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里的麦苗已经拔高到了没过脚踝的高度,放眼望去,绿浪翻滚。
而在农田中央新修的碎石公路上,几辆挂着黎明之都标志的巡逻车正缓缓行驶。
车里没有架设重机枪,取而代之的是挂在车顶的高音喇叭,正反复播放着新颁布的法令。
“通告全城,星火第一学校今日正式开学。”
“凡年满六岁至十四岁的预备公民子女,均可免费入学,管一顿中午饭。”
“凡通过识字夜校初级考核的成年工人,下月起基础工分系数上调零点一个点。”
喇叭声回荡在平原上,惊起了一群在地头觅食的麻雀。
正在田里除草的农夫们直起腰,听着那有些刺耳的喇叭声,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狂热。
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已经不再是第一难题。
既然肚子填饱了,那所有人自然而然地开始看向更高的台阶——怎么让自己的孩子在这个新秩序里爬得更高。
……
新城中心,一座占地极广的红砖建筑群外。
江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蓝色风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学校大门外的树荫下,看着前方拥挤却异常安静的人群。
大门内,几名从流民中筛选出来的旧时代知识分子正坐在桌后,一丝不苟地登记着入学儿童的信息。
门外排队的家长们,大多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劳保服。
他们拘谨地攥着孩子的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些拿着钢笔的“文化人”。
江楹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在她的内心深处,那副宏大的重建图景此时前所未有的清晰。
‘强权和粮食能让人听话一年、两年,但想让这个文明在百年后不退化成原始部落,就必须把知识的薪柴重新点燃。’
江楹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没有了系统的商城和现成的图纸,每一个工厂的螺丝钉、每一台水泵的轴承,未来都得靠这些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去计算、去铸造。
这是一条很慢的路,但也是唯一能让地球人类真正站起来的活路。
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霆拿着两个刚摘下来的大棚甜瓜走了过来,用手帕仔细擦干净后,递了一个到她手里。
男人英挺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身上的锋芒被收敛得极好。
“魏知明那边统计过了,今天第一天报名的孩子,有三千四百个。”
陆霆咬了一口甜瓜,清甜的汁水四溢,他转头看着江楹的侧脸。
“为了腾出这些课桌椅,工程队把战前几座大学的废墟都翻了一遍,连赵狂都带着人去扛了三天木头。”
江楹接过甜瓜,却没急着吃,只是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果皮。
“赵狂那家伙舍得去卖苦力?他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开着机甲去巡逻吗?”
江楹转过脸,桃花眼里带着一抹成熟统帅特有的调侃。
“他敢不听?”陆霆失笑,眼神里盛满了温柔。
“他手下那几个中队长听说孩子能上学,连夜把他给堵在营房里了。说大队长要是搞不来课桌,今年秋天就没人给他去东海抓海鲜。赵狂当场就认怂了。”
听着这富有生活气息的琐碎闲聊,江楹的嘴角也微微翘起。
她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虽然每天都有批不完的文件和算不尽的账目,但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开始为了“明天”而认真地计较、生活,这种成就感,比以前在系统里看到积分暴涨还要踏实得多。
“陆霆,你看那个孩子。”
江楹忽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是登记处排在最前面的一对父子。
父亲是个独臂的粗壮汉子,看衣服上的编号是西北铁线营过来的老工人。
此时,那汉子正极其笨拙地弯下腰,用那只仅剩的手把孩子的衣领理了又理,然后狠狠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屁股上。
“给老子进去好好听课!要是敢逃学,老子抽断你的狗腿!”
汉子压着嗓子吼着,可眼神里却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期盼。
七八岁的男孩吸了吸鼻涕,背着一个用麻袋改制的小书包,乖巧地冲着登记的老师鞠了个躬,然后一溜烟跑进了红砖校舍。
那一瞬间,那个断臂的汉子站在门外,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背影,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生怕别人看见,急匆匆地转身扎进了去往重工业园区的班车里。
他得去加班,去赚更多的工分,给儿子买一套真正的铅笔和本子。
“秩序一旦建立,野蛮就失去了土壤。”
陆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声音低沉而有力。
“江楹,你把这个世界的根,给留住了。”
“还不够。”
江楹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夹杂着青草香的春风,眼神重新变得冷峻而笃定。
“学校只是第一步。魏知明今天下午会把‘星火研究院’的架构单递过来。我要在今年夏天结束前,让第一批属于我们自己的初级机械师和化学分析员走出实验室。”
她转过身,将没动的甜瓜塞回陆霆手里,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走吧,去一号重工园区。魏知明说,第一台由我们人类自己冶炼、锻造并组装的农用拖拉机,今天中午要下线了。”
她的内心在微微轰鸣。
不是因为对科技的狂热,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战栗。
依靠天空之城的库存过日子,那叫吃老本。
只有当地表人类用自己的双手,敲打出第一块属于新世界的钢铁零件时,这个文明,才算真正迈出了终结废土的第一步。
……
半小时后,一号重工园区,总装一号车间。
这里原本是黎明之都落地时释放的临时机械厂,如今已经被扩建成了连绵数公里的现代化工业基地。
车间内,高压气阀的排气声此起彼伏,刺目的焊接火花将宽敞的空间照得一片通红。
几百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围在流水线的尽头,神色紧绷。
魏知明拿着一个记录本,额头上全是汗水,正极其紧张地盯着最后一道工序。
“老板,陆队长。”
见江楹走进来,魏知明连忙迎了上去,连眼镜上的油污都来不及擦。
“所有的零部件,除了方舟反应炉的微型端子借用了黎明之都的库存,其余的齿轮、外壳、传动轴,全部是由我们西南送过来的铁矿石,在一号高炉里自己冶炼、压铸出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江楹走到流水线的最前沿,抬眼望去。
那是一台外形异常粗犷的钢铁怪兽。
它没有战前那些农用机械的流线型美感,通体喷涂着死黑色的防锈漆,棱角分明。巨大的橡胶轮胎上布满了深深的抓地齿,舰首的位置甚至粗暴地加装了一层厚厚的撞击铲。
“黎明一号”全地形重型多功能拖拉机。
“能动吗?”江楹伸手摸了摸那带着余温的死黑色机壳,转头问道。
“报告老板,随时可以点火!”
总工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此时正满脸狂热地攥着扳手。
“让赵狂来。”江楹微微颔首。
早就等在旁边的赵狂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一个箭步蹿上了两米高的驾驶室。
他是个开惯了八十米高“利维坦”机甲的顶级异能者,此时坐在这么个 clunky的铁疙瘩里,却显得比谁都小心翼翼。
“踏马的,老子开机甲都没这么紧张过。”
赵狂嘟囔了一句,深吸一口气,狠狠按下了红色的启动按钮。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安装在车身中部的微型方舟端子瞬间释放出澎湃的电能,驱动着全人类制造的齿轮疯狂运转。
死黑色的重型拖拉机猛地一震,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滚烫的热浪。
它极其平稳、也极其沉重地向前行驶了五十米,随后稳稳地停在了车间门口的空地上。
“动了!真的动了!”
“我们自己造出来的车子!”
刹那间,整个总装车间里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几百个满脸油污的汉子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甚至有几个老工人直接蹲在地上,抚摸着那黑色的轮胎失声大哭。
他们有了自己的工厂,有了自己的技术,有了能量产一切的底气。
江楹站在人群最前方,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内心深处,最后一丝关于系统的依赖彻底消散。
……
###第172章盛夏的麦浪,与新秩序的“第一刀”
***环境锚点:**盛夏时节翻滚成海的金黄色麦浪,联合收割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新城审判庭外肃穆的青砖广场。
***物质/阶级锚点:**“黎明币”彻底取代旧时代的物物交换。粮食不再是当权者的施舍,而是法治框架下按劳分配的绝对资产;法律取代私人武装,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情感/爽点锚点:**降维级别的法治净化。旧时代的寄生虫试图在新城建立地下秩序、剥削底层工人,被女主用冷静、公开的法治铁腕连根拔起,流民安全感彻底爆棚,全面归心。
……
新日历二年,盛夏。
中原大地的热风,吹出了连绵数万里的金色波涛。
那是全人类阔别已久的真正丰收。
经过中和的泥土里,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秆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轰隆隆——”
二十台死黑色的“黎明一号”多功能机械车挂着收割舱,在田野间排成整齐的雁形阵,拉出滚滚的麦粒洪流。
无数坐在运粮车上的工人们赤着膀子,欢呼声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只要这些粮食入库,地表的一百二十七万人口,就彻底摆脱了饥饿的阴影。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的繁华背后,新城的第一座花岗岩建筑——黎明审判庭外,此时却弥漫着一层令人屏息的肃杀之气。
……
审判庭内,阳光顺着高挑的窄窗斜射进来,将地面的青砖分割得黑白分明。
江楹坐正中央的审判席上。
她换下了一贯穿着的休闲针织衫,换上了一身笔挺、没有任何褶皱的黑色制服。
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清明、深邃的桃花眼。
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份由魏知明亲自彻查的贪腐与霸凌报告。
“老板,证据全部确凿。”
魏知明站在台下,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异常笃定。
“被告人王成,原西南铁盾堡的卫队副统领,现任第一建筑大队第三工程段主管。在过去三个月里,他利用职务之便,伙同克扣、侵占了手下三百名预备公民共计四千两百个工分,并私自倒卖大棚蔬菜,谋取暴利。”
魏知明顿了顿,看了一眼江楹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不仅如此,他还动用旧时代的私人武装,恐吓、打伤了五名试图举报的底层工人。甚至放言……放言在这片地界上,他王成就是规矩。”
听着魏知明的汇报,江楹清秀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她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文件的封皮上轻轻敲击。
在她的内心深处,一抹冰冷的理智正在飞速运转。
系统离去后,她从一个“生存基地的掌控者”,被迫转型成了一个“文明社会的缔造者”。
以前在荒野上,遇到这种寄生虫,她大概会直接动用空间法则,将其绞成漫天血雾。那种暴力简单、直接,能给底层带来最快意的宣泄。
‘可那不是法治。’
江楹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如果我今天用私刑杀了他,那我和旧时代的暴君没有任何区别。这一百多万刚刚看到希望的流民,依旧会活在对强权的恐惧中。他们会觉得,今天王成能欺压他们,明天我江楹不高兴了,也能随意剥夺他们的生命。’
她要的,是把“法律”这两个字,如同钢印一般,狠狠地戳进这片大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不管是昔日的要塞高层,还是最底层的荒野乞丐,在律法面前,都必须低头。
“陆队长那边,拿人了吗?”江楹抬起眼,淡淡地问了一道。
“已经按下了。王成带头拒捕,被陆队长当场废了双腿,现在和他的七个同伙一起,就跪在门外的广场上。”魏知明低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