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惊雪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跑了。
瑶黎从坡顶下来直接朝祁连山脚走,一边四处打量着周遭的景象。
到处都枯木,地面的温度也在逐渐升高。
她走到山脚,地面的温度已经比正常高出了许多,草也全部被烧成了焦黄的色。
果然还是三界本身出了问题。
如果是土地在升温的话,那么很快动物植物都会死掉,人们也没有赖以生存的地方。
所以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她把黎光剑插进身边的土里,跪下来,双手掌心贴在山脚的泥地上。
她必须以香火之力镇压地底下的那东西。
双掌接触地面的瞬间掌心光纹暴亮,土黄色的光芒从她掌缝里渗进泥土,顺着地脉的走向朝四面八方铺开。
她的神识顺着地脉往外探,感应到了正在断裂的灵脉。
北面那裂缝灌进来的虚空之力正在顺着地脉往凡间各个方向渗,每渗一段就把沿路的地脉撕开一道口子,像树根被一条条拔断。
她把香火之力顺着地脉往外灌,金色流光在她掌下织成一张大网。
从祁连山脚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出去,像渔民把网撒进水里一样铺开。
每一道金色的脉络,都接上一条正在断裂的灵脉,把裂开的地方用香火裹住暂时固定住。
那些被接住的灵脉在她神识的感知里像被夹板夹住的断骨。
北面灌过来的虚空之力太多了,每到虚空之力涌来,就需要更多的香火之力去弥补。
她补得上的时候下一道口子又裂开了,补的速度赶不上一道接一道裂开的速度,渐渐地也觉得精疲力竭。
她跪在那里双手紧贴着地面,可是却完全不敢收手,因为收手一秒地脉就断一截。
戍骨从她侧后方飘过来,把护心铁摘下来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面上。
护心铁里的金光接触到地脉的瞬间冒了一缕青烟,她在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帮助瑶黎。
它把魂体里残存的那点青白魂力也灌进了地脉网里,每一点都能帮瑶黎多撑一息。
瑶黎跪在那里撑了大约一个时辰。
这期间她收到燕惊雪从长安传来的消息。
人撤出来了,兵魂顶棚撑住了,虚空乱流还在往下灌。
姬昀在地府传回来说崔钰快累垮了。
亡魂暂时没冲出来,铁围城外墙的裂缝被锁链封住了大半。
应龙的消息也来了,天兵阵法师没压死,天庭的灵气供应断了一半。
每一块都无比艰难,但是全靠他们的坚持撑到了现在。
天外天的坍缩没有停,他们努力着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戍骨青白色的魂体比之前淡了,他说:“三条线都有人了,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撑住。”
瑶黎跪在烫到冒烟的地面上,掌心已经烫出了水泡。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一辈子,虚空之力在持续渗漏,她在持续消耗,总有耗光的时候。
但是无论怎么说,能多撑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北方那道紫色的裂缝,像一条横贯天际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烟。
她咬了咬牙,让香火之力继续顺着地脉往前铺,她在等。
等一个她能站起来的机会。
戍骨说:“你还能撑多久。”
瑶黎说:“撑到我找到办法为止。”
话音落下去的同时她收到了一份从坡顶传来的传讯。
白祀的琴音传下来:“长安撑不住了。”
又一炷香之后第二份传讯到了。
姬昀的声音从地府传上来:“崔珏晕了,亡魂撞开了两道锁链。”
瑶黎跪在祁连山脚的焦土上,两只手掌已经烧掉了外层的皮,底下鲜红的嫩肉贴着滚烫的泥土。
她把额头抵在地面上,闭着眼让那两道求援信息在脑袋里烧了一遍又一遍,她猛地把右拳砸在了地面上。
拳头落下去的地方土黄色光芒炸开一片,把周围的焦土震碎了一层。
她盯着北面那道还在渗光的裂缝:“等我起来,我去把你们全埋了。”
她没有松手。
香火之力从她掌缝里渗进地脉网,金色流光顺着地脉的走向往外铺,像一张被撕了又补、补了又撕的渔网。
她撑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
天从黑到灰又到白,太阳从山脊后面翻上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白祀的琴音从坡顶上持续传下来,第一轮传的是各处裂缝的位置和开口宽度,第二轮传的是人员调动,第三轮开始传各地伤亡和被困人数。
琴音从清晨弹到正午,白祀手指上的血顺着琴弦流下来滴在琴面上,他换了一根弦继续弹。
瑶黎跪在那里听着传讯,脑袋里像装了一张被不断标注的地图。
长安裂缝扩了三寸,燕惊雪顶棚快碎了。
地府铁围城外墙又裂了一道新缝,姬昀拿后背顶着一块正在垮塌的岩壁,另一只手把冲出来的亡魂往回推。
天庭那边应龙把凌霄殿残骸从灵力枢纽上方搬开了,只剩三分之一的天兵还能动。
她每听一条就在脑子里标一个点,标到第四十几条的时候她的膝盖彻底麻了,像两根插在泥里的木桩,从膝盖往下已经没有了知觉。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传讯。
白祀把琴音压低了半度,传话的人是沈青叶。
他的声音从琴音里透出来的时候在喘,喘得很急,像跑了一整夜没停过:“娘娘,我在庄浪卫北面的裂缝口,我们来了三十多个人,荆州方向的散修和青云门剩下的弟子都来了,掌门的灵位我们供在阵旗下面了,无论发生什么,根基不能断掉。”
瑶黎知晓他们的艰难不易。
“好,我明白。”
“我们把这三十多个人分成三排,轮着往裂缝里灌灵力。”
沈青叶话音一落,掌下地脉的阻力确实轻了一丝。
极其细微的一丝,她感应到了那变化,像有人在她这张被拉满的网的另一头用手指勾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减轻的负担转化成往深处再压一寸的力道。
傍晚的时候第二波消息传上来了。
庄浪卫百户带着所有还能动的边军和壮劳力,在凡间好几处小的裂缝口架设了人力防线。
百户的原话从白祀的琴音里传下来的时候语气又硬又平,像在用牙咬着说话:“娘娘,你在山脚下跪着撑地脉,我们在裂缝口站着堵虚空。
谁也别替谁操心。
我这边的人说了,撑到死为止,没一个后退的。”
瑶黎听到百户这句话的时候,掌下的阻力又轻了一丝。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继续灌。
入夜的时候崔钰的消息从地府传过来了。
“铁围城外墙碎了三面,我让鬼将把亡魂全部引进了备用通道,亡魂没跑,一个都没跑,瑶黎,你那边在撑,我这边也不会倒。”
瑶黎跪在地上把额头抵着手背,已经是精疲力竭,满头的大汗落在焦干的土地之。
她还在不断的接收香火愿力,大鼎在连绵不绝的奏响。
那是她散出去的愿力回馈,像回声一样,从每一个替她分担的人身上返回来。
夜深之后,琴音里传上来了一条关于青云门老掌门的消息。
“老掌门前天夜里散的修为,他把全部本命灌进了荆州的灵脉里,灵脉稳住了,散完之后他坐在大殿门口没有倒下去,我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几个师弟给他穿好了道袍,灵堂设在大殿里。”
听着听着,瑶黎的眼睛都湿了。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凡间灵脉的根不能断,断了我白修这几百年。”
瑶黎跪在地上,掌心里渗出去的金色光芒在那句话传进来的时候猛地亮了一瞬,心头已经如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在这世间永远不缺舍生忘死之辈,这是三界安定到如今的原因。
她把头埋下去埋在两只手中间,额头抵着已经焦干龟裂的泥土,肩膀在抖。
任由眼泪哗啦哗啦的落下,已经压抑了很久,得到这个机会,索性痛快的哭了一场。
抖了几息之后她重新抬起头,把双手重新按下去,必须要撑住,继续将香火之力灌注。
掌心的嫩肉接触到滚烫泥土的时候,疼得她牙关咬紧了。
半夜时分,白祀的琴弦断了第四根。
他没有停下来换弦,用剩下三根弦继续弹,传讯内容变成了各处人员的实时汇报。
地脉的阻力在每一条新消息传来之后都会轻一丝,因为不只是有瑶黎一个人,整个三界所有的修士都在坚持。
一张网被成百上千只手同时撑着,每一只手的分量都让瑶黎手掌底下的那块地面凉一丁点。
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从琴音里传了下来,竟然是铁蛋,这倒是完全出乎了。
他嗓子哭哑了:“我跟百户叔他们在一起,我们把村子里的人全撤到山上了,老人小孩都上来了,一个没落下……我也在帮忙,我搬了两箱干粮,娘娘你在撑地脉,我也在撑。”
瑶黎跪在地上听到铁蛋的声音,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三界百姓的努力。
不光是有他们修=修士的力量。
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嫩肉上全是烫伤的白色水泡,有一层已经破了,渗出浅黄色的液体。
她把手按回去的时候疼得眉毛皱紧了。
这并不单纯的是肉体上的伤害,是神魂受到伤害后反射到了手上,否则绝不会将她伤得如此严重。
戍骨在她旁边跪了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
护心铁上的金光已经弱成了米粒大小。
他没有说过一句要收手的话,只是在瑶黎每一次松手喘气的时候把护心铁往前推一寸,替她挡那一息的空档。
他的青白色魂体已经透明得几乎只剩下轮廓了,瑶黎甚至怀疑他随时可能就这样消失掉。
到了第三日清晨的时候,地面没有那么灼烫了。
那层阻碍她香火之力铺展的虚空压力在一点一点地退,渐渐快要消失不见。
她往前探了一寸神识,地脉的断裂口在自行愈合,她一时之间被震惊在原地。
她不知道是谁在缝。
可是这一切都在收拢,只要在收拢,那么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
第三天中午,瑶黎把左手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掌疼得哆嗦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手掌的肉已经完全融化开来,鲜血淋漓。
她低头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两只手掌全部离开了地面,地脉的网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
有人接住了。
她就知道自己绝不是孤军奋战。
地脉深处那些被她铺出去的香火线被另一层力量托住了,像一群人在她松手之后同时把手搭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脚踝以下完全感觉不到存在。
晨光已经把裂缝边缘染成了淡金色,暗紫色在日光中削弱了不少。
虚空之力还在往外渗,像一条被掐了一段的河流。
她喜极而泣,热泪不住滚滚而下。
那层皮已经彻底烧掉了,新肉在空气里发着极淡的粉红色,能隐约看见肉底下有一层土黄色的光在缓缓游动。
光纹没有被灼伤影响,它们在掌心的嫩肉底下均匀流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腿弯软了一下,戍骨从旁边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
很快消息便传了过来,三条线的百姓全部撤到了安全位置。
最难的阶段被她撑过去了。
手掌还在钻心得痛,但无论再怎么痛,心里都是喜悦的,因为终于能够脱身出来,去做下一件事。
戍骨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现在有人为你撑起了一把伞”
瑶黎直起身来:“我来了。”
她朝北面那道裂缝的方向走了出去。
戍骨跟在她身侧飘动,像一缕被风吹动的芯火。
“你回去,”瑶黎说,“你魂体都快散了,护心铁就剩这点光了,”
瑶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语气非常郑重。
“你再跟着我走进去,光灭了你就没了,你是要回太岳山守门的人,我不要你陪我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