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岫言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
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楼。
而是坐在车内,走神。
“用我陪你…一起上去吗?”江黎衫问。
“不用,很快的。”
他不觉得何萃会在这个时候觉醒什么良知,那个女人的心是铁做的。
对于这点,谢岫言深信不疑。
母子俩“大打出手”的场面,他不想让江黎衫见到。
可……
安静的车内。
手机恰在这个时候响了,依旧是那串陌生的号码。
谢岫言点了外放。
“岫言,你到了吗?”说话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谢岫言看了眼时间,发觉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丢了。
如今已经十点过了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轻轻“嗯”了声,“马上到。”
何萃回了声“好。”
“那你直接上到顶楼吧。病房里太闷,妈想出来透透气。”
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江黎衫在她话落,再次追问。
“确定不用……我陪你?”
谢岫言摇头,挂断电话:“不用。”在哪里见面,对于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是最后一次。他以儿子的身份过来,往后,他不会再跟那个女人有任何联系。
他们桥归桥,路归路。
江黎衫没再强求。
谢岫言推开车门下车。
滨江市第一医院作为一所公立的三级三甲医院,楼层足足有二十八楼之高。
谢岫言光是乘电梯,就坐了约有三分钟。
到了顶楼,他推开天台的门。没有上前。
何萃趴在天台边吹风,她稀稀疏疏的头发散在身后,身上一件松松垮垮不怎么合身的病号服,脚上踩着一双不属于她的拖鞋。
谢岫言发觉她老了很多。
腰背不再挺直,佝偻的严重。
大概是听力不行了。
纵使推门声很大,她却像没听到似的,依然没什么反应。
单手插兜,谢岫言抬腿上前。
“有事吗?”
“妈”这个称呼,他早就不会喊了。
何萃听到声音回头,想装作慈母一般朝他笑,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自小就是看人脸色长大的谢岫言,怎么会不清楚这些眼神意味着什么。
轻嗤一声,他庆幸自己来之前就早有预料。也对她,再没了母亲的任何情感。
否则,看到这一幕,说不难过是假的。
面前的,可是他的亲生母亲!
“妈走之前,想见见你。”
谢岫言冷笑一下,“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血缘至亲对峙的场景,果然如他料想一般,上演了。
“是准备把废物一样的谢和言托付给我,还是准备用什么办法……最后从我这里再捞一笔……”。
“不过,我事先声明,我一分钱没有。”
何萃怔住,就算再不想承认,也知道,自己这个没良心的大儿子,确实比小儿子聪明不少。
但既然他看出来了,何萃就没再装。
神色顷刻间发生突变,话锋一转,说,“这么多年,你就不想知道,你跟和言都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单单这么厌恶你吗?”
谢岫言没说话。
很早的他,确实发了疯一样想知道,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早过了那个需要母亲疼爱的年岁了。
更别说,他现在身边,还有了想长相厮守的人,无关紧要的答案,就让它随着记忆的长河消逝吧。
但何萃大概是真的想让他知道,用手拨了拨耳边枯干的杂发。
她像是陷入某种难捱的回忆。
自顾自叙述道。
“其实你刚生出来的时候,我是很喜欢你的。”
谢岫言眯眼看着,不知信没信。
“每天上哪,妈妈都抱着你,你那时候,也很喜欢我,虽然不会说话,可咿咿呀呀的就冲着我笑。”
“可……在你一岁满月宴的时候,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有人竟然说,你不是我生的。”
缩在一侧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答案,谢岫言也不是没想过,甚至还偷偷问过父亲,得到的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可你就是我生的呀!”
语调突然不自觉提高几个分贝。
白色羽绒服下的喉结艰难跳动几下:“所以,就因为这个你……。”
“——当然不是”。
“是因为我恨你。恨你,让我变丑变胖,你知道一天只吃一顿饭,快要饿晕的煎熬感吗?你知道每天晚上夜不能寐的痛苦吗?”
“你不知道,可这些都是因为你。”
“无数次,我快要饿晕的时候,我都想,自己为什么生你。”
“为什么不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掐死,一了百了。”
...
减肥成功之后,何萃的颜值确有回升,可与结婚之前,还是没法比。
肚子上的皮松松垮垮,满是褶皱。
皮肤不再细腻,胸脯不再挺翘。
这些身体上明显到不能让人忽视的变化,都让她疯狂。
她开始变得不正常,动不动发脾气都是小事,看到实在不顺眼,她还想动手去打。
而还不到两岁的谢岫言,便是这所有不顺心的源头。
他变得很爱哭。
基本与她待在一起时,他有一半多的时间都在哭。
何萃被吵得心烦。
每当那个短命鬼说要下地劳作,把孩子交给她时,她都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掐死他。
好像,只要看到他这张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就能回想起,这些,都是用她的身体代价作为交换的。
所有恨意都不是突然达到顶峰的,而是在日积月累下一日日堆积的。
何萃变得冷漠,不再给所有人好脸色。
才四岁的谢岫言已能感觉到妈妈不喜欢他,也不喜欢爸爸。
就在小小的他以为妈妈是平等的讨厌每个人时。
意外发生了。
几年之后,何萃又怀孕了。
这次,肚子里的孩子依旧乖。甚至比怀谢岫言的时候还乖。
就连降生那天,也没怎么让她费劲,完全不像生谢岫言的时候,她在产房险些没疼死过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何萃想想,更觉得不公。
甚至在想,谢岫言是不是就是老天派过来惩罚她的,而这个不哭不闹的孩子才是上天派过来报恩的。
大概是想弥补,又或是这个孩子神似她,也没有让她变丑变胖。
何萃将缺席多年的母爱全部倾注在谢和言身上。
小小的谢岫言知道了,妈妈是只厌恶他。
……
天台的凉风将衣服吹得“沙沙”作响。
谢岫言听完没有任何感受。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他上楼,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江黎衫的消息是前几分钟过来的,天台风大,他没听到。
他看清了她的消息内容。
他唇边扬起点笑意。收起手机,没回,只看向何萃,“说够了吗?”
“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今天应该算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会无期。”
说完,没再给何萃任何回话的机会,谢岫言转身离开。
何萃却突然激动起来。
“你不准走,你敢走,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谢岫言对这样的话,早已经免疫了。
走的很快,已经到了铁门。
突然,“咚”一声…。
谢岫言顿住,猛然回神。
何萃已经翻身上了天台。跌跌撞撞的站着,风吹乱女人枯燥的发丝。
她开始冲着他笑,笑的阴森恐怖。
谢岫言手心隐隐冒汗。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恨你,恨死你了”。
“做梦,我都恨不得让你去死。”
“我现在……咳咳……就算死,我也要拉上你。”
阴恻恻的冷笑,搭配上她没有什么精气神的脸。
这一刻,真的像恶鬼降临。
谢岫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他就是再冷血,也做不到看着亲生母亲死在他面前。
“你,冷静一点。”他上前。
何萃没拦。
就看着他朝她一步步走近。
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有的只是扭曲的快感。
用那个短命鬼在世时,曾说过的话是,她早就不正常了。
已经疯魔了!
对啊。她就是疯了!
“怎么?怕了?”她“哈哈哈”笑了好几声。
“有没有后悔过来。”
谢岫言没理,只在想办法,该怎么打消何萃这个想法。
额头和手心全是汗意,谢岫言心跳不自觉加快。
思量了一会儿,他出声,“妈。”
“你下来,行吗?”
“别吓我……”
风将少年的声音吹散,他的神色带着祈求。
何萃明显有片刻的愣怔。
可也只是一秒,她就又笑了。
不知想到什么,须臾,她脸上又换上受伤恐惧的表情,身子也在凌风中摇摇晃晃。
谢岫言被吓得心脏一颤,还没说什么,何萃便已用哭腔说道。
转变来的猝不及防。
“——我不想死了,岫言,我害怕。”
“你过来扶妈妈一下,我现在腿软。”
“我要下来,我要下来。”
人在紧急的情况下,大脑是会缺乏正常思考问题的能力的。
谢岫言几乎是没多想,就上前,朝着何萃伸出一只手,何萃轻轻抬手,试图去触碰。
变故就发生在指尖触碰之间。
堪称电光火石,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何萃忽然一把推开谢岫言的手。
又笑了。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本来是想带你一起死的,发现这样还是太便宜你,比起弄死你,我更想让你痛苦。”
“哈哈哈哈……”
下一刻,当着谢岫言的面,她径直往身后倒。
自二十八楼的天台一跃而下。
似夏日的一道惊雷。
紧接着,一大堆人一拥而进。
“来人啊,有人跳楼了。”
-
何萃死了。
死的很惨。
几乎是刚坠地,就断了气息,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白布盖在头顶。
事故现场被警察以最快速度封锁。
谢岫言僵硬的站在原地,像被人掏干了灵魂,羽绒服里侧的衣服也全湿了个彻底。
天台围堵的人很多。
不少还是拿着话筒的,要是以往,谢岫言还能分辨一下,这是不是早有预谋。
可他真的被吓到了。
他甚至不敢去看楼下的场景。确认他的亲生母亲是否真的死了。
“请问一下,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记者的话筒已递了过来。
谢岫言失神的站着,没回话,像是完全丧失了语言的表达能力。只剩下一副微微发抖的身躯。
“她死之前,为什么要见你?”
“请问她跳楼跟你有关系吗?”
“我上楼的时候,看到你们距离很近,你一只手还朝着她伸过去,是否是你将她推下去的。”
“你们先前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矛盾。方便回答一下吗?”
“你一直不说话,是因为心虚吗?”
“……。”
一个接着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谢岫言脸色苍白一片,额头的冷汗,流进了眼睛里,他手脚一片冰凉。
这场闹剧结束于警察的到来。
蓝衣制服的警察拿出证件:“你好,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被拥簇着,谢岫言茫然的离开了天台。
身后的记者,“咔嚓咔嚓”拿着相机拍个不停。
-
江黎衫知道这件事,要稍晚一些。
她在车内接到了助理的电话,说有一件紧急需要她处理的文件。
江黎衫看邮件的时间较长,就忘了时间。
待处理完一切,她才想起来,谢岫言貌似已经上去了一个小时。
给谢岫言拨了个电话,显示无人接听。
又打一个,依然石沉大海。
心跳突然加快。
没有犹豫,她推开车门下车。
车内隔音很好,江黎衫又全神贯注地在处理工作方面的问题,压根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今日外面的人比往常都要多。
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很不对劲的样子。
“你们看到了吗?死的好惨。”
“她当时就摔在我面前,血流了一地,脑浆都出来了。”
“我要被吓死了,估计今晚都要做噩梦了,我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了。”
拥挤的电梯里议论纷纷。
江黎衫对其他人并不关注,依旧在盯着手机屏幕。
“你们知道吗?我有个朋友是记者,说这件事不是意外,是……谋杀。”
“啊?真的假的!你别吓我啊。”
“骗你干什么,那个男的已经被带走了,下楼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但距离太远,我没看到脸,只看到那个男的穿了一身白色羽绒服。”
“看背影,应该挺帅的。”
朋友听到这话,第一个不服:“再帅也不能杀人啊。”
江黎衫脸色已经开始不对起来。
她紧急按下电梯一楼按钮。
后面的时间,她难捱又煎熬地看着电梯数字变化。
到了车里,她发动引擎。
心里已有猜测。
戴上耳机,她快速拨出去一个电话。
“李叔叔,你今天上班吗?”
心跳轰炸似波动的担忧,让江黎衫连慰问对方都忘了.
“在局里呢!江江,突然接到个急活,有个女的跳楼了,可能跟儿子有点关系。”
江黎衫联系的这个人,是她妈上学时候的朋友。
现滨江市公安局局长,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