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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六十一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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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

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三个名字——柳青衣、韩婉儿、韩家二房。三条线,三个出口。流言从这三个口子传出去的。

要堵住流言,不能一个一个去堵——得从根上断。

什么是根?

证据。

流言最怕的不是辟谣——是反证。如果她能证明“流言是韩家刻意散布的”,那流言本身就会变成韩家的丑闻。造谣者比被造谣的更难看。

沈明珠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着“韩家”,另一端写着“永安伯家”。

她要在这两端之间,架一座假桥。

“嬷嬷。”

天还没亮。秦嬷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听到屋里一夜没灭灯,便一直守在廊下。

“进来。”

秦嬷嬷推门进来。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截了。沈明珠的脸在残灯下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

“柳青衣最近盯我盯得紧。”沈明珠说,“我要利用她。”

秦嬷嬷没有问怎么利用。她知道姑娘会说。

“永安伯家有个二公子——李昭。跟我同龄,在太学读书,长得一般,家世一般,为人老实。前世我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姑娘想用他做什么?”

“做假靶子。”沈明珠说,“我要让柳青衣'发现'——我跟永安伯二公子有书信往来。”

秦嬷嬷的眼睛微微一动。

“书信是假的。笔迹我来仿。内容很普通——借书、还书、讨论诗文。但落款会用他的名字。我把这几封信搁在书房一个'不太隐蔽'的地方,等柳青衣来抄。”

“她一定会抄。”秦嬷嬷点头。

“她抄了之后会上报韩婉儿。韩婉儿看到之后会怎么想?”

秦嬷嬷想了想。“她会觉得——之前的流言方向错了。沈明珠私下来往的不是五皇子,是永安伯家二公子。”

“对。”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流言的矛头就会从顾——从那边移开,指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永安伯家没势力、没野心,李昭就是个读书人。就算流言传到他身上,他最多尴尬两天——不会出事。”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万一韩婉儿查出书信是假的?”

“她查不出来。”沈明珠说,“我仿的不是李昭的字——我仿的是太学里那种通行的馆阁体。满太学几百个学生都写这种字。韩婉儿就算拿去比对,也分不清是李昭的还是张昭的。”

秦嬷嬷点了点头。“姑娘什么时候放饵?”

“今天。柳青衣后天会来将军府——她约了我一起看新到的苏绣。我把那几封信搁在书房屏风后面的小柜子里,露出一角。柳青衣的眼睛比鹰都尖。”

“好。”秦嬷嬷起身去准备了。

沈明珠拿起笔,开始仿那几封假信。

写了两行,她停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前世的她太笨了,被流言砸了满头却只会委屈地解释“不是这样的”。越解释越像真的,最后名声烂得像泡了水的纸。

这一世不解释了。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

让对手自己去追错误的方向——比解释管用一百倍。

翠竹端了早饭进来。她看到沈明珠一夜没睡,心疼得不行。“姑娘,你好歹吃口东西——”

沈明珠拿了一块枣糕。“嗯。”

翠竹把粥也端到面前。“粥也喝。”

“翠竹。”沈明珠一边嚼枣糕一边说,“后天柳青衣来的时候,你带她去花园转转。”

翠竹眨眨眼。“花园?为什么?”

“让她路过书房。”

翠竹虽然不太明白,但她跟沈明珠久了,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她点了点头。“行。那我带她看那丛月季——正好开了。”

“顺便你可以跟她聊聊天。”沈明珠说,“比如——永安伯家二公子长得怎么样。”

翠竹一脸茫然。“永安伯家二公子?长什么样?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最好。”沈明珠说,“你就说'听说永安伯家二公子人很好,学问也不错'。然后你叹口气,说'可惜姑娘对这些不感兴趣'。”

翠竹呆了呆。“就这些?”

“就这些。别多说。”

翠竹挠了挠头。“好吧。那我先演练一下——'永安伯家二公子人很好,学问也不错,可惜姑娘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行了,我记住了。”

秦嬷嬷在门口听着,淡淡说了一句:“演练什么。又不是上台唱戏。”

翠竹的脸红了。“我就怕说错……”

——

两天后。柳青衣来了。

一切如沈明珠所料——翠竹带着柳青衣逛花园的时候,路过了书房。翠竹按照嘱咐提了一句永安伯家二公子的事。柳青衣的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回去之后不到一天,柳青衣就找了个借口再来将军府——这次她“不小心”路过书房,趁翠竹去倒茶的工夫,快速翻了一遍书房的几个柜子。

屏风后面的小柜子里,几封信露出了一角。

柳青衣抽出来看了两封。内容很普通——借书、还书、讨论一首古诗的用典。但落款是“李昭”。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把信放回原处,理好了信封的角度——跟之前一模一样。

至少她以为一模一样。

实际上沈明珠在信封边缘撒了一层极细的粉末——秦嬷嬷配的。信被动过之后,粉末的分布会变。

当天晚上,秦嬷嬷检查了那几封信。

“动过了。”秦嬷嬷说,“两封。”

沈明珠点头。“好。等着吧。”

——

鱼上钩了。

但沈明珠等到的不只是鱼。

当天深夜——后墙外又出现了黑影。

秦嬷嬷最先听到的。她守在院门口,耳朵动了一下——后墙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追。上次追过,没追上。这个人的身法不在她之下。

黑影在墙头只停了一瞬。一个布包被抛了过来,落在老槐树下。

秦嬷嬷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确认人走了,才走过去捡起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

纸上的字——跟之前一样,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看得清。

“韩家散布流言的证据在此。话术底稿一份,分发名单一份。韩婉儿授意柳青衣起草,二房田妾抄写多份分发。动手前还改了三遍稿——第二版把'某位皇子'改成了'五皇子',韩婉儿亲笔圈改。”

沈明珠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愣了一下。

话术底稿。

韩家散布流言——居然还打了草稿。

而且改了三遍。韩婉儿亲笔圈改。

她把那份“话术底稿”展开来看。果然——纸上是柳青衣的字迹,内容是流言的标准话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说、说给谁听、用什么语气。旁边有朱笔圈改的痕迹——字迹秀美圆润,是韩婉儿的。

第一版写的是“沈家小姐与某位皇子往来过密”。韩婉儿在“某位皇子”下面画了一道线,旁批:“太模糊。改。”

第二版改成了“沈家小姐与五皇子在大慈恩寺私会”。韩婉儿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可以用。”

第三版是最终定稿。措辞更加圆滑——“听说沈家那位小姐跟五殿下……在大慈恩寺不止见过一回了。”韩婉儿在末尾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妥当。”

沈明珠把这几页纸看了两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韩家——堂堂太子妃、权倾朝野的韩元正的孙女——散布一条流言,居然还要先写草稿、改三遍、领导圈阅批准。

这做事的流程——比兵部拟军令都规范。

翠竹被叫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明珠坐在灯下,嘴角弯着。

“姑娘,你在笑什么?”

沈明珠把话术底稿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翠竹接过来看了看,先是一脸茫然,然后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韩家造谣的草稿?”她的声音拔高了,“造谣还打草稿?!”

“不只打了草稿——还改了三遍。”沈明珠指了指旁边的朱笔批注。“韩婉儿亲自改的。你看这里——‘太模糊。改。’”

翠竹瞪着那三个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也太……”她憋了半天,“太讲究了吧?!造谣都能造出‘终审定稿’来?”

秦嬷嬷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韩家做事向来有规矩。好的坏的都有规矩。”

沈明珠把底稿收好。笑意收敛了。

好笑归好笑,但这份东西的价值——无可估量。

白纸黑字,韩婉儿亲笔圈改——这是铁证。有了这个,流言就不再是“空穴来风”,而是“韩家蓄意构陷”。

她把底稿和分发名单一起用油纸包好,交给秦嬷嬷。“收好。跟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然后她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顾北辰的。

是给母亲的。

——

第二天一早。林氏内院。

沈明珠把话术底稿和分发名单呈给了林氏。

林氏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慢。每翻一页,她的脸色就沉一分。

看到韩婉儿的朱笔圈改的时候,林氏的手停了一下。

“‘太模糊。改。’”林氏念出了那三个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石板上。但那种轻,比雷声更吓人。

“真是欺人太甚。”林氏把底稿搁在桌上。“堂堂太子妃——竟然批字条指挥造谣。韩家的规矩倒是严。”

沈明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沈明珠没有想到的事。

她让张妈取来了她的诰命夫人凤冠和大礼服。

“夫人?”张妈吓了一跳。林氏已经三年没碰过那套礼服了。

“取来。”林氏说。

张妈不敢多问,跑去取了。

林氏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身体确实虚弱。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明珠。”

“母亲。”

“我要去递帖子。”林氏的目光如铁。“皇后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太妃还在。太妃是你外祖母的旧识——当年她进宫的时候,你外祖母送过她一方砚台。这份情分还在。”

沈明珠微微一震。她知道母亲说的太妃是谁——端庆太妃,先帝的妃子,如今住在寿康宫偏殿。她虽然没有实权,但身份尊贵——太妃开口说一句话,比十个御史联名弹劾都管用。

“我以诰命夫人的身份递帖子。”林氏穿好外衫,站起来。她的腿有些抖,但站稳了。“名誉之事不可不辩。沈家的女人——不受这种窝囊气。”

沈明珠看着母亲。

林氏平时病弱得风一吹就倒。但这一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暴风中扎稳了根的老树。

将门之女。骨子里的刚硬。

“翠竹。”林氏喊了一声。

翠竹从门口探进头来。“夫人。”

“去备车。”

翠竹愣了一下——夫人要出门?她赶紧跑了。

林氏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眼睛是亮的。

“母亲——”沈明珠开口。

“你不用去。”林氏打断她。“太妃那里,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

沈明珠点了点头。

——

三天后。流言渐消。

消得干干净净。

端庆太妃没有公开说什么。她只是在寿康宫偏殿接见了林氏,两个人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但当天晚上,宫里就传出消息——太妃“随口”跟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沈夫人来了。说有人造谣她女儿。”

这句话从寿康宫传到各宫,从各宫传到各府。

太妃说了“造谣”两个字——这就是定性。

谁造的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韩家闷了。

韩婉儿坐在内院窗前,面色如常。素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韩婉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家那个夫人——我小看她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病了三年的人,能站起来走一趟寿康宫。沈家的女人——骨头硬。”

素云不敢接话。

韩婉儿放下茶杯。她没有生气——她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让素云后背发凉。

“记住。”韩婉儿说,“沈明珠——不好对付。她背后的人——也不好对付。”

她站起来。“去告诉祖父——流言那条线收了吧。太妃开了口,再传下去就是打太妃的脸。”

素云领命退了出去。

韩婉儿独自站在窗前。窗外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六月底了,荷叶枯了边,像被火燎过似的。

暂时收手——不是认输。

是换一种方式。

——

深夜。将军府。

秦嬷嬷在院门口守着。夜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密集而沉重,像鼓点一样从城外方向传来。

秦嬷嬷站直了身子。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将军府巷口呼啸而过,没有停留。

但那种声音——急促、沉重、带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让秦嬷嬷的眉头拧了起来。

深夜纵马过城——要么是急报,要么是出了大事。

她站在院门口,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风吹过老槐树的树梢。叶子沙沙地响。

隔日。消息传来。

北境急报——大量北狄游骑出现在雁门关外。规模史无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