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骏死死闭上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干裂的皮肤流进脖子里,生疼。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姜楹抬了抬手,示意陆霆收回威压。大厅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雷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只剩下了绝望。
“雷副堡主,我给过西北黑狼营机会,他们现在在西区挖引水渠,干满一年就能拿到正式的新城户口,每天有新鲜的蔬菜和纯净水供应。”姜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麦田,声音平静。
“铁盾堡也是一样。交出所有的有色金属矿山,军队全部卸甲,打散编入第二建筑工程队和地质净化队。作为交换,黎明之都会在三天内,把净水管道延伸到西南,给你们上万平民发放冬衣和口粮。”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的雷骏。
“我不是在和你们做生意,我是在给你们指明一条活路。”姜楹的内心无比坚定。
这颗星球正在复苏,她不需要割据一方的军阀,不需要拥兵自重的草头王。所有的人力、物资,都必须在这个由她制定的‘秩序’下,发挥出最大的建设效能。任何试图保留武装割据的势力,都是对新世界地基的动摇。
“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用无线电联系你们堡主。”姜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从容。“接受,或者拒绝。如果半小时后我拿不到西南矿山的交接地图……”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成熟而冷酷的笑意。“那明年春天,一号新城需要的铜和铁,我们就自己开着机甲去取了。”
说完,姜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过身和陆霆一起走出了接待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紧紧关上。
雷骏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白瓷大碗,又看了看远处天际线下,那座在阳光下闪烁着无尽重工业美感的黎明之都。
他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着伸出双手,从怀里取出了高频无线电对讲机。
新日历元年的第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夜之间,原本枯黄的荒原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地表气温骤降,刺骨的寒风在废墟间发出尖锐的呼啸。
换作往年,这样的极寒天气意味着死亡。
无数缺少燃料和衣物的流民会默默死在阴暗的地缝里,变成开春后变异犬的口粮。
但在如今的中原一号基地,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滚烫景象。
“一号高炉,加料!注意控温!”“第二轧钢线别停,新城地下供暖管道的钢材还差三十吨!”
重工业园区内,几十座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烫的热浪。
巨大的机械吊臂在风雪中规律地起落,将一车车从西南铁盾堡运送过来的高纯度紫铜和精铁矿石,源源不断地倾倒进融化一切的高炉中。
钢水奔流,火星四溅。
红色的火光将半个天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连落下的雪花还没靠近地面,就融化成了水汽。
那些半个月前还拿着火药武器、满脸凶狠的铁盾堡私兵,此刻正穿着黎明之都统一配发的厚实棉服。
他们手里拿着合金钢钎,虽然脸上被烤得通红,但干劲却出奇地足。
“哥几个加把劲!魏秘书说了,今天这批钢材要是提前达标,晚上食堂加餐炖羊肉!”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前私兵队长大声吼着,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在这些粗汉子眼里,什么割据一方的荣耀,什么堡主的知遇之恩,在一天三顿管饱、顿顿有热汤的安稳日子面前,全成了狗屁。
能活得像个人,谁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荒野上当朝不保夕的土匪?
……
黎明之都,内城指挥塔。
壁炉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江楹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姜水。热气袅袅升起,将她白皙的面庞熏得有些柔和。
窗外,漫天风雪中,一号新城的住宅区轮廓已经拔地而起。
虽然只是粗糙的混凝土标准件组装,但在废土上,那就是最坚固的避风港。
“最后三个营地,今天早上彻底断粮了。”陆霆拍掉肩膀上的落雪,反手关上房门。
他走到江楹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已经有些放凉的姜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暖意驱散了寒气,陆霆顺势握住江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魏知明的无人机今天飞了一圈,那三个营地已经开始出现逃兵了。”陆霆拉着她走到壁炉旁坐下,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们以为躲在深山里,靠着战前的防空洞就能熬过这个冬天。可惜,他们没有农业大棚,也没有水循环净化系统。”
江楹将双手靠近火炉,跳跃的火光在她的桃花眼里闪烁。
她的内心此时平静如水。
系统离开后,她没有了那种一眼看穿未来的上帝视角,但她现在看世界,却多了一种名为“大势”的清晰。
‘治大国如烹小鲜,古人诚不欺我。’江楹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以前她总觉得,手里有枪,空间里有粮,就能平推一切。可现在看着那些在风雪中为了碎银工分而流汗的工人们,她才明白,真正的统治是建立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生态圈。
当黎明之都成了这片大陆上唯一能提供安全、温暖和尊严的地方。那些所谓的反抗者,甚至不需要她动用一兵一卒,就会被他们自己手下的饥饿平民彻底抛弃。
“让赵狂的机甲编队在边界线亮个相就行,不用开火。”江楹转过脸,看着陆霆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嘴角带着一抹成熟的笑意。
“大雪封山,山里的野兽比人更急。告诉边境的哨所,只要有人卸下武器走出来,一律先给一碗热粥,登记完直接拉到工地上看管。”
“好,听你的。”陆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
新日历元年,腊月。
大雪整整下了七天七夜。
西南和西北的群山中,最后三个还试图保留自治权的营地,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不是因为黎明之都的炮火。而是因为绝望。
铁线营的防空洞内,空气阴冷而发霉。
几十个穿着破烂皮袄的士兵,正围着一个熄灭的灶台,眼神麻木而空洞。
“首领,最后半箱发霉的红薯,昨天就被亲卫队吃光了。”一个瘦得脱形的士兵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
“隔壁黑狼营的人,前几天用无线电传了话过来。”
另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狂热。
“他们说,在中原,只要去工地上搬砖,一天能领三个白面馒头。那边的水是甜的,屋里有暖气,晚上睡觉连被子都不用盖……”
“闭嘴!谁再敢动摇军心,老子一枪崩了他!”坐在最里面的首领猛地拔出手枪,声嘶力竭地怒吼。
但这一次,周围的士兵没有像以前那样恐惧地低头。
一双双绿油油、像饿狼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手里那把枪,准确地说,是盯着他那张满是肥肉的脸。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冬夜。首领的尊严,在白面馒头面前,苍白得像纸一样。
第二天清晨。
中原一号基地的北侧边境。
正在巡逻的赵狂扯了扯身上的军用大衣,正准备哈口气暖暖手。
突然,远处的雪线尽头,黑压压地出现了一群蠕动的人影。
赵狂眼神一凛,反手拉动了背后的等离子步枪枪栓。“警戒!有情况!”
几台守卫在关卡旁的利维坦机甲瞬间亮起了幽蓝色的电子眼,沉重的炮管缓缓下压,锁定了前方。
然而,等那群人走近了,赵狂却愣住了。
那不是军队。那是整整三千多名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难民和士兵。
他们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坑。
而在这群人的最前面,几个穿着残破军服的汉子,正用一根粗壮的麻绳,死死捆绑着三个五花大绑的胖子。
那正是最后三个营地的首领。
“别开枪!我们投降!”领头的汉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声音颤抖而凄厉。
“我们把首领带来了!矿山、枪支、地盘全给你们!”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卑微地将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印记。
“求求你们……给口热汤吧,孩子快冻死了……”
在他身后,三千多名面容枯槁的荒野流民,齐刷刷地跪倒在漫天暴雪中。
赵狂看着这一幕,握着枪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在火光中宛如神迹的重工业园区。
“通知内城,魏秘书。”赵狂收起枪,面罩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
“最后的铁幕碎了。”
黎明之都,中央户籍登记处。
这里是由战前的军用体育馆改造而成的。大厅里排起了十几条长达数百米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
上万名刚刚从深山和废墟里走出来的流民,正极其安静地挪动着脚步。
大厅四周,一排排荷枪实弹的等离子卫兵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幽蓝色的枪口散发着冰冷的威慑力。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试图插队。
“姓名,原所属营地,觉醒异能等阶。”登记窗口前,办事员在电脑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规规矩矩地站在窗口前,甚至有些讨好地弓着腰。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半边耳朵已经没了,那是以前在荒野上留下的狠辣印记。
“报告长官,我叫独眼狼,以前是铁线营的副头目。力量系二级异能。”汉子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看着办事员手里的那张合金卡片。
办事员用冰冷的仪器在汉子的瞳孔和指纹上扫过,随后在一张带有黎明之都标志的芯片卡上刻录了下去。
“独眼狼这个名字作废。根据新法令,你现在的新身份是‘一号新城预备公民,编号:0’。”办事员将卡片和一套崭新的灰色劳保服递了出来。“明天去第四建筑队报到。记住,三次无故旷工或者违反治安条例,你的户籍卡会被立刻注销,驱逐出中原基地。”
汉子如获至宝地接过卡片,死死地捂在心口。他看着上面那行冰冷的数字,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有了这个编号,就意味着他在这颗星球上,重新变成了一个受法律保护的“活人”,而不是可以被随时杀掉抛尸的荒野流浪狗。
……
办公室内,壁炉里的火光已经熄灭。
江楹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椅上,手里拿着魏知明刚刚送过来的《全大陆第一阶段人口普查与户籍统筹报告》。
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资源锁死与不流血蚕食,整片大陆明面上的割据势力已经全部消亡。
登记在册的总人口,停留在了一百二十七万这个数字上。
‘一百二十七万人。’江楹看着这个数字,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战前百亿人口的地球,如今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火种。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人类文明最脆弱、也最宝贵的骨血。
系统离开后,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有数据的盈亏提示。
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把这些流民当成单纯的工具人或者经验值。
现在的她,需要考虑的是这一百二十七万人的冬衣、夏粮,是新城的社会治安,是下一代的教育与进化。
这种责任感很沉,但让她的眼神越发显得深邃而成熟。
“魏知明的统计很详细,第一批转正的正式公民,有两万人。”陆霆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从食堂打来的热汤。
他走到江楹身后,双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泥土芬芳。
这半个月,他几乎天天泡在城墙和净水厂的工地上。
江楹放松身体,将头靠在他的小腹上,合上手里的报告。
“两万人太少了。告诉魏知明,把转正的门槛稍微放低一点。只要在工地上干满三个月,没有犯罪记录的,一律给发预备户籍。”
“怎么,担心那些旧时代的残渣在底层闹事?”陆霆低头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轻声问。
“闹事他们没那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