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朝山坡下走,她先去了庄浪卫北面的新兵营,想去看看燕惊雪。
燕惊雪背对着营门在操场上讲话,正说到“枪尖放平腰背挺直”,身后的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以为是哪个迟到了的新兵从外面回来,没有转头,继续说话。
“第三排左边那个,你枪杆不要歪,歪了刺出去没力气。”
她说完之后觉得不对,身后那阵脚步声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没有往前走,就停在门后面。
她转过身来,瑶黎站在木栅栏门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旧簪子松松挽着,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她隔着二十几步的操场看着燕惊雪。
燕惊雪手里的话讲了一半卡在喉咙里。
她手里的枪尖往下掉了半寸,她猛地往回收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新兵们同时回头朝栅栏门的方向看过去,操场上一阵窃窃私语。
燕惊雪把枪往地上一顿,朝队列说了一声:“原地休息。”
她大步朝栅栏门走过去,步子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起来的。
她一把推开栅栏门冲到瑶黎面前,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
瑶黎莞尔:“我回来了。”
燕惊雪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一巴掌拍在瑶黎的肩膀上,啪的一声响,瑶黎被她拍得肩膀歪了一下。
燕惊雪说:“你活着!”
瑶黎无奈地道:“活着。能凝出人形了,隔一段时间能出来走一走。”
燕惊雪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眼角褶了三道细纹。
她朝操场方向喊了一声:“老张,把你灶台里煨着的那锅羊汤全部盛出来!拿最大的碗!”
几个新兵在操场那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燕惊雪一瞪全缩回去了。
燕惊雪把瑶黎拽到灶房外面那排矮木桩旁边坐下,自己坐到旁边的木桩上。
瑶黎说:“我看完了,你带兵带得挺好。”
燕惊雪说:“废话,你走了两个月,我除了带兵也没别的事干,你什么时候能凝出人形的?”
瑶黎说:“前几天,我一醒就从柳树底下出来了,先来找你了。”
燕惊雪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截,她把脸别过去朝灶房里面喊了一声:“老张你快点!”
羊汤端上来,瑶黎喝了两碗。
燕惊雪眼睛一直落在瑶黎身上没怎么挪开。
瑶黎喝完之后燕惊雪把碗接过去放在脚边,开口问了一句:“你还能待多久?”
瑶黎说:“不知道,大概几天到十天,我还是要和天空大地归为一体的。”
燕惊雪眼里浮现出失落的神色,说:“那你接下来去看谁?”
瑶黎说:“姬昀,白祀,戍骨,崔钰……天庭那边也要去一趟。”
燕惊雪眼里闪着泪光:“那你下次还能凝出来吗?你、你还能来看我妈?”
瑶黎说:“能,就是时间长短的事。”
燕惊雪泪光闪闪地一笑:“我在这等你,你每次凝出来都先来我这儿。”
瑶黎从新兵营出来之后往南走,走进沈家集果林。
她推篱笆门的声音,惊动了暖棚里正在修架子的姬昀,他从棚顶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条直接脱了手掉在地上。
姬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从棚顶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了,他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站在瑶黎面前的时候喘得厉害,像跑了很长一段路。
“姐?”
他的声音发颤,那个字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
他伸想碰她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两只手在身侧来回搓了好几下,猛地张开胳膊抱了她一下。
抱得很紧,瑶黎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抖,她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失控过。
瑶黎让他抱了大概几息时间,等他松开手之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姬昀的眼眶红了一圈,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跟以前一样:“你能凝出人形了。”
瑶黎说:“能了,隔一段时间出来走走,想来看看你们。”
“你下次出来先去哪儿?”
瑶黎说:“还没定,看哪边有事。”
“那你有空了就来这坐,棚子我搭好了,我还是很怀念我们在这里的日子。”
瑶黎点了点头:“我也是……”
白祀坐在坡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调琴,手指拧着琴轸,侧脸对着坡面。
他停了几息才松开琴轸,看着她,看了大概三四息的功夫,把琴横着抱起来从石头上站起身。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琴的距离。
“你能出来了。”
瑶黎说:“能了。”
白祀并不意外,轻声说:“我写了首新曲子,你走了之后写的,今天刚定完谱。”
瑶黎说:“弹给我听。”
白祀坐回石头上把琴横好,十指按上去开始弹。
曲子比上次听起来更完整了,每个音之间的衔接干净圆润,像流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没有断。
他弹完之后把琴弦按住了。
瑶黎说:“叫什么名。”
白祀说:“没起,你给起。”
瑶黎想了想:“扫雪。”
白祀一笑:“好。”
豹子从院子里窜出来猛地扑到她脚边,脑袋拼命蹭她的手背,尾巴甩得像鞭子一样噼啪响。
瑶黎弯腰揉了揉它的耳朵,蹲下来跟它平视,挠了挠它的下巴。
豹子整个脑袋埋进她怀里拱了半天才肯抬头看她,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就是不收回去。
瑶黎说:“走了。
我晚上还回来。”
豹子松开了爪子蹲在原地看她往太岳山方向走。
瑶黎走到太岳山坡底下的时候,戍骨坐在坡顶的石头上。
他没有回头,像一颗火星被风吹成了火苗。
那道金光从铜钱大小瞬间涨到了半个巴掌大,把戍骨胸前的整片青白色甲胄都染成了暖金色。
瑶黎走到坡顶在戍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那根木棍横在膝盖上。
戍骨偏过头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旧门轴转了三圈终于转开了:“你凝实了。”
瑶黎说:“凝实了。
能走动了。”
戍骨说:“多长时间了。”
瑶黎说:“几天了。
我醒了就从柳树底下出来了。”
戍骨护心铁上的金光持续亮着,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灯。
他沉默了一阵之后从胸口把护心铁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那团暖金色的光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重新把护心铁扣好,说:“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晒它。
每天晒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瑶黎说:“我看见了。
它比上次大了一圈。”
戍骨转头看着坡下的官道,声音平但透着暖意:“你下次出来还来这儿。”
瑶黎说:“来。”
两个人坐在坡顶石头上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
瑶黎要走的时候戍骨没有留她,只是把自己破损的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晚上冷,裹着走。
你用完了挂柳树枝上,我自己去取。”
瑶黎拿起披风抖开披在肩上,朝坡下走了。
她穿过庄浪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铁蛋正蹲在百户家门口那根系了红布的烧火棍旁边,他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瑶黎从巷口走过来,铁蛋停下手里的树枝,偏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她了。
瑶黎朝他笑了一下。
铁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树枝掉了,眼睛瞪得溜圆:“娘娘!”
他嗓子劈了,喊出来那个字又尖又亮。
他往前冲了两步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棉袍里,闷声闷气地嚎了两嗓子。
瑶黎低头看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铁蛋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问了一句:“娘娘你是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瑶黎蹲下来跟他平视,用袖子把他脸上的泪擦了擦:“我能回来了。
隔一段时间就能出来走一走,以后还会回来。”
铁蛋抓住她的袖子:“多久一次?”
瑶黎说:“说不准,每次出来都来看你。”
铁蛋把眼泪吸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袖子退了一步。
瑶黎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铁蛋在后面喊了一声:“娘娘!
那个字我学完了,你下次来我写给你看!”
瑶黎背对着他朝摆了摆手说:“好。”
她继续往祁连山走。
走到山坡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豹子蹲在老柳树底下等她,看到她的身影之后就朝她跑过来,围着她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跑回柳树底下蹲着等她了。
瑶黎回到柳树根底下坐了下来,把戍骨的披风叠好放在石头上,把木棍靠在树干旁边,把空剑鞘从腰侧解下来挂回柳树枝丫上。
地底下的暖意从脚底往上渗,像一双手托着她的脚掌。
她知道自己还能再待几天,她开始想着明天该去见崔钰和应龙他们了。
身后的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枝条,脚下的大地安安静静地托着她。
瑶黎从祁连山坡上下来之后直接往渭水方向走。
地府的公务通道入口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石壁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把刻着的符文遮了大半。
她拨开青苔把手掌贴上去,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石壁从中间裂开一条窄缝,露出后面幽绿色的冥火通道。
她沿着通道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冥火灯,以前是每隔三步一盏,现在隔了十几步才有一盏还亮着,中间一大段黑漆漆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回声拖得很长。
路过几道岔口的时候她看到墙壁上有新裂的缝,缝隙里填了暗灰色的修补料,抹得不太齐,像赶工补上的。
走到公务通道尽头的时候,判官殿后廊的门半掩着。
她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踩到了门槛内侧堆着的一摞卷宗,卷宗滑了一下差点散开,她弯腰扶住了。
崔钰背对着她坐在案桌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大半的判官笔在一本摊开的簿册上写字。
他面前堆了七八摞卷宗,左右各三摞,面前一摞,脚边地上还有两摞。
生死簿摊在桌面正中央,书页边缘被翻卷了角。
他的动作很快,写几行翻一页,写几行翻一页,毛笔尖秃得叉开了毛也顾不上换。
瑶黎在后廊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框。
咚咚。
崔钰冷声道:“放门口,等会儿批。”
瑶黎说:“不放门口,我进来坐。”
崔钰的笔尖在纸面上拖了半道横,他猛地转过身来。
判官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案面上滚了半圈,墨甩在了他袖子上。
他瞪着眼睛看了她好几息,膝盖撞到了桌腿,整张案桌晃了一下,顶上的那摞卷宗塌下来散了一地。
“你——”他说了这一个字就卡住了。
他看着瑶黎站在那里,穿素色棉袍,拄着一根裹了铁皮的木棍,腰侧挂着空剑鞘。
他把那支掉了的判官笔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墨。
瑶黎一笑:“我凝实了,能出来走走了。”
崔钰把笔放回笔架上,从案桌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一遍,说:“你飞升那天地府的天顶亮了一整片金光,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瑶黎说:“这次醒了几天了,先看了燕惊雪她们,轮到你了。”
崔钰笑了,走回案桌后面踢开脚边散落的卷宗,给瑶黎腾出一块站的地方。
“坐,站着说话我脖子疼……我这一天可真是腰酸背痛的。”
瑶黎扫了一圈他面前堆的卷宗:“你在忙什么,怎么乱成这样。”
崔钰崩溃地道:“你走之后那段时间地府差点乱套,铁围城外墙裂了三面,亡魂跑出去几百个,虽然全抓回来了但案卷全乱了……以前那些积压的案子没人审,我每天从鸡叫批到鬼叫,批了两个月才清了不到一半!”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矮摞,“这是新收的,还没拆封。”
“什么案子?”
崔钰哀叹:“什么都有,有人该投胎的没给安排,有人不该投胎的塞钱插队进去了……而且他们都说啊,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就要到你的庙前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