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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姐妹俩紧紧相拥时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飘落的梨花拂过窗棂的轻响。

黎若煊抱着怀里小小的身子,感受着那微微的颤抖,颈窝处的湿热一点点洇开。

过了许久,黎萱渝才慢慢平静下来。

黎若煊松开一些,双手捧起妹妹的小脸。

小女孩泪痕交错,眼睛红肿。

那双凤眼里,却不再有孩童的天真懵懂。

“萱渝,”黎若煊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刚才说……上一世?”

黎萱渝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被接进宫里的时候,七岁。”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灰暗的时空:

“他们说,是给我天大的恩典,让我给太子殿下做伴读,其实是……童养妃。”

“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宫里很大,很冷,规矩很多。”

“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不能抬头看人,不能随便哭,也不能随便笑。”

“我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怎么活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看人脸色,揣摩心思,学会伪装,学会在夹缝里求存……我学了十年。”

“十七岁那年,太子……不,那时候吴王已经登基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他病了。病得很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阴沉不语,坏的时候……暴戾无常。”

“他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后来,就再也没人敢去他身边了。”

“再后来……”

她抬起眼,看向黎若煊,凤眼里一片死寂:“轮到我了。”

“死的时候,刚满二十。”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黎若煊的心脏。

她猛地收紧手臂,将妹妹重新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没保护好你……姐姐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妹妹被选入宫,纵然不会多好过,至少……至少性命无虞。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样屈辱的,痛苦的,暗无天日的二十年。

黎萱渝伏在她怀里,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怪姐姐。那时候……姐姐自己也过得很苦吧?”

黎若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松开妹妹,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也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

“姐姐上一世嫁给了叶渊盛。”

她声音沙哑,却努力让自己平静:

“过得不好。他宠妾灭妻,谢婉临始终压在我头上。我和家里……也断了联系。”

“但至少,我活下来了。活到了最后,看着永昌侯府……一点点垮掉。”

她顿了顿,看向妹妹:“我知道父亲被冤入狱,大伯在外征战,家里没了主心骨……很快就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

“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黎萱渝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轻轻开口:“太子生病,是导火索。”

黎若煊瞳孔一缩:“太子生病?”

“嗯。”黎萱渝点头,“太子从南苑狩猎回来之后,就开始生病。病得很怪,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父亲……被召去诊治了吗?”

“去了。但没治好。”黎萱渝的声音很冷。

“不仅没治好,后来太子病情加重,落下不治之症……父亲就被扣上了‘庸医误诊’、‘蓄意谋害’的罪名,打入天牢。”

黎若煊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永昌侯府就乱了。”黎萱渝回忆着。

“大伯在边关,鞭长莫及。家里只剩下女眷……很快,就有人弹劾永昌侯府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证据呢?”

“不知道。但那时候,墙倒众人推。”黎萱渝的目光变得幽深,“我记得,我被接进宫前,家里已经……很不好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对。”黎若煊忽然开口,眉头紧锁,“太子生病,父亲诊治不力,最多是医术不精,革职查办。”

“怎么会直接牵扯到‘谋害’?又怎么会那么快就牵连整个永昌侯府?”

黎萱渝看着她:“姐姐的意思是……”

“这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黎若煊的声音很冷,“太子生病,是意外,还是……人为?”

黎萱渝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如果是人为……那目的,就不仅仅是害太子。”

“还有,”黎若煊接过话,“借机除掉父亲,扳倒永昌侯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是谁?”黎萱渝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太子下手?又和我们永昌侯府有如此深仇大恨?”

黎若煊摇头:“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朝中势力。而且,势力不小。”

她顿了顿,又问:“太子生病,是什么时候的事?”

黎萱渝努力回忆:“不远了……夏初。太子去南苑狩猎,回来之后,就病了。”

“六月……”黎若煊低声重复,“不到两月了。”

时间紧迫。

敌人藏在暗处。

而她们,刚刚重生,力量微薄。

黎若煊握住妹妹的手:“萱渝,我们重生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记忆,你我最大的底牌。”

黎萱渝点头:“我明白。在旁人面前,我还是永昌侯府的五小姐,姐姐还是我二姐。”

“好。”黎若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们得尽快行动起来。首先,要查清太子生病的真相。其次,要保住父亲,保住永昌侯府。”

她也站起身,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凤眼里,依旧残留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姐姐,宫里的事,我熟。家中话事,你来掌局。”

黎若煊看着妹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心疼,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

“好。”她轻轻抱住妹妹,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这辈子,姐姐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衫。

黎若煊对着铜镜,练习了几次温婉的笑容,直到杏眼里重新漾起无害的水光,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黎萱渝则眨了眨眼,小脸上瞬间恢复了孩童的天真懵懂,甚至还带着点撒娇的甜腻,伸手拽了拽黎若煊的衣袖:

“姐姐,我们去找三姐姐玩吧?”

黎若煊低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

她牵起妹妹的手,推开房门。

春日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

廊下的梨花依旧簌簌而落。

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痛苦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前院里,黎芷汐已经带着晨风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更明艳的鹅黄春衫,发间簪了朵新鲜的桃花,见她们出来,立刻迎上来,桃花眼里带着关切:

“二姐!萱渝,你没事吧?刚才……”

黎若煊温婉一笑,打断她:“没事。萱渝只是有些吓着了,我陪她说说话,现在好了。”

她低头看向黎萱渝:“是不是呀,萱渝?”

黎萱渝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用力点头:

“嗯!萱渝不怕了!三姐姐,我们去逛花街吧?萱渝想看花花!”

黎芷汐见妹妹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好,咱们这就去!”

黎若煊对身后的飞雪微微颔首,飞雪立刻会意,跟了上来。

黎芷汐带了晨风,黎萱渝的丫鬟仓庚也连忙跟上。

两名护卫则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姐妹三人,带着丫鬟,走出了永昌侯府。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是四月京都繁华的街市,人流如织,春光正好。

黎若煊牵着黎萱渝的手,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杏眼温和,唇角带笑,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的永昌侯府二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复仇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而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