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她补到了裂缝最宽的那一段。
那段裂缝的宽度将近四里,每补一道齿口就要停下来灌一次灵力。
所有人都将灵力贯注于那绳子之中,齐心协力地支撑着。
第三天凌晨,瑶黎补到了裂缝东端的边缘。
她已经连续补了将近两天两夜,中间没有落地休息过。
灵力在大量外涌,在这一瞬间,药力苦苦支撑,直到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此时她已经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天地已经要合拢起来了,再也无需担忧
三界所有人同一时间感应到了一震。
裂缝合上了!
惊喜的呼唤在天地中响起,夹杂着哭泣的声响。
天上那道横贯东西几百里的口子变成了完整的天穹,不再往外渗任何东西。
瑶黎那心头紧绷的弦终究是一松。
她开始从高空往下落。
大乘期的体魄,自然是让她没有任何危险的,但是她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抓住自己的剑了。
应龙从侧面俯冲过来,用龙爪轻轻接住了剑,以一种极其温柔的速度托起了她。
三界活了,从此再也不必担忧天崩地裂,可以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
瑶黎在昆仑山脚,找了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坐下来。
瑶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恢复了完整的天穹,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干了她后颈的汗。
这一时也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做到了,所以她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一直紧张地盯着天,生怕再出现什么意外。
太阳从她头顶挪到了西边,光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同伴们都来到了身边,陪伴着她
瑶黎说:“补天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在变轻。”
戍骨问:“渗到哪里去了。”
瑶黎说:“渗到地底下去了,我补天的时候脚踩着虚空悬在空中,像有一层很深的地面在等我落下去,我补完天之后有几次差点没站稳要往下坠。”
戍骨平静地:“大地在拉你回去,后土的魂印在你体内扎的根已经长到跟你分不开了,大地知道你在上面了,它在等你落。”
原来啊,这就是大乘期的感觉,真的是与万物融为一体,我是万物,万物也是我。
瑶黎说:“我知道,后土在梦里说过,是归土……我把所有该补的都补完了之后,我身体的根基就会重新回到地底下去,是我变成三界灵脉的一部分,哪里都能到,哪里都在。”
燕惊雪眼睛湿润了:“还有多久?”
“我还说不好,可能几天,等这些纹路从掌心渗到心口,我就该回去了。”
戍骨说:“你要先回祁连山一趟。”
瑶黎定定点头:“先回祁连山。”
从昆仑山脚到祁连山的路走了将近一天一夜。
路上经过的村庄都看到了那道裂缝合拢之后残留的金色痕迹,有人跪下来朝金色痕迹的方向磕头。
走到庄浪卫地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百户在官道边上等着,身后跟着几个边军老兵,铁蛋站在最前面。
瑶黎走到铁蛋面前的时候蹲下来平视着他,铁蛋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站在她面前问了一句:“娘娘,你以后还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瑶黎蹲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把掌心在铁蛋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我以后会在每一寸地底下。
你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你说话的时候,你的脚底下就是我在听。
你对着地面说话,你村子里的地底下有树根在长,地底下的水流在走,那些都会把你的声音带给我,百户家的水井,你门口那根烧火棍底下,你剥豆子坐的那块台阶,你说的话我都能听到。”
瑶黎直起身来继续往祁连山的方向走。
走到祁连山坡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正暖,坡上那排小树苗在风里摇着,有几棵已经长到人腰那么高了。
老柳树底下那根插在泥土里的枯木枝已经完全成了一棵小树苗,叶子有十几片,翠绿肥厚,枝干粗了一圈。
瑶黎走到老柳树底下的柴堆边坐下。
戍骨坐在她旁边,护心铁里的金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燕惊雪在院子里把弯枪放在墙根底下靠着墙,姬昀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瑶黎手边的地上,白祀在院子另一头坐下开始把琴弦一根一根地松开。
应龙在坡地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山坡边缘,龙首朝向夕阳的方向,鳞甲上最后一层焦痕正在慢慢褪去。
瑶黎就在那老树下面,慢慢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她坐在那里看着坡上那排小树苗被风吹弯又直起来,阳光从树缝里筛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掌心的纹路,像温暖的金色河流在皮肤底下安静流淌。
她有时觉得自己是阳光,有时觉得自己是土壤,有时又觉得化为了一阵清风,飘散在世间。
纹路已经从表皮沉到了皮下,在往更深处走。
她感应到,正在往丹田的方向汇聚。
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阻挡的变化。
戍骨在旁边问:“沉到哪儿了。”
瑶黎把右手抬起来握成拳又松开,感觉了一下:“在往丹田外面走,等纹路沉进丹田那层金色外壳里面去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瑶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
从手指尖开始,像有一层极薄的东西正在从她的表面脱离,不是皮肉,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慢慢地往上浮。
她道:“我走之后,你们不要立庙,我的庙在每一个人脚底下,你们踩的地方就是庙,土地就是香火台……不需要烧香,不需要跪拜,活着就好好的活,日子就是最大的香火。”
“你走之后我会回太岳山守门,门缝已经合了,我就坐在门外面,你的金光嵌在铁里面,晒着太阳它会一直亮。”
瑶黎看到指尖正在慢慢变成淡金色的光点,被风吹散一样,一小粒一小粒地朝上升,一碰到阳光就融进光线里看不见了。
金色光点缓慢上升,像碎了的阳光被倒着往天上飘,有一些落进旁边老柳树的叶片缝隙里,在叶子边缘停了一瞬才散开。
铁蛋从庄浪卫的方向一路跑过来的,到的时候正赶上光点开始往上升。
他看着瑶黎的方向,瑶黎看到了铁蛋。
她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下午的太阳落在门槛上的那一道光。
金色的光点继续往上升,一路沿着四肢往身体中心蔓延。
那层光点散进空气里。
瑶黎的身体从手腕开始变得透明,光点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流动的光雾。
她的面部轮廓从清晰变朦胧。
方圆几丈全部笼罩在暖金色的光芒里,世间万物都仿佛被笼罩在这样的一个金光之中。
她,像一朵被吹散了的蒲公英,所有的光点飞散。
光点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手背上、头发上……
她温柔地看着所有的人,感受着所有人的变化,她在了世间万物之上。
铁蛋站在院子入口,光点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有些委屈起来,怎么娘娘就走得这么快呢?也没有跟他好好告别。
手背上沾到的一小粒金色,那粒光在他手背上停了几息,慢慢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是悲伤的,可是在沾上这一点小小的金光之后,又不悲伤了,只是感觉心头一暖。
傍晚的风从祁连山坡上灌下来,把老柳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摆动。
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远处山坡上那排小树苗在风中摇着新发的叶子。
渡厄娘娘似乎与世间万物的金光融为了一体。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祁连山入了深秋,坡上的野花早谢了,草尖被霜打成枯黄色,风也渐渐变冷了,若是在早晨出门,都能呼出白气。
树木本来已经都掉光了叶子,可是那棵瑶黎在飞升之前留下的那棵老柳树,却完全不同,依旧葱翠。
是的,她飞升了。
那一日,世间的百姓都见证了这一幕,无数修士在仰视着她升入到天空中的那一瞬间。
金光笼罩于她的身体之上,在这次之后,又化为了万千金色的光粒,洒在世间。
戍骨在太岳山脚下,每天坐在棚子前面的石头上晒护心铁。
每天清晨戍骨坐在地上,那些金丝会微微亮一瞬,像回应他的动作。
庄浪卫的晚麦收了,产量比往年少了将近三成,但够过冬。
百户在粮仓门口蹲着把账本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第三天夜里终于确认粮食能撑到开春,他把账本一合在门槛上坐了好一阵,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月光落在他脚前的泥地上。
铁蛋长高了大半个头。
他每天去那根系了红布的烧火棍旁边看一眼,红布褪色了,他又从百户婶那里讨了一块新红布重新系上。
燕惊雪在庄浪卫北面的荒地上练兵,她带了一队新兵在练阵法。
训练中间休息,她靠在田埂上喝水,脚下的泥土在午后的日光下发着一层极浅的暖金色。
她靠着枪杆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光晒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地底下的暖意顺着她踩在地上的脚底板往上走。
姬昀把竹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里的竹席卷起来靠在墙角。
白祀把琴搬到了祁连山坡顶上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他每天下午在松树底下坐着弹一个时辰的琴,音色干净温润。
南面的天际线安静平稳,云层在落日中烧成一片暖红。
秋深之后的第一场雪落到祁连山的时候,瑶黎醒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在哪儿醒的,她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手,可是却觉得自己又像风一样铺开在整个世间。
由于本身是没有形状的,所以她努力地在聚拢。
其实在知道自己即将飞升的那一刻,瑶黎还以为自己会升入天庭之中,可一切却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又突然明白过来,并不是自己错了,是因为这种情况才是真正的飞升,之前天庭上那些伪神并不是这样。
一层薄薄的金色光从土缝里渗出来,聚成一团暖光。
那团光越聚越实,最后凝成了一个女子的形象,与庙里瑶黎的形象不差分毫。
瑶黎低头看着自己新凝出来的手,手指根根分明。
之前那种混沌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她先散播于万物之中,又重新找到了自己。
她抬脚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刚落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她能走了,又恢复了呼吸,能有了自己的五感。
她能摸到雪,能感觉到寒风吹在脸上的凉。
还能闻到坡下面村子里飘上来的炊烟味道,咸的、柴火混着干菜粥的气息。
冷空气灌进肺里把她整个人激得一哆嗦,她很久没有感觉到冷了。
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瑶黎拢了拢棉袍的领口朝山坡下面走。
山坡下的村子比半年前多了几排新房子,墙是新砌的黄土坯,屋顶盖着新编的稻草,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几个妇人坐在石板上择菜,手冻得通红但嘴没停,叽叽喳喳的说着哪家的媳妇要生了。
一个抱着陶罐的孩子从瑶黎旁边跑过去,跑得急踩了雪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瑶黎伸手扶了她一把。
孩子站稳之后仰头看了她一眼,五六岁模样,扎着两个小揪,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她抱着陶罐问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呀,我咋没见过你?”
瑶黎蹲下来跟她平视,把棉袍下摆掖了掖:“路过的,罐子里装的什么。”
小姑娘把陶罐盖子掀开一条缝让她看:“米粥,给我娘送的,我娘在河边洗衣服,手冻僵了,我给她送口热的。”
瑶黎拍了拍罐子:“快去吧,粥凉了。”
小姑娘抱着罐子又跑了,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瑶黎一笑,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安静的人间烟火。
能看到孩子们快快乐乐的笑着,就是最大的满足。
瑶黎从村口穿过去沿着官道往南走,她还有一些不得不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