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先拿二十斤,你定个价。”
赵芳抿了口糖水,心里盘算。
超过两块就别谈了。
姜云斓弯着眼笑:“一块九一斤,给你算批发价。”
她伸手从裤兜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头点了点上面记着的原料单价。
比她预想的还低一毛。
赵芳眼皮跳了一下,喉头微微动了动。
一听能便宜,人本能就想再砍一刀。
她抬手拨了拨耳畔一缕散落的头发,指节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
“再让让?往后都是熟客,长期合作嘛。”
她身子前倾,声音放得更软。
姜云斓笑着摇头:“你掂量掂量,白糖、土鸡蛋、精白面,哪样不是实打实花钱?这已经是最低了。”
她伸手掰着指头数。
“白糖四毛五,鸡蛋八毛三,精白面三毛六,柴火钱、人工、损耗,加起来都快一块七了。”
“还有刘嫂子的工钱,全摊在里头呢。”
刘嫂子昨儿干了七个钟头。
揉面、打蛋、守灶、装盒,临走时姜云斓塞给她一块二毛钱。
赵芳来前早打过腹稿,账心里门儿清。
她婆婆每月进糖进货的流水她都帮着记过。
“中!就按你说的办,明早我来提货。”
她话音刚落,就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块钱纸币,推到桌子中央。
谈妥了,还省了一毛,她乐得眉梢都扬起来了。
姜云斓温声说:“你帮着牵线,我不能让你白跑腿,明天你来拉货,返你两块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十斤一块,二十斤两块。”
赵芳愣住了:“还能给钱?”
她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竹篮把手,指节泛白。
本来只是帮婆婆张罗,根本没指望捞好处。
姜云斓点头笑:“不是固定两块,是每十斤返一块。”
她从桌上取过那本小册子,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新写的字。
“你看,这是上回刘嫂子带人订货,返了三块五。”
赵芳一下坐直了:“还能往上加?”
她双肩绷紧,呼吸稍重,脚尖不自觉地踮起一点。
这事她压根没往那儿想过。
姜云斓嘴角一扬,点点头。
“对喽,你拉来多少活儿,就按比例分多少利。”
她把册子往赵芳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加粗的数字。
“这一单,你介绍二十斤,返两块;要是五十斤,就是五块。”
赵芳立马来了精神,搓着手直乐呵。
手掌反复摩挲着裤缝,膝盖轻轻抖着,嘴角咧到耳根。
“行!我信你!”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溜烟蹿出门了。
竹篮在腰侧晃荡,蓝布褂子下摆掀起一角。
姜云斓谈成一笔单子,心里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暖烘烘的。
她压根没想蹲在小摊前卖零嘴儿。
那点钱,刨去本钱和时间,剩不下几毛。
早上蒸三锅,耗柴火六斤,鸡蛋四十个。
她盘算的是开厂子。
一个人忙死,不如一群人为她干得热火朝天。
赵芳牵的这根线,就是她搭台的第一块砖。
眼下摊子小,手头紧,不敢铺太大。
等过几年南方那边搞活了,风潮吹到北边,办厂就没那么扎眼了。
她手里的本钱也该攒够了。
她还真说不准。
真棒啊。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低头笑了笑。
“这辈子,咱们仨,连同你爸,一个都不能少,平平安安,热热闹闹。”
她心里明白,霍瑾昱本来命格挺亮堂的。
前途无量,家庭美满,日子像开了挂。
光是脑补那一幕,她胸口就闷得发疼。
刚醒来那会儿,对霍瑾昱其实没啥感觉,只顾着护住自己和肚子里俩娃。
可如今,她看清了他是个啥样的人。
踏实、磊落、心比针尖还细。
所以她才更明白。
失去这样一个人,不是遗憾两个字能说得清的。
可不怕,她来了。
她会把霍瑾昱好好守着,把两个孩子稳稳抱着。
晚上霍瑾昱一进门,就把新消息告诉了她。
“赵芸灵已经到老家了。那边回信说,人接上了。”
这一遭闹得太凶。
她挨了一顿狠打,脸上带伤、浑身是淤青。
直接被人押上绿皮火车送走的。
霍瑾昱靠过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对不起……真没法把她怎么样。”
停顿两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心微蹙。
话音落下,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姜云斓鼻子尖在他鼻尖上蹭了蹭。
她眼睛弯成月牙,睫毛扑闪两下,唇角翘得更高。
“那……你以身相许呗。”
霍瑾昱:“哈?”
他愣住了,眉梢一跳,眼瞳微微睁大。
“以身相许?”
他懵了一下,尾音上扬,语气里全是错愕。
她身上有股干净甜香。
“霍同志。”
她轻声叫。
叫完仰起脸看他。
他正望着她,瞳仁黑沉沉的,水光晃荡。
来这儿好几天了,他还是被这股子甜丝丝、暖烘烘的香气勾得挪不开脚。
嫂子嘴上说想吃就吃,可他哪好意思真下手啊?
这精白面粉,他平时连摸都不敢多摸两下。
平日里填肚子,有碗红薯面、杂粮面就知足了。
更别说里面还打了鸡蛋、加了白糖。
那可都是紧俏货,掏钱都得掂量再掂量!
刚掀开锅盖,热气噗一下就往上蹿。
那甜香味儿立马炸开,比刚出炉的烤红薯还勾人!
姜云斓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直点头。
“成啦!苏运,你这活儿干得真溜!”
苏运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全靠嫂子手把手带出来的!”
姜云斓乐了:“这头一炉算试做的,你尽管挑着吃!”
话音未落,顺手又给刘嫂子包了两斤。
“带回去,让娃娃们解解馋。”
刘春华攥着纸包,心里暖烘烘的,赶紧抱回家分给孩子。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
姜同志这么厚道,自己以后必须拿出十二分真心来帮衬!
姜云斓其实没想那么远。
她就认一个理儿。
自己碗里有肉,不能让身边人干瞪眼、光闻味儿。
拉住几个靠得住的人,关键时刻才有人搭把手、帮着说话她自己也尝了两块。
“今儿买大鸡蛋糕,送三只小的!送完即止啊!”
她朝外头扬声一喊,嗓门清亮利落。
话音还没落地,赵芳就晃着身子凑上来,笑嘻嘻地伸手。
“姜姐,我们批货的……也送不?”
“送!送两颗,给你家娃哄哄嘴!”
姜云斓抄起小铲子,舀了一小兜,塞进她手里。
赵芳也没推让,低头瞅了瞅糕点颜色,又伸手摸了摸软硬。
看着她称好二十斤装箱,又麻利地把两块钱提成递过来。
边上刘春华看得直眨眼睛。
姜云斓转过头,笑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