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在三天之内传遍京城的。
第一天,只是闺阁圈子里的窃窃私语——“听说沈家那位小姐跟某位皇子有来往。”说话的人压低了嗓门,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第二天,坊间茶馆酒肆的闲话里都有了影子。卖烧饼的老李蹲在灶台后面跟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嘀咕:“将军府的千金?跟皇子?啧啧——”
老王头啃了口烧饼。“哪个皇子?”
“不知道。反正是皇子。”老李压低嗓门,“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在大慈恩寺私会——”
“大慈恩寺那地方能私会?满寺的和尚。”老王头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老李一脸“我见过世面”的表情。
第三天,流言彻底炸开了。
赵蕊的信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
翠竹接了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姑娘——赵姑娘的信!急的!”
沈明珠拆开信。赵蕊的字写得歪七扭八——显然是急着写的。
“明珠:京城到处都在传你的闲话!说你和某位皇子有私情!有人说你在大慈恩寺跟人幽会!昨天李蕙兰来找我,说是韩家的人亲口讲的!你怎么回事?是不是韩家在害你?快回我的信!我急死了!”
沈明珠看完信,把信纸叠好。
她的表情很平。
“姑娘,这——”翠竹急得要跳脚。
“意料之中。”沈明珠说。
韩婉儿的下一刀果然换了方向。上次酒宴上没套出话来,这次直接走流言攻击——毁她的名声。而且韩婉儿没有亲自出面,是通过柳青衣散布的。这样就算追查起来,韩家也能撇干净。
精明。冷静。步步为营。
但流言里最危险的不是“某位皇子”——而是“大慈恩寺”。大慈恩寺是她和顾北辰会面过的地方。流言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五皇子,但如果继续发酵下去,迟早会有人对上号。
一旦她和顾北辰的联系被公开——一切布局都毁了。
“嬷嬷。”
秦嬷嬷从门外走进来。她已经听说了。“流言的源头在柳青衣那边。她昨天去了李蕙兰家的茶会。”
“韩婉儿不亲自动手。”沈明珠说,“柳青衣是她的嘴巴。”
翠竹急了:“那怎么办?流言这东西越传越离谱——”
“急什么。”秦嬷嬷瞥了她一眼,“天塌了有姑娘顶着。你先去把院门看好。”
翠竹嘟着嘴出去了。
——
林氏是在午后得到消息的。
她本来在内院歇着。贴身嬷嬷张妈端了药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林氏一看就知道有事。
“说。”
张妈犹豫了一下。“夫人……外面在传姑娘的闲话。”
“什么闲话?”
张妈把听来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氏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药碗被她搁在桌上的时候碰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张妈吓得退了半步。
“请珠儿来。”林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明珠到内院的时候,林氏端坐在床边。她今天的气色比往常差——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将门之女。病到起不来床也要挺着脊梁骨。
“母亲叫我?”
“坐。”
沈明珠在床边坐下。
林氏沉默了几息。“外面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跟哪个皇子?”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林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是怒,是审视。
“没有跟哪个皇子。”沈明珠说,“流言是韩家散的。”
“韩家?”林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上次酒宴上,韩婉儿试探我,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换了个法子——用流言逼我。”沈明珠顿了一下,“她想看我怎么应对。慌了,就说明心里有鬼。不慌——她就继续观察。”
林氏看着她。
半晌,她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德行。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不跟我说。”
沈明珠低头。“不想让母亲担心。”
“我是你娘。”林氏的语气忽然硬了,“沈家的事——有什么是我不能担心的?”
沈明珠没说话。
林氏把药碗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苦得她皱了皱眉,但一滴没洒。她擦了擦嘴角,声音低沉但有力:
“流言的事,我来办。你先别动。”
沈明珠微微抬眼。
“你娘虽然病了几年,但我的诰命还在。”林氏的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沈家的女人——不受这种窝囊气。”
——
同一天傍晚。松涛阁。
石安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赵掌柜,拐进后院——差点跟赵掌柜撞个满怀。
“慢点!”赵掌柜护住怀里的茶壶。
“掌柜的,五爷呢?”
“后院。”赵掌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满头汗?”
“京城出事了——”石安压低嗓门。
赵掌柜不再多问,让他进去了。
后院的书房里,顾北辰正在看一份文书。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很柔和——像在翻一本闲书,而不是在处理一场风暴。
石安进来的时候,顾北辰没有抬头。
“说。”
“五爷,京城到处在传沈姑娘的闲话——说她跟皇子有私情!已经传了三天了,越传越——”
“我知道。”顾北辰翻了一页文书。
石安愣了。“您知道?”
“昨天就知道了。”顾北辰的语气很淡。“柳青衣在李蕙兰家茶会上说的。韩婉儿授意。”
石安张了张嘴。“那——咱们怎么办?”
顾北辰放下文书。他抬起头看石安,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你觉得呢?”
石安被他看得有点慌。“属下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不能这么算了。”顾北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的竹林,竹叶在暮色中沙沙地响。
“石安。”
“在。”
“韩家在京城有多少铺子?”
石安一愣。这个问题跟流言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回答:“属下查过——明面上四十三家,暗里还有十来家。绸缎庄、药材铺、典当行都有。”
“韩宏道名下的那几家——有干净的吗?”
石安摇头。“没一家干净的。去年韩宏道的绸缎庄低价收绢帛、高价倒卖给工部——差价一笔笔的,赵掌柜那儿都有账。”
顾北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风从竹林里穿过。
“放出去。”
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收敛。“哪些?”
“韩宏道的绸缎庄低价收绢帛的事。只放这一条,别的先留着。”顾北辰转过身看着石安。“不要从松涛阁出去。让赵掌柜找他在茶行的朋友——从东市传起来,自然一点。”
“是。”石安转身要走。
“石安。”
石安停住。
顾北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
“这个——送到将军府暗格。”
石安接过来。他没打开看——五爷交代的东西,不该看的别看。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出了门。
——
将军府。深夜。
沈明珠在灯下看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了四折。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
“流言的事交给我。你不用管。”
没有署名。没有暗号。
但沈明珠认得这个字迹。顾北辰写字的习惯——横画起笔重、收笔轻,像一柄收了锋芒的刀。
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顾北辰从来不用这种语气。他跟她说话总是克制而温和——“沈姑娘觉得如何?”“此事还需商议。”“你看这样行不行?”
从来不用命令式。
这是第一次。
“流言的事交给我。你不用管。”
不是“我来帮你”——是“交给我”。不是“我们一起想办法”——是“你不用管”。
他在说:这件事我扛。你安心。
沈明珠把纸条折好,放进暗格。
她坐在灯下,面色如常。但她的指尖——搁在桌沿上,很久没有动过。
翠竹端着热茶走进来,看到沈明珠坐在灯下发呆。
“姑娘?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沈明珠回过神。“不用。”
翠竹把茶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走。她偷偷看了沈明珠一眼——姑娘的表情有一点点不一样。平时她看完信的时候,表情要么是平静、要么是凝重。但今天——
翠竹说不上来。姑娘的眉头没有拧着,嘴角也没有抿紧。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但那种安静——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还没缓过来。
翠竹偷偷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姑娘,我出去了啊。”她小声说。
沈明珠点头。
翠竹退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秦嬷嬷。
两个人在廊下对视了一眼。翠竹的嘴角还没完全收住。秦嬷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但秦嬷嬷往屋里瞥了一眼——灯下的沈明珠正拿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画圈。
秦嬷嬷收回目光,去检查院门了。
——
接下来三天,事情的走向出乎所有人意料。
韩宏道的绸缎庄低价收绢帛的消息从东市传了出来。传得不快——但传得很精准。先是茶行,然后是绸缎行,然后是各家铺子的掌柜——“韩宏道拿工部的银子倒卖绢帛,差价有多少你们猜?”
闺阁圈里的流言还没消停,坊间的注意力就被新消息吸过去了。人们天生更爱听有钱人的丑事——“沈家小姐跟皇子”的话题固然有意思,但“韩家在工部倒卖绢帛”更有嚼头。
卖烧饼的老李消息最灵通。他蹲在灶台后面跟老王头嘀咕:“韩家那绸缎庄——差价能有几千两!工部的银子就这么进了韩家的口袋——”
老王头嗤了一声。“几千两算什么。韩家那么大的家业。”
“你不懂。”老李压低嗓门,“问题不在钱多钱少——问题在他用的是工部的官银。这要是传到御史台——”
老王头啃着烧饼,琢磨了一会儿。“那沈家小姐的事呢?”
“什么沈家小姐?”老李已经忘了。
流言的热度——就这么被转移了。
沈明珠在将军府里听到赵蕊的回信时,微微松了口气。赵蕊信上说:“外面已经不怎么聊你了,都在聊韩家的绸缎庄。也不知道谁把消息放出来的——韩家肯定气死了。”
信末加了一句:“你没事吧?我还是很担心你。快回我的信。”
沈明珠提笔给赵蕊回信。“没事。多谢操心。改日请你吃饭。”
翠竹在旁边看着姑娘写信。
“姑娘,流言是怎么消了的?”
“有人帮忙转移了注意力。”沈明珠淡淡说。
翠竹眨了眨眼。“谁帮的?”
沈明珠没有回答。
翠竹歪了歪头,想了想。“是五殿下?”
沈明珠拿起信封,把回信装进去。“别问了。去把信送出去。”
翠竹嘟着嘴接过信。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五殿下对姑娘真好——”
“翠竹。”
翠竹的脚步一顿。“我没说什么!我去送信!”
她一溜烟跑了。
沈明珠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
但流言没有彻底消失。
火虽然被压了下去,灰烬里还有余温。
赵蕊的第二封信在第二天早上到的——比第一封短,但每个字都更急切。
“明珠:有人说你和五皇子在大慈恩寺私会!韩家的人亲口说的!不是柳青衣——是韩家二房的一个妾室在外面讲的!这次点了名——五皇子!你一定要小心!”
沈明珠看完信,把信纸叠好。
五皇子。
韩家已经把矛头对准了顾北辰。
流言从“某位皇子”变成了“五皇子”——这不再是泛泛的中伤,而是精确打击。一旦坐实,顾北辰那层“废物皇子”的伪装就会被撕开——皇帝会问:五皇子为什么跟沈家走得这么近?他想干什么?
那时候不只是沈家的名声——是整盘棋都要翻。
沈明珠把信烧了。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纸灰簌簌地落在铜盆里。
时间不多了。
韩婉儿的第二刀——比她想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