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群没有立刻回应,可是却开始商讨起来如何进行维护和修缮了
瑶黎看向应龙:“灵力枢纽修复还需要多久?”
应龙说:“如果阵法师全数投入,敖赉带着龙族帮忙,大约还需要三个月。”
老阵法师在后面补了一句:“如果能把副库里那批旧图纸搬出来,能省一个月。”
瑶黎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后来想应该是等自己来主持大局。
瑶黎说:“去搬,缺人手就让天兵帮你们搬,少材料就让应龙带你们去采,你们把怎么修列一份单子出来,照着单子做就行。”
老阵法师深深地鞠了一躬,瑶黎转向那些天兵:“你们中间有没有去过凡间的?知道凡间现在的样子吗?”
一个年轻的天兵站了出来:“我去过,我跟着应龙大人送过几次药材。”
不断地有人站了出来,都是在凡间待过许久的,自然知道如何去维护与凡间的
瑶黎说:“庄浪卫百户带着边军自己守住了关口,地府崔钰一个人扛了两个月把亡魂秩序重新理顺了,凡间的散修自己组了队,哪个村子的灵脉断了自己去接……天庭也一样,不需要谁坐上去发号施令,你们自己把事做了就是天庭还在。”
他们渐渐领悟了瑶黎那些语重心长话语的含义。
那个年轻的天兵站直了腰:“娘娘,我们明白了。”
应龙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段路,从龙形化成了人形。
化形后的应龙是一个穿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模样,面容硬朗,鬓角有几缕淡青色的发丝。
他脸上带着宽和的笑意:“你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听命于人的办法,在摆脱了天帝的统治之后,他们渐渐会知道,为百姓负责才是他们真正的责任……另外,凌霄殿还要重新修建吗?”
瑶黎看着他:“凌霄殿塌了是好事,以前那座殿压着所有人,殿没了,人反而能自己站起来。”
没有那高高在上的凌霄殿压着,每个人反而能够更专心地去做自己手中的事。
应龙在暮色中站着,青灰色的长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天庭那座殿塌了之后,我想过,自己决定方向,飞得更远了,我会为着百姓和苍生,守着这大海的边界,不会让任何外界的邪魔妖物透进。”
瑶黎轻轻点头:“应龙,这天地间有你,自然是天地间的一件幸事。”
瑶黎回到祁连山坡上,天黑透了。
豹子看到她就跑过来绕了两圈,蹲回柳树根底下。
瑶黎把掌心按在豹子额头上。
也是时候了,闭眼豹子跟了哀她这么久,由于总是受伤,也没有时间修炼,一直是一个灵兽样子。
而现在,就将他点化成人吧。
金光渗进去,豹子浑身一颤,四肢撑直,一个瘦瘦的少年赤脚踩雪地上,脚趾头冻得蜷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开口嗓音还有点生涩:“娘娘,谢谢你……”
瑶黎轻声问:“有名字吗?”
“没、没有……”
“那就叫雪生吧……”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的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瑶黎旁边靠树坐了下来。
他的眼底浮现出喜悦的神色,他有一双碧绿而明亮的眼睛。
“娘娘,我一直想对你说,这三界有你真好。”
瑶黎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地底下的暖意透过泥土渗到她的后背,像有一层极薄的手掌在托着她。
远处的祁连山雪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安静而沉稳。
天庭那边的方向没有光,她刚离开的时候那边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是阵法师们在清理副库的旧图纸。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天下太平了。
三界不再打仗了。
天外天的裂缝全合上了,吞天卵的封印牢牢固固地锁着,两界门安安静静地闭着。
没有妖祸,没有兵灾,没有虚空乱流……这曾经是所有的天下人求之不得的存在,但在安定了许久之后,好像很多人都忘了那样的过往。
瑶黎不需要睡觉,沉沉地在这天地之间感应着万物。
她从柳树根底下站起来,把棉袍上沾的干草叶拍掉,豹子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尾巴在雪地上扫了扫。
他似乎还是喜欢用灵兽类的形象存在。
这一日,瑶黎决定到处走走。她不会去任何特定的方向,她要认真的用眼睛看看这世间。
她沿着山坡往下走,官道上的雪被行人踩实了,走起来不打滑,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翻土。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运行着。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把冻了一冬的土块敲碎,旁边蹲着一个半大的小子,学着老汉的样子拿小锤子敲土块。
“知道吗?若不是有娘娘存在,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土地。”这老汉认真地教导他的小孙子。
小孙子眼里露出了懵懂,却又听得十分认真。
瑶黎往前走。
她经过一座村子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围了一圈人,她走近了才看到有人搭了一座新棚子。
棚子底下摆了几排供桌,供桌上摆了瓜果和香炉,几个人正往棚顶上挂红绸。
看这样子好像是在供奉谁呢,这让她忍不住想要过去看看。
她站到人群外面看了一阵。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到她是生面孔,主动搭话说:“你是路过的吧?今天是渡厄娘娘的诞辰,村里人凑钱搭了个棚子,打算办三天庙会。”
瑶黎说:“渡厄娘娘的诞辰是哪天?”
妇人说:“有人说是开春第一个月的初七,有人说是初八,也没个准数。但大家都觉得开春了该办一场,就定了今天,反正娘娘也不在乎哪天,心诚就行。”
瑶黎一笑,棚子底下供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瓜果,香炉里插了三炷香,香灰积了满满一炉,刚换过新的。
供桌正中间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刻了四个字,渡厄娘娘。
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伸手朝供桌方向够:“娘娘,娘娘。”
瑶黎的双眸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都认识字。
妇人把孩子的胳膊按下来:“你这小孩,可别乱指,要放恭敬一点。那是渡厄娘娘的牌位。”
孩子还在够:“看娘娘。”
妇人无奈地笑了笑:“算了算了,你想够就够吧,娘娘是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
瑶黎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看着。
妇人怀里的孩子一直朝她这边看,妇人顺着孩子的视线转过来看着瑶黎。
“你这披风是旧的吧,边角都磨了,村里庙会今天发新布,你等会儿去领一尺,回去缝个补丁。”
边角确实有几处磨毛了,但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这披风是朋友给的,我自己修就行。”
但她心里微微一暖,因为现在的民风真的淳朴了很多,这是安定的象征。
她走到村子外面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棚子上的红绸在风里翻卷着,风里隐隐约约飘来香火的味道。
她也接受到了……这些温暖的愿力。
祈愿会越来越少,因为生活越来越好了。
她又走了大半天,经过了好几个村子。
有的村口搭了棚子……有的则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摆了香炉,供奉的牌位是用烧火棍刻的。
她一笑,这可真是随意,但他们这样,她却很高兴。
她不在意自己的神像是否高高在上。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小镇的集市中心。
街角的空地上一座半人高的泥塑像,塑得不算精细,五官有些模糊。
身形是端正的,左手握着一柄短剑的轮廓,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
神像前面摆着十几只香炉,全都插满了香,烟升起来把神像的眉眼笼在一层淡薄的烟气里。
几百的人络绎不绝,各个认真虔诚。
供桌上堆满了供品,瓜果、米饼、干菜、一小坛酒,坛口还塞着红布。
神像前面蹲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正在把供桌上歪了的一只香炉扶正。
她扶完之后站直了,仰头看着神像的脸,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瑶黎看着她拜完,女孩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和瑶黎的目光碰上了。
女孩走过来:“你也是来拜娘娘的吗?香还有,我没收。”
她指了指身后供桌旁边一只小木箱,里面放着几捆还没拆封的香。
瑶黎说:“我就是路过,看看。你经常来?”
女孩蹲下来把木箱的盖子合上说:“我每天都来,我娘腿疼了两年,去年秋天下地干活的时候摔了一下,去镇上看了大夫说治不好了……后来有人说拜渡厄娘娘管用,我就每天来拜,拜了三个月我娘的腿不疼了,大夫说可能是运气好,但我娘说就是娘娘治的。”
她说到这里把声音压低了半截:“我娘不知道我每天都来,她以为我只是放学贪玩回来晚了。”
瑶黎一笑:“你叫什名字。”
女孩说:“我叫草芽,我爹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地上的草刚发芽,你也是附近村子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瑶黎说:“不是,我路过的,明天就走。”
草芽把干饼揣进怀里:“那你走之前也拜一下娘娘吧,很灵的,我娘腿疼就是她治的,我隔壁家的鸡丢了拜了也找回来了。”
瑶黎笑了笑:“好,我等下拜……我觉得,你娘的退很快就会好的。”
草芽走了之后瑶黎在街对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色慢慢暗了,神像前面的烛火被点亮了,好几盏小油灯摆在供桌边缘,火苗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地跳。
街上的人逐渐少了,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对面的台阶上,看着那尊泥塑神像面前跳动的烛火和袅袅升起的烟气。
她感应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愿力,像无数条细线从凡间的每一个角落朝地底收拢。
老人想让庄稼长得好,妇人想让孩子的病快好,孩子想让父母平安回来……
每一份愿力都不大,但像无数条涓涓细流汇成一条大河。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朝神像方向走去。
草芽留下的香还没收走,她从木箱里抽了一根拿在手里,在烛火上点着,插进香炉里。
她站在那尊泥塑神像前面,看着自己模糊的五官和那只右手朝上摊开的掌心。
烛火把神像的轮廓镀了一圈暖黄色的光,在重生的那一天开始,完全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会有这样的香火供奉。
但现在这一切却又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那些细小的烟雾朝上升起来散进夜空里,丝丝缕缕全都被她感应到。
街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行人,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
那灯光,照亮了门口贴着的一副红纸对联,上联是“风调雨顺”,下联是“国泰民安”……
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土地暖洋洋的,像每一寸都铺着一层薄薄的余温。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声,夜空中斜挂着一弯清冷的月牙,天边缀着几颗细碎的星子,没有云,四下里干干净净的。
她继续走,篝火堆旁边围了人,有人弹琴,有人唱歌,琴声顺着山风传到她这边来,听起来温暖而明亮。
她在暮色中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朝篝火堆的方向走过去了。
凡间的百姓该种地种地,该赶集赶集。
庄浪卫的堡墙加固了但没再用过,边军的新兵练了一年一个敌人都没遇上。
长安的集市重新热闹起来,卖胡饼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
荆州的果林今年丰收了,李果往祁连山送了三趟果子,每次都是满筐。
地府的亡魂该投胎投胎,该安息安息。
瑶黎在每一寸土地下面。
她什么都看见了,铁蛋长高了,戍骨的护心铁越来越亮,燕惊雪晒太阳打瞌睡,姬昀种的葱和蒜长得比他本人还精神,白祀换新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勤,敖赉飞过祁连山的时候每次都低着脑袋看柳树底下的花。
这些她都知道。
三界就这么太平下来了,太平到所有人渐渐忘了当初打仗是什么感觉。
天下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