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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黎莞潇的房间,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

黎莞潇独自坐在桌前。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没有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眉头微蹙,凤眼里映着窗外摇曳的花枝,思绪却已飘远。

今日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二妹若煊站在满地信纸间,一身月白,笑容温婉,可那双杏眼里,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与依赖。

她有条不紊地捡起伪信,冷静地质问叶渊盛,从容地应对齐王。

甚至……反将一军,逼得谢婉临方寸大乱。

那不是一个被当众退婚、污蔑清誉的闺阁女子该有的反应。

那更像一个早已看穿全局、步步为营的……棋手。

黎莞潇端起茶杯,又放下。

若煊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敏锐,如此有掌控力的?

从小到大,这个妹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说话轻声细语,遇事习惯性地看向长姐或三姑。

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默默忍着。

可今天,她不仅没有哭,反而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将叶家父子逼得节节败退。

她提前邀了齐王裴望过府,算准了自己今日会回府,特意派人去枫澜府送信,让自己回来“撑场”。

她甚至……好像早就知道叶渊盛会拿着那些伪造的情书来闹事。

这一切,未免太巧。

她如何知道谢婉临在后门偷听?

又为何能一口咬定那些信是伪造的,甚至能指出裴望写字的习惯?

还有最后对谢婉临说的那句低语……

虽然没听清内容,但看谢婉临瞬间惨白的脸色,那一定是致命的一击。

黎莞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睁开。

不对。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漏洞。

叶渊盛今日上门的时间点,太巧了。

父亲黎定国远在边关征战,二叔黎宁乡每日上朝,雷打不动。

三姑黎凤愿和姑父今日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寺庙还愿。

就连自己,也是昨日才接到二妹的急信,今早匆匆从枫澜府赶回。

叶渊盛一个外男,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永昌侯府内所有能主事之人的动向?

除非……府里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她铺开纸笔,蘸墨,快速写下一行字。

“若煊,今日事有蹊跷,府内或有不妥。我先回枫澜府一趟,晚归勿念。——莞潇”

她将字条折好,唤来贴身丫鬟:“送去二小姐院里。若她回来,亲手交给她。”

丫鬟接过字条,退下。

黎莞潇起身,走到衣架前,换下身上那身略显正式的墨蓝劲装,另取了一套更简洁利落的同色衣衫换上。

佩剑,束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英挺,眼神锐利。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满树的梨花,转身,推门而出。

永昌侯府门外,仍有零星的百姓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着早上的闹剧。

“听说叶大少爷是被抬出来的,怀里还抱着个女人,哭得那叫一个惨……”

见黎莞潇出来,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

黎莞潇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夫连忙放下脚凳。

黎莞潇上车前,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永昌侯府门前,非议者,以滋事论处。”

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留下门外一群噤若寒蝉、面面相觑的百姓。

马车内,黎莞潇靠坐在车厢壁上,眉头依旧微蹙。

她常年习武,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不曾畏惧。

可对后宅庭院里的这些勾心斗角、人情往来,她却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无力。

以往府中这类事务,都是三姑黎凤愿出面周旋。

母亲溪平公主早逝,父亲未再续弦。

三姑作为长辈,又是女子,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主持中馈,应酬往来的责任。

自己此次被二妹紧急叫回,与其说是“主事”,不如说只是充当一个“武力威慑”和“象征性的主事人”。

她忽然意识到,家族的危机,或许不仅仅来自边关的战场,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

也可能,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的“家务事”里。

藏在……她从未真正留意过的地方。

马车在枫澜府前停下。

枫澜府位于城西,环境清幽,门前种着几株高大的枫树,此时已吐出新绿。

这里不像侯府那般威严气派,更像一处江湖侠客的隐居别院。

黎莞潇刚下马车,就看见师父叶沧宁已立在院中。

叶沧宁今年三十,一身简洁的墨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身形挺拔如松。

她眉眼生得极好,只是常年不苟言笑,气质冷冽,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和疏离。

她与承恩侯叶海平是亲兄妹,却独立门户,专心钻研剑法,不问家族事务。

见黎莞潇回来,她微微颔首:“处理完了?”

黎莞潇点头,走到她身边:“嗯。叶渊盛……名声扫地,带着那个外室狼狈离开。”

叶沧宁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我兄长太过纵子,迟早出事。只是没想到……”

“师父,”黎莞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我觉得若煊她……有些不一样了。”

叶沧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半晌,她才道:“先进屋吧。”

她转身,往屋内走去,声音随风飘来:“若有需要,枫澜府……始终是你的后盾。”

黎莞潇看着师父挺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暖,跟了上去。

……

京都花街,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

杂耍卖艺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出一幅鲜活喧腾的市井画卷。

黎若煊牵着黎萱渝的手,黎芷汐跟在旁边,三人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

黎芷汐换了一身更明艳的鹅黄春衫,发间的桃花簪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兴致勃勃,一会儿看看捏面人的摊子,一会儿又被卖糖画的吸引,桃花眼里满是雀跃。

黎萱渝则安安静静地跟着,凤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偶尔看到新奇玩意儿,会拽拽黎若煊的衣袖,小声问一句。

黎若煊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不时回应着妹妹们,看起来与寻常出游的大家闺秀并无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退婚之事暂时解决,压在心头的巨石移开了一些,但她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不到一年的时间。太子生病,父亲入狱,家族倾覆……

敌人藏在暗处,时间紧迫,而她手中的筹码,还太少。

她需要更快地布局,更小心地探查,更需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二姐!萱渝!快看那边!”

黎芷汐忽然兴奋地指着前方一处围了不少人的摊位。

那是一个表演“口中喷火”的戏法摊子。

表演者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喝下一口什么,然后对着火把猛地一喷——

“呼!”

一道炽烈的火焰腾空而起,引来围观者一片惊呼和叫好声。

黎芷汐被吸引,拉着黎萱渝就往人群里挤:“我们去前面看!前面看得清楚!”

黎若煊微笑着跟上,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周围。

这是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先看清环境,留意潜在的危险或……机会。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戏法摊另一侧的一个身影上。

一位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衣。

那红不像她今日反穿内衬那般深沉妖异,而是更明艳张扬的正红,衬得她肤色如雪。

她侧身站着,只能看见半边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狭长,瞳孔颜色偏浅,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场中的表演,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逼人的美貌。

带着野性,带着不羁,与周围那些或娇羞或温婉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黎若煊的脚步,几乎不可察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似乎是戏法表演到了最精彩处,围观者不由自主地往前涌。

黎芷汐看得入了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找个更好的角度。

几乎是同时——

那位红衣少女也因看得专注,往同一方向侧了侧身。

“哎哟!”

两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黎芷汐被撞得一个趔趄。

“小心!”黎若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妹妹。

黎芷汐站稳身子,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抬起头,正要开口道歉——

却对上了一双不悦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狐狸眼。

红衣少女也晃了晃,但很快站稳。

她拍了拍被撞到的胳膊,抬眼看向撞到自己的人。

目光先是落在黎芷汐脸上,挑了挑眉。

然后,转向扶住黎芷汐的黎若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唇角缓缓勾起。

一个似笑非笑的、带着点玩味和挑衅的弧度。

黎若煊将妹妹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对方。

杏眼里,方才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平静无波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