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夹杂着刺鼻毒气的酸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冷冽的清爽。
平原辽阔的黑土地上,大片大片的冬小麦幼苗已经扎稳了根。在阳光的照耀下,这抹淡淡的嫩绿在枯黄的荒原中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不容忽视的生命痕迹。
黎明之都的内城边缘,一栋由废弃军工仓库改建而成的临时指挥所内,巨大的长条木桌上平铺着数十张由手工测绘、重新打印出来的城市规划蓝图。
姜楹站在桌前,双手撑在边缘,目光专注地落在一幅名为“一号新城”的图纸上。
图纸上用红蓝两色的线条,详细标注了未来的住宅区、净水厂、学校、医院以及围绕城市展开的农业防护林带。
没有夸张的悬浮轨道,也没有冰冷的钢铁外壳,这完全是一座旧时代最普通、也最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雏形。
姜楹微微闭上眼睛,揉了揉略显发胀的太阳穴。
在她的脑海深处,那个曾经冰冷机械的系统界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作以前,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在商城里兑换现成的建筑模块,一座完美的钢铁要塞就能凭空拔地而起。
可现在,她必须去计算每一吨水泥的配比,每一根钢筋的承重,甚至是每一个安置流民的每天粮食消耗。
这种繁杂而琐碎的工作,远比在废土上和高阶变异兽厮杀还要消耗精力。
但姜楹的心里,却享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毁灭一个世界只需要一发轨道炮,但要在一片焦土上重新生出烟火气,却需要成百上千万人不求回报的耐心。’
姜楹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五年的废土生涯,把她淬炼成了一个习惯于用暴力和垄断来解决问题的独行侠。
可当她真正双脚踩在泥土里,看到那些为了多领一个白面馒头而拼命拉夯的流民时,她才明白,强权只能带来暂时的屈服,而能够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的,永远是头顶的秩序和手里的农具。
“喝点热水,魏知明刚送过来的新茶叶。”
一件带着熟悉体温的黑色大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将一个冒着热气的钢制保温杯递到了她手边。
男人的战术服袖口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泥灰,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倦意,但看着姜楹时,那抹冷硬的线条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姜楹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她抿了一口带着淡淡苦涩的茶水,紧绷的身体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西区的排水管网铺设得怎么样了?”姜楹将半个身子靠在陆霆坚实的胸膛上,轻声问道。
“一期工程已经收尾了。西北黑狼营送过来的那批私兵挺能吃苦,尤其是那个前首领,为了能早点拿到正式的平民身份,带着人在泥水里泡了三天,硬是把主管道砸通了。”
陆霆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目光同样落在眼前的蓝图上。
“他是个聪明人。”姜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在废土上能活下来的头目,没有一个是傻子。他知道黑狼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跟着黎明之都走,虽然没有了以前只手遮天的权力,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明天会被变异兽生吞。聪明人,往往最懂得顺应大势。”
正说着,指挥所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魏知明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边境报告。
他的镜片后闪烁着古怪的光芒,快步走到长桌前。
“老板,西南‘铁盾堡’的使团到了。不过,他们的状态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
姜楹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水杯:“怎么说?”
铁盾堡,是目前割据西南、唯一一个还未对黎明之都表示臣服的大型要塞。
他们依山而建,掌控着数座战前的大型有色金属矿脉,拥有上万名装备了旧时代正规军火的精锐私兵,一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魏知明将一份边境监控画面调了出来。
画面里,十几辆通体焊接了厚重钢板、架设着重机枪的改装越野车,正极其缓慢地驶过中原基地的边界线。
但让人感到怪异的是,这些原本应该气势汹汹的武装车辆,此刻却显得破烂不堪。
车身上的防弹钢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带头的越野车甚至连前风挡玻璃都碎了大半,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而车上的那些铁盾堡士兵,虽然手里拿着亮晃晃的火药武器,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地涣散,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吞咽着口水,死死地盯着道路两旁。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道路两侧是正在热火朝天下种的无辐射麦田,是开着重型翻土机大声说笑的农夫,更远处,则是黎明第一集市里升腾起的袅袅炊烟,和隐隐传来的叫卖声。
在这些生活在阴暗、潮湿、每天为了干净水源互相算计的西南幸存者眼里,眼前的中原基地,根本不是什么废土军阀的领地。
这里,是传说中的天堂。
“他们不是来开战的,他们是被吓破了胆,也是饿昏了头。”魏知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半个月前,我们对西南区域实行了微型水循环系统的定向封锁。铁盾堡虽然储粮丰富,但他们的地下水源在三天前彻底干涸了。现在的铁盾堡,上万人正面临绝水绝粮的境地,这个使团……是来求活路的。”
姜楹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些满脸震撼、甚至连枪都快拿不稳的铁盾堡士兵,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她的内心一片清明。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如果动用黎明之都的重火力,一发等离子火炮就能把那个所谓的铁盾堡夷为平地。
但那除了能收获一堆废铁和几千具尸体外,对整个人类文明的重建没有任何益处。
而现在,她用最干净的阳光、最纯净的水源和最澎湃的粮食产能,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阶级铁幕。
在绝对的降维生存差距面前,任何旧时代的武力要挟,都不过是小丑临死前的挣扎。
“走吧,陆队长。”姜楹伸手抚平了风衣上的褶皱,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桃花眼底流转着令人目眩的自信与成熟。
“去见见我们的客人。既然他们送上门来了,那西南的那几座有色金属矿,明年开春就能并入我们新城的工业规划了。”
黎明之都,一号接待厅。
这里原本是一座战前高管的疗养院,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将实木长桌照得微微发亮。
空气里,正弥漫着一种堪称残忍的浓郁香气。
那是刚出锅的稻米饭散发出的清甜,混杂着油爆葱花、清炖深海鱼排的醇厚味道。
铁盾堡的副堡主雷骏坐在一张柔软的皮革椅上,他的双手死死扣着大腿,手背上青筋暴起。由于长达数天的极度缺水,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整个人散发着荒野风沙特有的馊味。
不仅是他,他身后站着的四个贴身卫兵,此刻正一边拼命挺直腰杆试图维持最后的军人尊严,一边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口水声。
太香了。这种香气,没有任何掺杂了防腐剂的战前罐头能够比拟。这是纯粹的、新鲜的、毫无辐射毒素的天然食物。
雷骏闭上眼睛,试图用理智压制胃部抽搐般的痉挛。他这次来,是代表铁盾堡来谈判的。
他们手里还有上万精锐私兵,还有西南最富庶的三座有色金属矿山。在出发前,堡主特意交代过,就算低头借水,也必须保住铁盾堡的自治权和军队编制。
这叫奇货可居。在废土上,有兵有矿,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咔哒。”
清脆的开门声响起。
雷骏猛地睁开眼,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戒备。
姜楹走了进来。她没有穿任何彰显权力的华丽防具,依旧是那身休闲的浅色针织衫,长发随手用一根皮筋扎着,显得散漫而从容。
在她身侧,陆霆落后半步。男人高大的身躯散发着内敛的压迫感,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在掠过雷骏等人时,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枯木。
“抱歉,新城工地上有些数据需要核对,让各位久等了。”
姜楹在长桌对面坐下,语气温和而客气。
魏知明紧随其后,将一尊巨大的白瓷汤煲放在了桌子正中央。盖子掀开,滚烫的鱼汤乳白如奶,上面还漂浮着几缕翠绿的香菜。
“雷副堡主,长途跋涉辛苦了。边境粗粝,先吃口便饭,我们再谈正事。”姜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雷骏的脸色有些发青。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对方可能会用等离子火炮在边境示威,可能会用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讯逼他就范,甚至可能会直接开出严苛的吞并条件。
可他偏偏没料到,这位传闻中手段酷烈的天空之城女主人,会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来迎接他。
这是阳谋。在废土上,最狠的武器从来不是子弹,而是饱腹感。
雷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渴,强撑着露出一抹客套的冷笑:“江老板好气魄。不过,我铁盾堡上万兄弟现在还渴着肚子,这顿饭,雷某怕是有些咽不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块沉甸甸的、散发着暗紫色光泽的矿石,重重地砸在桌上。
“明人不说暗话。西南三座有色金属矿,战前探明储量超过五千万吨。这块是高纯度的紫铜精矿,也是制造高级电磁元件必不可少的原材料。”
雷骏死死盯着姜楹的眼睛,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一丝贪婪或者意动的神色。“只要黎明之都重新接通西南的水循环净化网络,并且每月提供一万斤抗辐射粮种。这三座矿,铁盾堡愿意分出四成收益,源源不断地送进新城的工厂。”
“四成?”一旁的魏知明有些玩味地挑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自家的女老板。
姜楹看着桌上那块紫铜精矿,神色没有产生半点波澜。
她的内心,此时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如果是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看到这样高纯度的矿石,她或许会兴奋地立刻在系统商城里计算能兑换多少积分,或者能手搓出多少高性能弹药。
可现在,她站的位置不同了。
‘五千万吨的储量,确实是一块肥肉。’姜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但雷骏漏算了一件事。在绝对的资源垄断面前,没有开采能力的矿山,不过是一堆埋在土里的废石头。铁盾堡现在连喝水都要看我的脸色,他们拿什么去挖矿?用人命和干尸去填吗?’
成熟的统治者,从不接受讨价还价,尤其是对方手里拿着的,本来就应该是属于黎明之都的资产。
姜楹没有理会那块矿石。她极其自然地盛了一碗浓郁的鱼汤,放在指尖慢慢转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雷副堡主,先喝汤。”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空腹谈事情,容易伤了脾胃。”
雷骏握着拳头,视线在触及到那碗奶白色、不断散发着极度诱人香气的鱼汤时,他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咽了咽干裂的唾沫,终于忍不住端起碗,也顾不得烫,仰起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鲜美、滚烫的汁水顺着食道滑落,将干涸了几天的内脏瞬间唤醒。那种从细胞深处蔓延开来的满足感,让这个荒野枭雄的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极其可怜的红晕。
他身后的四个卫兵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在得到雷骏默许的眼神后,狼吞虎咽地扑向了桌上的米饭和肉排。
一时间,接待厅里只有风卷残云般的咀嚼声。
姜楹和陆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轻蔑的神色。
这正是废土的悲哀,也是新世界必须要终结的绝望。
五分钟后,桌上的盘子被舔得比洗过还要干净。雷骏放下了空碗,他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吃人嘴短。当他咽下第一口米饭的时候,他就知道,铁盾堡已经输了。
“饭吃完了。”姜楹放下手里一直没动的茶杯,修长的双手交叉,目光平视着雷骏。
“现在我们来谈谈矿山。”她的桃花眼里,先前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属于上位者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