
谢岫言扫了眼,发现是串陌生号码。
点了挂断。
他继续游戏。
那边不死心。
手机再度响起,被吵得烦了,谢岫言点了接听。
语气算不上好:“有屁就放!”
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才响起一阵沙哑粗粝的声线。
“是我。”
谢岫言愣了几秒,回神。“有事吗?”
“我们见一面吧!岫言。”
“——不需要。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妈妈要走了。”她突然说。
谢岫言没出声,电话那头接着说。
“妈妈这几天摔了一跤,在医院住挺久了,最近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
“——前二十年是妈妈不对。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职责,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妈妈也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想着,在自己生前,还能最后再见一次,这样,我就是死,也心安了。”
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一声声透过话筒传来。
“你怎么了?”
那头咳嗽几声。“妈妈没几天活头了,前几天住院检查,医生说我心脏上长了个瘤,晚期,最长还有三个月,最短一个月……”。
谢岫言沉默了。
印象里,何萃好像从没同他说过这么多话。
自小到大,两人的交流很少。
这个女人脾气很差,自他开始有自己的意识起,就知道,她不喜欢他,甚至是从骨子里就开始厌恶他,对他,轻则用言语侮辱,重则动手打骂。很少,有语气正常的跟他说些什么。
“咳.咳.咳.咳——”,一阵猛烈急促的咳嗽声。要喘不上气的节奏。
“你要是不想,妈妈也不强求你。确实是妈妈这么多年的对不起你,你不来见我,也情有可原。”
空气沉默了好一阵。
许久,谢岫言才问什么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吧,就在滨江第一医院807病房!”
“上午我们母子俩见一面,下午我就走了。”
“我定的明天下午的火车票,跟你弟一起回去,人到死,才发觉还是落叶归根的好。”
电话挂断。
屏幕映出谢岫言失神僵麻的脸。
说来也可笑!
印象中,这应该是何萃第一次这么平静地跟他说话。却是告诉他,自己的死讯。
挺讽刺的。
恨何萃吗?
谢岫言想自己是恨的,可就算最恨的那一刻,他也没想过动手杀了亲生母亲,唯一想的,就是杀了自己。
可如今……他早已不想死了。
何萃却要死了。
游戏里的小人物已被反杀,死得很惨,系统提示游戏结束。
谢岫言关掉游戏,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受。
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好像都正在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江黎衫处理完手边文件,抬头,撞上某人失魂一般的眼神。
“怎么了?”她问。
对江黎衫,谢岫言没什么想要保留的。他的一切,她都可以知晓。
“我…妈…。”话突然收住,谢岫言才想起,这个称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叫过了。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叫“妈妈”,是什么感觉了。
“不,那个女人快死了。最长…还有…三个月,最短一个月”
他像做到完全不在意,发觉还是做不到。
江黎衫顿住。
她的人生堪称一帆风顺,完美到没有任何差错,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身边人离她而去的感觉。
所以,她没法共情谢岫言。
但猜测,应该是难受的。
“江江,我这次,真的要…只剩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