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合上卷宗:“你一个人审不过来,吐血也没办法。”
崔钰说:“地府的判官本来有十二个……你们在上面打仗那段时间,地府也被波及了,四个判官在加固铁围城的时候被震散了魂,三个被天外天的虚空余波冲进了裂缝里再没出来,现在还能用的算上我只有五个,其中一个还在养伤。”
瑶黎不解:“剩下那四个在干嘛?”
崔钰认真地说:“两个在翻旧档案追查那些插队投胎的案子,两个在外面巡界抓走丢的亡魂……好吧,只有我自己坐批这批卷宗。”
瑶黎把卷宗放回脚边那摞上,拄着木棍站了起来:“带我看看那些积压的案子。”
崔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穿过判官殿后廊往地府深处走。
后廊尽头是一间大屋子,门上了铜锁,崔钰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三圈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纸灰味涌出来,混着冥火灯油和潮湿的石灰气。
屋子很大,三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摞着卷宗册子,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屋子正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三本翻开的簿册,崔钰走到长桌前面把最上面那本推过来给瑶黎看。
崔钰说:“这里面记录的是过去十年里所有被安排投胎的亡魂名单,左边是正常流程走的,右边是塞了钱的,我把能查出来的都标了红,你看这个——”
他翻开一页指给她看,左边一列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名字,底下批注是“下世仍为农户,劳碌一生”。
右边紧挨着一列是个商贾的亡魂,批注是“下世为小富之家,衣食无忧”,但旁边用红笔批了“贿判官,三袋金锞”。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类似的红批密密麻麻。
瑶黎越看越是无奈。
瑶黎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这些塞钱的亡魂投胎到哪里去了。”
崔钰说:“大部分都安排到凡间富足人家了,有几户我查过,投胎之后确实过得不差,但被挤掉的那些普通亡魂,有一批还在排队等安排,最久的等了三年多……”
瑶黎说:“重新审,塞过钱的全部拉回来重新排,收过钱的判官追责。”
崔钰看着她:“重新审需要人,我就一个人。”
瑶黎说:“你先把那些收了钱的判官名单列出来,带我去看铁围城那边剩下的三个判官,过来跟你一起审,至于我自己……”
她顿了顿:“我去把那个从铁围城跑走的那个老鬼抓回来,正好能把虚空余波造成的损失一并清算。”
崔钰看着她手里的木棍:“你现在能打?”
瑶黎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能,别小看我。”
崔钰从案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一份名单递给她,上面列了五个名字,四个判官一个副吏,后面缀着收取钱财的数目和对应的亡魂名册页码。
瑶黎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跟着崔钰出了卷宗库往铁围城方向走。
铁围城的外墙确实裂了三面,最大的一处裂口在城门左侧,用暗灰色的修补料抹了大半,但修补料和原墙之间有一条明显的色差线。
城墙上方的镇狱符文有一半不亮了,暗红色的纹路断断续续地挂在墙面上像断了的血管。
两个鬼将站在门口守着,看瑶黎走过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微微欠了欠身。
铁围城门正上方,还悬着一道被封印镇压的暗色门户,裂隙最深的位置正好在这扇门后方。
那就是当初老鬼判官趁乱逃出来的地方。
城内的通道两侧排列着整齐的囚室,大部分是空的,但也有几间里面还关着人。
最深处的一间,一个穿灰色旧袍的老人正盘腿坐在地上,面朝着墙看不出表情,头发乱糟糟的。
崔钰说:“就是那个,跑了半个月自己回来自首了,说在外面躲着太冷。”
瑶黎走近囚室门口,里面的老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干瘦的脸,看着不像凶恶之徒。
他看到瑶黎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铁栏前面。
铁栏的缝隙很窄,他只能把一只手伸出来。
“渡厄娘娘?你不是飞升了吗?”
瑶黎说:“回来了,你跑了半个月为什么又回来。”
老人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外面冷、饿……而且跑出去之后发现凡间也不自在,住店要钱,吃饭要钱,我又不会偷不会抢,蹲在桥洞里躲了半个月冻得快没气了,想着还不如回来牢里蹲着至少有个棚顶。”
瑶黎说:“你收了多少钱?”
老人低下头:“三袋金锞,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我贪了,但我真没干过别的坏事……就那一回。”
瑶黎说:“那三袋金锞呢。”
老人说:“在我铺盖底下压着,我一分都没敢花。”
瑶黎转头对崔钰说:“从他铺盖底下把钱搜出来,退还给那三户亡魂的正常排队名额,把他投胎安排往后延三辈子。”
老人听完之后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点很浅的东西:“谢娘娘。”
瑶黎出了铁围城站在城墙外面,把崔钰给的名单展开又看了一遍。
五个名字,四个判官一个副吏,她准备把其他四个在逃的重新追查回来统一处置。
崔钰跟在她身侧:“你打算怎么找她们。”
瑶黎说:“你以前查过她们的去向吗?”
崔钰说:“查过,两个逃到凡间偏远的地方换身份过日子了,一个躲在天庭废墟底下,还有一个混在散修里面跑了。”
瑶黎说:“第一个判官现在在哪。”
崔钰翻开生死簿:“南边,过了长江之后的一座小城,化名叫王有财,开了一间铺子卖干货。”
瑶黎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现在去找她。”
崔钰说:“你一个人去?”
瑶黎说:“一个人够了,你先审剩下的卷宗,我抓到人带回来。”
她说走就走,约莫 5个时辰后,瑶黎已经把该找的人全部抓进了地府当中。
这着实惊到了崔钰,他完全没有想到瑶黎这么有战斗力。
瑶黎也不谦虚:“这就是飞升后的实力吧,虽然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之处,但是总觉得只要想找就能找到,也许是因为我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原因。”
地府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接下来就要让崔钰忙活一阵时间来整顿人员。
其实瑶黎更担心的是天庭,天庭最近也发生了一些动乱,需要好好整顿。
瑶黎从地府上来之后直接往登天阶的方向走。
她走到南天门口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面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汉白玉台阶上。
南天门的门框还在,两根盘龙金柱还在,但盘龙已经褪得看不出模样了。
门洞后面的广场上散落着几个天兵,各个神色颓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天兵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碎饼渣往地上撒着喂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这可真是太过随意了吧……身为天兵和天官,不该好好的守护着天界吗?
瑶黎走进南天门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她的是那个喂麻雀的老天兵。
他手里的饼渣全部撒在了地上,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圈又落回来啄食。
他完全傻眼了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娘来了……还是我出现幻觉了?”
坐在柱子底下的几个天兵,冷冷地抬起头来,枪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瑶黎一笑:“没有幻觉,真的是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也以为瑶黎飞升后回到这里,可没想到这么久才看到噶。
天兵们围过来了。
最前面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颤声道:“娘娘,你飞升之后,
应龙大人帮我们稳了一段时间,但他管不了天庭的事情,他走了之后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瑶黎说:“应龙现在在哪?”
另一个天兵说:“在西边,他每天早上和傍晚都来绕一圈看看,看完就走。”
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暗了一瞬,一道淡青色的龙影从云层里俯冲下来落在广场边缘。
许久不见应龙,瑶黎的脸上挂起了笑意。
应龙目露精光:“我就知道你有一天还会出现的。”
“应龙,好久不见,我自然要来,天地的局势还没有完全安定。”
瑶黎对面前的天兵们说:“先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全部叫到凌霄殿旧址前面来,我一炷香之后过去。”
瑶黎拄着棍子朝凌霄殿旧址走,应龙跟在她身侧,龙首低垂着与她并肩。
他的声音低沉厚重:“敖赉在西边盯着灵力枢纽的修复,他听说你回来了想过来但走不开。”
瑶黎说:“凌霄殿塌了之后灵力枢纽什么情况。”
应龙说:“断了将近一半,敖赉带龙族把主要枢纽稳住了,但天庭自己的阵法师死的死伤的伤,剩下那十几个老家伙年纪大了,修了两个月只修好了三成……灵力供应现在只够维持南天门和四座偏殿的运转,后面那几排宫室全停了。”
瑶黎在凌霄殿旧址前面停下脚步。
原本辉煌的凌霄殿已经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
她绕着残基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拨开脚边的碎石。
很快天兵就到齐了,只是精神上十分萎靡,几乎看不出是那曾经的天兵。
最后到的是一个老阵法师,被人搀着走到前面,胡须全白了,弯腰驼背走得慢,在瑶黎面前停下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才站直。
瑶黎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扫了一圈。
大约五六十个人,老的占了一半,年轻的占了另一半,没有甲片簇新的,全是从凌霄殿塌了之后一直留到现在没走的老天兵和残余阵法师。
她站在残基前,扬起声音,高声说道:“天庭到现在还在,但是天庭已经不需要天帝了,不需要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发号施令,天庭需要新的秩序。”
老阵法师第一个接话:“需要维持天象,需要处理三界之间的灵力流动,眼下这些事情迫在眉睫。”
这话一落,很多天官和天兵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瑶黎认真询问:“你说的这些事以前是天帝一个人说了算,还是有人分工做的?”
老阵法师说:“以前有东西南北四部司,每部司有正副两个主官,下面配有执事和记录官,凌霄殿塌了之后四部司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被压在了殿底下没出来。”
之前天外天的入侵,也给天庭带来了灭顶之灾。
瑶黎大概也想明白了,他们等待自己了很久,见自己一直不来,也没有人敢做主。
不该这样的,有些事情需要让他们明白。
他们是为天地、百姓、三界负责,而不是对一个人负。
“现在还剩多少能做事的人?”
老阵法师徐徐道来,把现在天庭的配置以及天兵的状况全都告诉了瑶黎。
其实听起来,这里只是缺乏组织,人才还是足够用。
瑶黎说:“那就够了,就把以前那些该做的事重新做起来。”
一个站在后排的天兵,突然开口问:“娘娘,那我们听谁的?”
瑶黎说:“你们听你们自己。”
这才是说到了最紧要之事。
这些天官和天兵明明是天底下顶聪明的人,此时却一个个面露迷茫。
她郑重地道:“以前天帝在的时候,神官只对天帝负责……以后天庭的神官只对三界的百姓负责,做完了,就是好天庭,你们要保证问心无愧,在自己的职位之上,就要承担得起百姓供奉的香火。”
这些天兵和神官一个个愣住了,这是身为神官最最基础的事情,但是他们已经遗忘很久。
“你们替凡人看一眼天上的星象,凡人就能少遭一年的灾,你们替凡人巡一段地下的灵脉,凡人就能多收一季的粮,天庭以前养了一群坐在云上不沾泥的人,现在不需要了……如果被我发现谁享了百姓的香火却不干实事,那便重新投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