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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六十二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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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急报传来的那天,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冲进了兵部大门。

他的马跑死了两匹。身上的战袍沾满了泥和汗,左臂上缠着一条染血的布条。兵部值守的小吏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人浑身都是土,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信使跪倒在兵部大堂上,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

“北境急报!镇北将军沈长风军报!急!”

兵部侍郎韩宏道当天不在。值守的是兵部郎中陈秉义——一个五十岁的老官吏,处理过无数军报,但看到这一封的时候,手也抖了一下。

军报拆开。

“……北狄游骑集结于雁门关外三百里,规模史无前例。哨骑回报,北狄王庭疑似调集主力南下。请朝廷速增兵饷粮草,边关形势严峻。镇北将军沈长风拜上。”

陈秉义看完军报,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派人快马送军报进宫。第二件,关上兵部大门。

消息不能外泄。

但消息还是泄了。

不到半天,“北境急报”四个字就传遍了朝中各部。到了晚上,连坊间的茶馆都在议论。

卖烧饼的老李蹲在灶台后面,一脸凝重。“北狄打过来了?”

老王头啃着烧饼,摇了摇头。“还没打。说是集结了大军,还没动。”

“那也够吓人的。”老李压低嗓门。“上次北狄大军压境是什么时候?我爹那辈的事了吧?”

老王头想了想。“你爹那辈是小打小闹。真正大的——得往前数五十年。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

两个人默默嚼着烧饼。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些。人们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像是急着回家关门。

赵蕊的信是在当天中午到的。字迹比上次更急——笔画都连在一起了,像是蘸一次墨就要写完整封信。

“明珠:北境出事了!我爹一大早就被兵部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听下面人说,北狄集结了大军——你父亲的军报让朝堂炸了锅。你一定要小心。韩家那边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还有——方锦书昨天来找我了。他问我‘沈姑娘还好吗’。我没多说,但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你快给我回信!”

沈明珠看完信,提笔回了四个字:“知道了。谢。”

她把信塞进信封的时候,翠竹探进头来。“姑娘,赵姑娘的信使还在外面等着,说要等回信。”

“让他带回去吧。”

翠竹接过信跑了出去。沈明珠听到院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恢复了安静。

方锦书。

那个退了学的年轻人——方远山的儿子。他去找赵蕊,问沈明珠好不好。不是闲话家常,是他嗅到了风向变了。北境出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家可能要出事。而沈家如果出事——方家案翻案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就断了。

这个年轻人比她以为的敏锐。

“嬷嬷。”

秦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方锦书那边——让赵蕊传话,让他把律令整理的活儿加快。尤其是通敌罪的判例——我需要前朝和本朝所有翻案的先例。”

秦嬷嬷点头。“还有别的吗?”

“告诉他——别急。急了容易出错。”

秦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将军府。

沈明珠是在当天下午听到消息的。

不是通过顾北辰——是秦嬷嬷从外面打听来的。秦嬷嬷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北境急报。北狄游骑大规模集结。你父亲的军报——请朝廷增兵增粮。”

沈明珠手里的笔停了。

她放下笔。很慢。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规模有多大?”

“军报上说‘史无前例’。”秦嬷嬷说,“哨骑回报,北狄王庭可能在调集主力。”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北狄犯边。

前世——北狄大举入侵是昭和十七年夏天的事。那一年北狄三路大军同时压境,打了整整半年,雁门关差点失守。

现在才昭和十五年六月。

提前了。

整整两年——提前了整整两年。

前世碎片涌上来——短促,尖锐,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城墙上的火光。满地的箭矢和碎旗。父亲站在城头,甲胄上全是血。身后是一座快要守不住的城。

一闪而过。沈明珠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姑娘?”秦嬷嬷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没事。”沈明珠睁开眼。“嬷嬷,帮我倒杯水。”

秦嬷嬷倒了水递过来。沈明珠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胃里缩了一下。

她改变了一些事——方家案的走向变了,赵虎策反了,假账反杀成功了。这些改变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但有些涟漪——她控制不了。

北狄犯边提前了。也许是因为她打乱了韩家的节奏,韩家在北境的某些布局也跟着变了——赵虎策反之后,韩家在北境的暗线断了几条。而北狄那边的情报渠道一旦中断,北狄王庭可能会判断“大燕内部出了变故”,反而加速了南侵的计划。

也许不是这个原因。也许北狄本来就要提前。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面前了。

“翠竹。”沈明珠喊了一声。

翠竹从外面跑进来。“姑娘!我也听说了——北狄要打过来了!”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姑娘,北狄是不是很厉害?他们是不是骑大马拿弯刀——”

“他们骑马是骑马。”秦嬷嬷在旁边淡淡说,“弯刀不弯。直的。砍人一样疼。”

翠竹缩了缩脖子。“那……那将军能挡住吗?”

“将军守了十年的关。”秦嬷嬷瞥了她一眼,“挡不住的话,你我早就在北狄人的锅里煮着了。”

翠竹的脸白了一下。“嬷嬷你别吓我……”

沈明珠没有接她们的话。她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北狄犯边——这件事本身虽然严重,但更严重的是它带来的连锁反应。

第一个反应:朝堂上,韩家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果然——当天晚上,顾北辰的信就到了。

“今日朝堂震动。韩宏道在兵部大声质问‘沈长风年年要兵要饷,到底是敌人厉害还是他不行’。皇帝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驳。”

沈明珠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韩家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快。北境急报传来的当天就开始攻击沈长风——不是慌张,是蓄势已久。韩宏道在兵部质问“沈长风到底行不行”——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弹劾折子都大。

因为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沈长风说“北狄确实厉害”——那就是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如果说“我能挡住”——那为什么还要朝廷增兵增粮?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被韩家抓住把柄。

“嬷嬷。”

“嗯。”

“帮我研墨。”

沈明珠在纸上列了一张时间表。

前世的时间线:昭和十五年方家案,十六年赵家案,十七年春通敌书信出炉,十七年夏北狄犯边,十七年秋父亲回京述职,十七年冬——

她的笔停在“十七年冬”上面。

十七年冬。抄家灭门。

两年。前世她以为自己还有两年。方家案刚刚打完,赵家案还没开始,通敌书信还在伪造阶段——按前世的节奏,她至少还有两年的缓冲。

但现在——北狄犯边提前了两年。如果北狄真的大举入侵,朝廷一定会把沈长风召回京城。召回京城之后——韩家的通敌书信就会提前抛出来。

两年的缓冲——变成了几个月。

沈明珠盯着纸上的时间表看了很久。

翠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在算什么?”

“在算时间。”沈明珠说。

“什么时间?”

沈明珠没有回答。她把时间表折好,放进暗格。

——

当天深夜。沈明珠给顾北辰写了一封长信。

这是她重生以来写给他的最长的一封信。信写了整整三页纸,墨迹在桑皮纸上洇开了些许——她写得太快了。

核心只有三件事。

通敌书信的伪证——裴行止在查墨迹和纸张来源,必须尽快有结果。这封信一天不被拆穿,父亲头顶就悬着一把刀。

赵虎的情报——韩家内部审查之后,赵虎半个月没传消息了。如果他还安全,让他准备一份韩家近三年的大额支出清单。韩家查沈家的军饷,她也要查韩家的账。

方家案翻案的证据链——孙九口供、假账反杀的记录、永州旧案底稿——必须在父亲回京之前整理完毕。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她写了最后一句:

“棋到中局。不能退了。”

信封好,走暗格。

翠竹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姑娘,嬷嬷让我送过来的。她说你晚饭没吃——”

沈明珠接过碗,喝了两口。莲子是甜的,但她没尝出味道。

“翠竹。”

“嗯?”

“你怕不怕?”

翠竹愣了一下。“怕什么?”

“北狄。韩家。还有——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翠竹想了想。“怕。”她说,“但姑娘不怕的话,我就不那么怕了。”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翠竹的脸上是认真的——不是逞强,是真心的信任。

“我也怕。”沈明珠轻声说。

翠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跟了姑娘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怕”这个字。

“但怕归怕——”沈明珠把碗放下,“该做的事不能停。”

翠竹点了点头。她接过空碗,退到门口。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姑娘坐在灯下,背影很瘦。但那根脊梁——直得像一把剑。

翠竹关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

沈明珠把灯拨暗了一些。

窗外没有月亮。六月底的夜空乌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黑布。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时间不多了。

前世她以为还有两年。现在——也许只剩几个月。几个月之内,她必须做完前世两年都没做成的事。

拆穿通敌书信。清理韩家证据链。保住父亲。保住沈家。

沈明珠坐在黑暗中,听着更鼓声一声一声地传来。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

同一时刻。韩府。书房。

韩元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北境军报的抄本。

他已经看了三遍。

宋先生站在一旁,等着太傅开口。

韩元正把军报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六十多岁的人了,每个动作都像是在节省力气。但他的眼睛一点都不老。那双半垂的眼皮底下,目光锐利得像鹰。

“沈长风要回来了。”韩元正说。

宋先生点头。“皇帝一定会召他回京述职。北狄犯边不是小事——沈长风是镇北主将,他不回来说不过去。”

“他回来——正好。”韩元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包围圈时的表情。

“通敌书信——准备好了吗?”

宋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三个月前已经定稿。笔迹仿得极像——找了荆州最好的仿书人,比对了沈长风十几份亲笔文书。”

韩元正接过信封,没有拆开。他只是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边角。

“不急。”他说,“等他回京。等他受完赏。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再出手。”

宋先生低头。“太傅英明。”

韩元正把信封放回桌上。他闭上了眼。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宋先生。”

“在。”

“沈家那个丫头——查得怎么样了?”

宋先生犹豫了一下。“还在查。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几乎不留痕迹。堂审那次暴露的赵大已经查到了——他跟将军府有联系。但赵大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暂时——”

“继续查。”韩元正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一面镜子。“沈长风回京之前,我要知道那个丫头到底在布什么局。”

“是。”

韩元正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灯下,闭着眼。从外面看,像一个在打盹的老人——安详、无害。

但那双闭着的眼皮底下——正在转动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冷。

灯芯又跳了一下。

暴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