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墙缝里钻出的薄荷草叶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边。
院角晾衣绳上搭着的蓝布衫也染上了鱼油的鲜气。
姜云斓使劲吸了口气。
“哇,香迷糊啦!”
她鼻子微皱,眼睛眯成一条缝。
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顶,口水确实泛了上来。
能顿顿吃上荤腥的日子,简直比过年还美。
年夜饭不过是一碗白菜炖粉条加两片肥肉。
还得切得薄如蝉翼,匀给五口人分食。
霍瑾昱眼神软下来:“喜欢就多吃两碗。”
滤网孔径细密,鱼肉泥从网眼缓缓渗下。
姜云斓毫不客气,呼噜呼噜干掉两大碗。
她碗底朝天,筷子在碗沿敲出清脆声响,喉头上下滚动,咽下最后一口汤汁。
“等青椒长肥了,咱弄点烧椒牛肉酱,想着就流口水。”
她说完舔了舔嘴唇,舌尖沾了一点红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烧椒是啥玩意儿?”
霍瑾昱眨眨眼,一脸茫然。
他放下笊篱,用拇指抹掉灶台边缘一点溅出的鱼汁。
姜云斓也是头回听这词儿,只在剧情里瞄过一眼。
她回忆片刻,搜肠刮肚,把零星记忆拼凑起来。
“就是拿炭火把青椒烤得皱巴巴、黑乎乎的,再跟别的菜一块儿砸成泥。”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手掌摊开又合拢。
模拟青椒受热收缩的样子。
光是这么一说,嘴里就泛起一股焦香辣味儿。
唾液腺迅速反应,她咽了一下,喉结明显滑动了一次。
霍瑾昱马上点头。
“中!等青椒一红透,咱就做!”
他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新收的黄豆。
倒进竹匾摊开,又取了块棉布盖严实。
只要她在跟前,干啥都带劲。
他剁肉馅时刀速快了三分,搅和酱料时手臂多抬了两次。
连扫院子都多扫了三遍角落。
再见到王暖暖那天,姜云斓愣了一小会儿。
她记得刚醒那会儿,王暖暖穿件粉红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
王暖暖今天换了件湖蓝碎花短袖,领口缀着两粒珍珠扣。
可现在呢?
眼珠子泛着凶光,瞳孔收缩得极小,眼白里爬满血丝。
她黑着脸冲进来,布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咚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得又响又沉,震得地上浮尘都跳了一下。
“云斓姐……我叫你这么多年云斓姐啊,借我十块钱吧!”
声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没辙了。
霍家那个家,早不是人待的地儿。
霍江甩手不管,连晚饭都不在桌上吃。
霍洺荣抬手就抽,竹条断了三根。
她被打得脑子发懵,高烧退了才缓过神,额角还在渗冷汗,想找人帮忙。
结果一圈问下来。
街口杂货铺老板摇头,巷尾剃头匠摆手。
姜云斓站着,垂眼瞧她。
王暖暖缩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抵着胸口,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不好意思,不借。”
姜云斓心口那一下,确实软了一下。
可一想到剧情里自己躺在血泊里,肚子里两个娃都没来得及踢一脚……
这念头,立马掐灭了。
她可以亏欠全世界,不能对不起自己。
姜云斓蹲下来,拿蒲扇轻轻一抬,挑起王暖暖瘦得硌手的下巴。
“倒是可以给你支个招,老虎打盹,人还能睁着眼不眨眼?”
扇子顺着衣摆往上一撩,露出小臂、锁骨下,全是紫一块、青一块的旧伤。
姜云斓扯了扯嘴角。
“你就真打算让霍洺荣天天吃香喝辣,连个响屁都不放?”
剧情里,王暖暖是往前冲的棍子,霍洺荣才是攥着棍子的手。
她一个都不会漏。
光揍一顿?
哪够还命?
王暖暖眼底噌地燃起一把火,身子一颤,后背就疼得一哆嗦。
对啊…跑?
没介绍信,连车站都进不去。
“家暴……报警能管用不?”
她声音发虚,舌头打结。
“现在报?警察理你才怪。”
姜云斓笑了一声,轻飘飘的。
“以后会立规矩,可今天不是‘以后’。”
王暖暖没再吭声,爬起来,歪歪斜斜地走了。
姜云斓盯着她那晃晃悠悠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这时,霍瑾昱从屋里踱出来。
“我得去出操了,你在家歇着啊。”
他舍不得走,可时间紧。
中午这点空儿又被占去一截,真糟心。
姜云斓弯起眼睛,把军绿色水壶塞进他手里,声音暖暖的。
“我在家等你。”
就这一句,霍瑾昱立马眉开眼笑。
没忍住,一手搂住她细腰,低头就亲。
姜云斓被亲得一愣,脸有点热。
他今儿个明显有点藏不住心事。
她嘴唇发酥,连嘴角都泛着热气。
她仰起脖子,身子有点软,撑不住似的。
平时总绷着脸的人,一靠近就变得特别霸道。
姜云斓两条腿紧紧并着,伸手推他肩膀。
手劲不大,像是想躲,又舍不得真用力。
好一会儿,霍瑾昱才松开她。
“我得走了。”
话是这么说,脚却像生了根。
可再不走,就要赶不上早操了。
姜云斓赶紧挥手:“快去快去!”
再拖下去,她怕自己要失控。
原来啊,她也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性子。
霍瑾昱临走前,又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人一走,小院立马空了,只剩风扫落叶的声音。
姜云斓回屋躺下。
刚闭上眼,就听见刘春华和苏运在院里干活的动静。
她懒得理,翻个身继续眯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
等她一觉睡醒,空气里已经飘着烤炉的甜香了。
她抹把脸就起身,到院子里摆摊卖鸡蛋糕。
摊子支在院门口青砖地上,竹编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金黄微鼓的鸡蛋糕。
“姜同志,你这鸡蛋糕,能不能长期供货?”
赵芳凑上来问。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
“你想拿多少?”
姜云斓反问。
她站在摊子后,双手还沾着一点面粉。
“每天二十斤,行不行?能少收点不?”
赵芳赶紧说。
“我婆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想搭着卖这个。”
她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前两天我尝过,街坊都说软乎、甜润、不腻口。”
这么好吃的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行啊,进屋说。”
姜云斓立刻笑开,热情多了。
她领赵芳进了堂屋,倒了一碗红糖水递过去。
碗是粗瓷的,边沿有几道浅浅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