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骨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一层将熄未熄的余烬。
“你走进去之后天雷会从天上劈下来,十重破境天雷,每一重都比你在长安扛的那七道加起来还重,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挨劈的时候没有人看着你。”
瑶黎说:“你在旁边看着就能帮我扛天雷吗。”
戍骨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你回去,你回去看住太岳山那边的界膜,天外天坍缩把界膜压薄了,太岳山那个位置最薄,如果有人从那边漏过来你得在。”
戍骨终究是一声叹息,说:“那你把黎光剑带好。”
戍骨没有再跟上来,她走出去约莫百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祁连山脚那片焦土,像一座将要风化完的石碑。
瑶黎往北走了一个半时辰。
空气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暗紫色雾气冻成了冰晶往下掉。
那道裂口在头顶约莫三十丈高的地方横贯天空,宽度比她在祁连山脚看到的又大了一些。
暗紫色的光从裂缝内部涌出来,往下灌进这片荒芜的地面。
裂缝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被虚空之力冲出来的浅坑。
瑶黎走到坑中央站定,把黎光剑拔出来插进面前的土里,剑身立在她面前,剑锷到她胸口的位置。
两只被灼伤的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识海里的鼎还在转,鼎壁上的符文亮着暗淡的金光,像一盏马上就要烧尽的油灯。
她不会要油尽灯枯了吧。
她对着鼎说了一句:“来吧。”
瑶黎把香火之力从经脉里全部逼出来,烧成了一团金色的光。
她的皮肤表面亮起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膜,从发梢到脚尖全部包裹在内。
天雷炸响!
第一道暗金色的天雷,从裂缝正上方的天穹里劈下来,宛若铁锤。
瑶黎硬接了第一道天雷,雷光落在她头顶,她像被千斤重物从正上方砸了一下,差点就昏厥过去。
她咽下去了,把脊背重新挺直。
她手背的皮肤在冒细小的白烟,像被火燎过的纸。
皮肤表面出现了龟裂的纹路,表皮像干透了的河床一样裂开。
天雷接着劈下来了,比第一道粗了一圈,落下来的角度偏了半寸,砸在她左肩上。
她整个人往右侧歪了半尺,肩头的皮肤从肩膀到肘弯全部龟裂,裂缝里渗出的是金色的光。
她咬牙把身体重新扶正,第三道天雷落下来,双膝着地脊背弯着,整道雷光从她后背上碾过去。
她伏在地上撑着手臂把自己支起来,她呼出一口气,气里带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她后背的衣袍已经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金色裂纹的皮肤。
第四道天雷,黎光剑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剧烈震了一下。
瑶黎伸手握住剑柄把它从土里拔出来横在膝盖上,用自己的香火把剑身裹了一层。
第五道天雷落下来的瞬间,瑶黎感觉那道光像是直接砸进了她握剑的左手里,剑身被天雷正面击中,从中间断了一截。
断裂的那一截飞了出去,手里剩下的半截剑,让瑶黎神魂痛不欲生。
她真的能扛过去吗?
她继续坐直,第六道天雷来了!左臂经脉在天雷的冲击下从堵塞变成了通畅,把里面所有堵塞的杂质全部烧穿推走了。
她快要扛不住了,已经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第七道天雷落下,她的膝盖已经嵌进了坑底的碎土里,被天雷压下去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趴在地上喘了三口气才撑着断剑的剑柄重新把自己顶起来,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混着金色光滴进碎土里。
第八道,没有间隔就落了下来。
这道天雷的光,已经粗到比瑶黎整个人还大一圈,砸在坑底的时候整片地面往下沉了一尺。
瑶黎被那道雷光埋进去了几息看不见人。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死掉了。
可下一秒——
一只手从雷光的中心伸出来,五根手指深深插进碎土里。
她从雷光中心坐起来了,嘴角挂着金色的血,左眼眼角被雷光燎得肿了起来睁不太开。
整片天穹从暗紫色变成了金紫色,第九道,来了!
那道光是所有天雷里最细的一条,却砸在瑶黎的丹田位置。
她被那道细雷从正面贯穿,身体猛地弓起来,识海里的鼎从内部开始碎裂了。
所有的金光,从碎裂的鼎壁中涌出来,汇聚成一个点。
鼎碎了!
这一瞬间,瑶黎彻底慌张了。
那可是她一直赖以生存的关键。
鼎变成了一颗心脏一样的金色核心,沉在她的丹田正中央,从四肢百骸回流到丹田。
第十重天雷迟迟没有从天上落下来,等得瑶黎的神魂都要碎了。
在天穹上酝酿了许久之后,它从裂缝里涌出,砸向了瑶黎的方向。
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天雷是金色光柱,从头顶正上方灌下来。
金紫色的爆炸光芒把整个坑底照成了白昼。
远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光把整座祁连山都照成了金色,那团光把方圆几十里的云层全部蒸发了。
那团金色光球在坑底持续搏动了很久,所有人都看不到瑶黎在哪。
她在光球的正中心,被天雷和坍缩核心同时打穿之后正在重新长回来。
龟裂的皮肤全部脱落,底下是淡金色的新皮。
瑶黎感觉自己重生了。
断掉的黎光剑重新接上,断口处长出了一层琥珀色的新刃,白亮的光芒闪烁着。
经脉里,流动着均匀的金色光。
她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丹田里那颗金色圆核跳动着,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丹田涌向全身。
瑶黎从坑底走上来,走到坑边缘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穹上那道裂缝还在淌着,血已经快流干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把黎光剑举到面前。
剑身的琥珀色光芒倒映在她眼睛里,像从来就没有断过。
所有东西在她眼睛里都比以前更清楚。
地底下灵脉的流动她能直接看见,世间万物的规则,甚至也能被看到。
戍骨从远处一步一步飘过来,像被风吹起来的篝火。
他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长新皮了。”
她一笑,说:“长好了,全身上下都长好了。”
琥珀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暖光。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白祀从坡顶方向骑着马赶过来了。
他在瑶黎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十指上缠满了布条。
“昆仑山上面那道口子还在,最大的那一道,横贯东西几百里,宽的地方好几里,像天被撕开了一条伤,燕惊雪在长安那边顶完了,带人正往昆仑赶,应龙在上面盯着。”
瑶黎说:“走。”
三个人往昆仑方向赶。
白祀骑马,瑶黎和戍骨步行。
傍晚的时候,到了昆仑山脚。
昆仑山脉上方的天际线亮着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裂缝,那是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存在。
暗紫色的光从裂缝内部渗出来,把整片昆仑山脉上方的云层染成了紫灰色。
裂缝两侧的空气在翻卷扭曲,像隔着火堆看东西一样,所有的山峰轮廓都在抖动。
这是真正的天地异象,天地在颤动啊!
就如同撕开了一条永不合拢的伤口,若是他们不行动起来,三界会被毁掉。
应龙从云层里降下来落在她面前,龙翼收拢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滚动。
他的龙鳞上有几处焦痕,之前的战斗也令他精疲力竭。
他龙目微眯,感应到了她丹田里那颗金色圆核正在均匀搏动,低沉地龙吟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开口:“大乘期了,你长了一层新东西。”
瑶黎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天空在颤动,大地在颤动,她感觉自己也在颤动,她仿佛与这天地之间已经是一体。
瑶黎说:“虚空之力渗出来之后顺着风往东面飘,再往下就是凡间的农田和村庄,那么,普通百姓的生计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应龙说:“我试过用龙炎封,龙炎烧上去能顶一阵但撑不住,虚空之力不是实体,龙炎烧不掉它,只能暂时把它压回去,可是没有办法完全压制。”
瑶黎掌心对着天空,感应了一会儿:“底层虚空之力的来源是裂缝底部,只要能接住那道力的源头,从头往尾缝合,它就不会再往外渗,我走上去顺着裂缝的方向一路从源头补到尾,补完就合了。”
她对世间万物的感知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白祀从后面走上来站到她旁边,把手缠着布条的手指伸出来按住琴弦:“我在地上接应你,应龙在上面帮你稳住身形……燕惊雪带人快到了,她们到了之后在地面铺阵型,把灵力往你身上送,帮你稳住耗力。”
瑶黎把黎光剑从鞘里抽出来。
琥珀色的剑身在暮色中亮起一层温润的光,像一根凝固了的金色灯芯。
她把剑身朝上竖在面前,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升了起来。
大乘期的修为让她不需要任何御风术就能悬空,身体自然往上走,如同一条飘摇的线一般,直直飞向了裂隙底部的位置。
她升到距离裂缝底部约莫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裂缝底部的虚空之力,触碰到她周身那层金色光膜,往两侧退开了半尺,像水遇到烧红的铁一样自动避开。
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她将香火之力灌入剑身。
琥珀色的光芒从剑尖涌出来,像金色液体一样附着在裂缝边缘的断面上,把裂口两侧的虚空之力隔断。
自己的剑仿佛也和自己融为了一体,所以对剑的操纵变得更加简单。
她开始往东走,刚升入大乘期,几乎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强烈的变化。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她能感受到自己好像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脚底没有借力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下去,像踩在看不见的石阶上。
戍骨站在山脚仰头看着她。
护心铁里的金光随着她每往东走一步就跳一下,像在替她计数。
第一段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补了将近二十里。
补过的地方裂缝边缘停止了渗光,暗紫色的雾气不再往外涌,断面的颜色从紫灰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的云层底色。
但她的速度在后面慢下来了,每往东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重新灌一次灵力。
白祀在山脚把琴横在膝盖上,用缠着布条的手指开始弹。
琴音的频率极低极长,顺着地面往瑶黎的方向送,像一根声音做成的绳索系在她的脚踝上帮她把身形稳住。
应龙在她上方盘旋着,帮她挡住从裂缝侧面斜灌过来的虚空乱流,每挡一次龙鳞上就多一道焦痕,他没有停下来。
燕惊雪带着人在地面赶到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她到的时候距离瑶黎升空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散修,有人连兵器都没有了只剩两只拳头。
她在山脚抬头看了一眼正在高空一点一点往东挪动的瑶黎,把弯枪往地上一顿,转头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话:“排成一行,把灵力往天上灌,灌到她身上的时候不要散,顺着她的方向走。”
十几个散修一字排开,各自把残存的灵力凝成一道细线朝天空的方向送。
十几道灵力线在空中汇成一道,像一根绳从地面一直系到瑶黎的后腰位置,帮她稳住身体。
瑶黎在高空感应到了那根绳。
她低头朝地面看了一眼,看到了燕惊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枪尖指着天空,弯的枪身上缠满了绷带。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东走,有了那根绳的支撑,她每一步的消耗都少了一些,速度提了上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补了将近一百里。
金色断面从西端一路延伸到裂缝中部,两侧云层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灰白。
裂缝的宽度在补过的地方已经缩窄了快七成,只剩一道浅金色线还在亮着,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若再不解决,那裂隙只能继续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