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着约一周的时间,郭逸杰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医院跑,比何萃的两个亲儿子都要孝顺。
又是捏腿又是送饭。
同病房的女人满是羡慕。
“大姐,你儿子这么帅,还这么孝顺,怎么养的?传授传授经验呗,不像我家那个…真是管不了。”结了婚的女人,生活里好像只有丈夫和孩子。
三句话里,两句半都是有关儿子和丈夫的。
后脑的伤已经结痂,何萃如今已经能自行起身,听到这话,阴恻恻笑了一下。
说:“——他不是我儿子。”
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下几分贝。
“而,是阴沟里的,毒蛇。”
“稍稍趁人不注意,就能咬死人的。”
“啊”,女人被吓到了,很快想想,又觉得应该是对方在吓唬人。
她已在这个病房住了有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来,那个姓郭的男孩,对这脾气火爆的女人好得简直没话说。
倒是这个女人时不时疯疯癫癫的,精神不正常的样子。
而且昨天,她还听到一个男医生来病房告知她,说她心脏长了瘤,已经算晚期了,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活。
她当时还唏嘘了一阵,不过想想自己不幸福的人生,觉得她实在没什么资格去心疼别人。
生而为人,谁容易呢?
但唯一让她吃惊的是,这个女人太平静了——正常人突然知道自己快死了,谁还能每天吃好喝好呢。
这女人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
很显然,这女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非常人难以企及。
何萃没再回了,手撑着床沿,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枯枝般的手轻轻放在心口。
那里跳动得很慢,比正常频率还要慢上几分。
对于自己快死了的这件事,她不意外,甚至是早有预料。
这世间早就没什么可以值得她留恋的了。
若真有,也就是谢和言。
这个她唯一宠着爱着,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这孩子从小被她宠坏了,基本没什么生存的能力,把他一个人留在世上,后果可想而知。
何萃昨天知道自己还有三个月活头后,便为小儿子想好了退路。
一条没有退路的绝路。
简直是一石三鸟。
何萃想想,就觉得大快人心。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不仅能彻底把那个狼崽子给解决了,了却自己一桩心事,还能给小儿子讨得一大笔,今生都花不完的钱……还能……
何萃活多少年了,什么人没见过。那个姓郭的小子,刚张嘴,她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但……已经不重要了。
迷迷糊糊地想着,何萃睡着了。
自从觉出心脏有问题后,她就很少能睡一个好觉。
今天倒是睡得还算舒坦。
不过做了个梦。
梦到了二十年前。
醒来时,梦中的很多场景都不记得了,依稀只记得一句那个短命鬼声嘶力竭的质问:“他可是你亲儿子,你至于对他下这么狠的手吗?”
“你就这么厌恶他吗?”
-
为什么会这么厌恶谢岫言?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
可何萃从没想过。
而今,大概是知道自己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趁着这个没人打扰的时间,认真想了想。
其实,刚怀上谢岫言的时候,她对这个孩子还是有期待的。
那时候,她跟那个短命鬼感情还算恩爱。
老话不都说,父母相爱时,生出来的孩子,是最好看的。
何萃也一直坚信。
从知道怀孕到孕期生产前,整整三百天的时间,她每天都在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哪怕至今,何萃犹记得,自己也曾像其他母亲一样,轻抚着肚皮,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悄悄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厌恶情绪的。
何萃深想了一番,给出了个精确时间。
应该是谢岫言刚一岁的时候。
那年,那个短命鬼挣了不少钱。她从没见过那么多钱,足足好几沓红色钞票!男人从里面抽出十几张,说要给儿子办个满岁宴。
何萃没犹豫就同意了。
找村里人张罗一番,两人将日期定在了谢岫言一岁生日那天。
宴桌摆了足足有十桌。
她基本把村子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请来了。
场面很盛大。
何萃当时穿了一件红色的短衫毛衣,搭配一条蓝色的阔腿裤。
怀里抱着个唇红齿白的精致洋娃娃。
洋娃娃细碎的几根头发上,何萃还用红绳扎了两个小啾啾。
大眼睛,粉嘴巴,白白的脸蛋,再配上纯真无邪的童笑,和时不时乱晃的小胖手。
谁看了,不想将此等萌物抱进怀里疯狂rua一顿。
“萃啊,你儿子真好看,怎么生的呀!”
没有母亲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起码那个时候的何萃确是是那样想的。
“还不是老娘我基因好。你们啊,就别想了。”
女人们围在露天圆桌边笑作一团。
但,什么事都有两面性。
一件事物,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
“萃啊,这不是你亲生儿子吧。”突然,有人插话。
话音堪称突兀,刺耳。
何萃当时脾气还没现在这么火爆,精神也是稳定的。只当对方在开玩笑。
捏了捏怀里小宝贝的脸蛋。
“怎么不是,老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差点没死在产房里。”
“看看这模样,跟我长得多像。”
女人生产,都是要在鬼门关里走一遭的。
说话的是个体型挺肥大的女人,她边说,边轻揉着自己硕大的肚皮。
何萃知道,她这已经是第五胎了,前四胎都是女儿,在清水镇这个思想、经济各方面都落后的地方,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就是她自己,在这个孩子确认性别后,也松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了。
也不用像这个女人似的,生不出儿子一直生。
大概是知道她不好过,何萃没同她计较。
起身招呼着众人吃菜。
但明显有人给个台阶都不愿意下。
在何萃招呼完,那女人接着道:“萃啊。我说句实话,你别嫌难听,这孩子跟你真不像,要不,你抽空去医院做个什么……亲子鉴定吧!”
“咱们这种小地方,抱错孩子,给别人养孩子的,也不是没有。”
“就我七姑家,那个媳妇,前年生产,医院人多,孩子就给抱错了,等发现后,孩子都四五岁了,早跟她不亲了。”
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容不得对方这般撒野。
何萃抱着孩子,当即摔了筷子。
饭桌上的人全被吓了一跳。
“王招娣,你啥意思啊?”
“有话跟老娘说清楚,别阴阳怪气的。”
这种场所,永远不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话落,就有人接。
“萃啊,招娣,这也是好意,一般人能跟你说这些吗?”
“你什么意思?”何萃看向插话的女人。
对方是跟自己同村、一同长大的陈七。
“有时间,你真要去检查检查,这孩子跟你是真的不像,刚才我们都没敢说真话,怕你难受,多想,你没发觉,你和老三都是单眼皮,这孩子双眼皮…而且这孩子太好看了,真不像你这模样,能生出来的…。”
反复纠缠了一通,何萃总算听明白了。
这些人的意思,就是说她丑,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孩子呗!
“滚,都他妈给老娘滚。”
暴脾气上头,何萃当场砸了面前的瓷碗。
玻璃碎渣迸溅出老远。
围桌的女人全被吓跑了。
走时,都还骂骂咧咧说“不识好人心。”
怀里才刚刚一岁的谢岫言也被吓哭了。
小胖手,捏着母亲毛衣衣领。
哭的上下哽咽。
小模样别提多可怜。
何萃平复了一会儿心境,去拍孩子的后背。不再顾及外面其他人的脸色,何萃“咚”一声将门摔上。
怀里的谢岫言哭的更大声了。
回了卧室。
将哭的惹人心碎的孩子放在床上,她翻箱倒柜拿出很有年代的圆形花边镜,这还是母亲结婚那年外公给的陪嫁,她结婚后,母亲便把这件“老古董”当作嫁妆给她压了箱底。
何萃也就结婚那天用过,后面根本没有打开过。
擦了擦圆镜上面的灰尘。
何萃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对自己的外貌印象,还停留在刚结婚那天,不说是天仙,那也是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
当时,谁不说谢家老三,祖坟冒了青烟。
娶了这么好看的姑娘。
可……镜中完全不是这样。
因怀孕而过度肥胖的脸,头发松松垮垮散在肩后,依稀能看见很明显的发缝,脖子间全是油腻腻的肥肉,身上的衣服勒得很紧,肥肉堆积在腹部。
模样不是一般的骇人……
“啪”一声,镜面着地,好好的一块镜子碎了。
何萃愣住,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那个短命鬼在外面招待时,听到儿子不停地哭闹,妻子还没管,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推门进来。男人将儿子抱进怀里。
没好气道。
“你怎么回事?儿子哭这么惨,你管都不管。”
“还是不是当妈的了。”
何萃僵硬地转过脑袋,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丈夫。
结婚一年多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这样说话。
暴脾气上头,她无所顾忌道。
“我拼死生下来的,我就是现在掐死他,他也要感恩戴德。”
男人被这话吓了一跳,骂了句疯女人,便抱着儿子出了堂屋的门。
谢岫言很好哄。也很乖,亲爹抱着安抚了没几秒,就停止了哭泣,又露出了没脾气的笑。
自满月酒结束,何萃都没再离开房间过。
她像是被人掏走了灵魂。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明明……她之前………不长这样的呀!
她很瘦的,也很白……身上根本不会有那么多肉………
也不会被人当众说丑。
没有女人不爱美,何萃亦然。
下午六点。谢岫言才再度被父亲抱着回来。
“儿子饿了,你给喂点奶。”男人将孩子递过来。
母亲的习惯,已让何萃背过手去解内衣的暗扣了。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觉,她的胸部,也松松垮垮的垂着,没了形状。
红毛衣被撩至锁骨下,露出饱满丰硕的胸部。
吮吸母乳是每个孩子的天性。怀里的小宝贝已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排长长的眼睫毛。
突然,她“嘶”地一声叫出声。
被疼的。
恼地直接想将怀里的孩子扔掉。
可良好的意志力,又告诉她不能这样。
低头,她看向正在吮吸母乳的孩子。
何萃不明白地想:为什么?
明明先前没什么感觉的,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疼,而且……
视线再度盯上孩子的眼,她这才发觉,他又笑了。虽然不明显,但嘴角是弧度,就是上扬了。
这一刻,他与门口对联上贴的两个年娃娃一模一样,或许比对联上的年娃娃还要好看。
何萃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平衡感来。
不可抑制的又想到刚才镜子中丑陋的自己。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他吃好睡好,而她却要大受磋磨?现在还要被怀疑能否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
他还敢笑!!!
他是在嘲笑她吗?
……
往后,何萃很少再去主动抱谢岫言了。
甚至连碰都不碰他。
抱孩子这个任务,便全部留给了那个短命鬼。
她开始疯狂减肥,减到魔怔,减到病态。
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饭都没吃。
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个月下来,何萃瘦了,瘦到浑身像个竹竿。一阵强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郁闷了好几个月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而谢岫言也早已断奶。
三个月不曾被母亲抱过,连见的机会都很少,稚童的记忆,早把这个人忘却了。
他不再缠着母亲。
每天醒来,张嘴就是“爸爸。”
甚至一会儿见不到“爸爸”就哭着到处找人。
何萃被哭的心烦,也是这时候,她才发觉,不算长的三个月,已经消磨殆尽了她所有的母爱。
她第一次知道,狠一个人,竟然这样简单。
简单到,好像只需要因减肥饿到极致时,一顿可以拿来饱腹的饭菜。
就像此时,他在她怀里哭的险些断气。
她不难过,不紧张,不心疼。
有的只是快意。
甚至还在想……自己就这么任由他哭下去,他是不是很快就会没气了呀!
到时候,就算警察来了,应该也找不到她身上来吧!
? ?这个情节必须走,马上就能知道,小说为什么叫《变相禁锢》了,嘿嘿。
?
会有一段浴火重生。但是我保证,感情线一点不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