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宫外很快就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殿内更热闹了。
太后安排人给莲妃端安神汤来,又让人把软榻上的靠枕重新铺好,让她靠着歇息。
岁岁被太后搂着坐在旁边,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小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太后低头看她,眼神里那份慈爱比刚才又多了几分。
她心里想的远不止一个孩子的事。
莲妃这胎如果是皇子,宫里便多了一份血脉。
岁岁今日这一眼,相当于替皇家提前护住了一条命。
这样的福气,这样的本事,就是拿多少金银珠宝来换,都换不来。
太后摸了摸岁岁的头顶,声音温柔:“岁岁,你今日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赏赐?跟外祖母说,外祖母都答应你。”
岁岁歪着脑袋认真想:“那……能再要一盘桂花糕吗?刚才偏殿的吃完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花想容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莲妃靠在软枕上,也忍不住弯了弯嘴唇。
养心殿那边,正在批折子的皇帝接到内侍禀报。
内侍跪在地上,喘着气把德福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帝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
片刻之后,他放下笔,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养心殿里震得回响,门外的宫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事。
皇帝笑够了,一挥手:“传朕旨意。莲妃晋位分,赐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首饰四匣。永安郡主岁岁,护佑皇家血脉有功,赏金锁一把、百宝璎珞一副、御膳房特制点心每日不限量供应。”
内侍应声退下,跑去传旨。
消息传回德福宫,太后在喂岁岁喝一碗杏仁酪。
岁岁听到“点心不限量供应”几个字,眼睛都亮了,差点把勺子吞下去。
太后把勺子从她嘴里拔出来,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馋猫。”
岁岁嘻嘻笑着,抱着碗,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杏仁酪一口气灌完。
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嘴,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换了一张新的帕子。
……
莲妃有孕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午后便飞遍了整个后宫。
太后拿帕子擦了擦手,转头对身旁的掌事姑姑说:“这是好事,该赏。你去库里把那对白玉如意找出来,再加两匹蜀锦,送到莲妃那儿去,就说哀家贺她的。”
掌事姑姑应声去了。
花想容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岁岁,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汁水,这才站起身,向太后福了一福:
“母后,莲妃有喜,这是天大的喜事,儿臣本该留下帮着张罗。只是怀瑜下午还有骑射课,怀瑾的先生也该到了时辰,岁岁又有些犯困,儿臣想先带他们回府去,改日再进宫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没变,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点。怀瑜,好好练骑射,别叫先生操心。怀瑾,回府了先把你那篇字写完,上次你先生可说了,你那字写得像螃蟹爬。”
陆怀瑾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写了,写了三张呢……”
太后没理他,又看向岁岁。
岁岁窝在母亲怀里,小手捏着半瓣橘子,眼皮子已经有些耷拉了。
太后目光软了软,没说什么,让宫女送他们出去。
出了德福宫的殿门,日光正好,照得人眼睛有点发花。
花想容一手牵着岁岁,一手提着裙摆迈下台阶,陆怀瑜跟在她身旁,陆怀瑾则蹦蹦跳跳地落在后面。
往宫门走的这段路要穿过御花园。
才拐过假山,迎面就碰上了两拨妃子。
打头的是德妃,脸上的笑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六颗牙齿。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锦盒,盒盖上系着红绸,一看就是去莲妃那儿贺喜的。
“哟,长公主殿下这就出宫了?”德妃先开口,“怎么不多坐坐?莲妃妹妹有了身子,定是热闹得很呢。”
花想容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脸上也浮起一丝笑:“孩子们还要回去用功,不敢耽误了功课。德妃娘娘这是去瞧莲妃妹妹?”
“可不是嘛,”德妃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得去沾沾喜气。莲妃妹妹这一胎,可是陛下盼了许久的,咱们做姐妹的,哪能不去贺一贺?”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花想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花想容只是笑,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走出去十来步,陆怀瑾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起脸小声说:“娘,刚才那个娘娘,她笑得好奇怪,眼睛都不笑的。”
花想容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别乱说话。”
又走了一段,拐过垂花门,迎面又碰上两个低位份的贵人,正凑在一起说话。
见花想容过来,两人立马住嘴,换上一副笑脸,甜甜地打招呼。
花想容一一应了,脚下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直到出了宫门,花想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怀瑜在她身边走着,忽然开口:“娘,莲妃娘娘这一胎,宫里的人都很高兴吗?”
花想容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想了想,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说:“高兴是高兴的,但各有各的算盘。”
陆怀瑜没再追问,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全懂,“哦”了一声,安静地跟着她往马车那边走。
岁岁已经趴在母亲的肩头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那瓣没吃完的橘子。
陆怀瑾还在踢路上的小石子,一颗石子骨碌碌滚到车轮下,他跑过去捡,又被哥哥拽回来塞进车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岁岁就醒了。
她醒来的动静不小,整个人从被窝里翻起来,光着脚丫子跳下去,把守夜的大丫鬟惊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岁岁顾不上穿鞋,两条小腿倒腾着就往正院跑。
花想容在正院里看账册,听见外面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抬头,岁岁已经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喊了一声“娘亲”。
“大哥今日回来,咱们去接他吧。”岁岁把脸埋在她的腰间,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花想容放下手里的账册,低头看着女儿。
她伸手把女儿搂进了怀里,拿指头替她拢了拢头发:“你大哥考完了自然就回来了,贡院那地方人多眼杂的,咱们去早了也是干等着。”
岁岁不干了,在她的腿上扭来扭去,说现在就要去,等不及了。
花想容被她缠得没办法。
再看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充满了期盼,还是心软了。
她拍了拍岁岁的后背,吩咐下去,准备两辆马车,一辆宽敞的给家里人坐,另一辆带个棚子,可以放东西。
岁岁站在那儿任由丫鬟替她更衣,一边伸开胳膊一边往门口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
花想容让厨房准备了吃食,用食盒装好了,点心做的是岁岁爱吃的桂花糕和绿豆酥,另外准备了一壶蜜水,几只干净的瓷碗。
她自己也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叫上了陆怀瑜。
陆怀瑜听说要去贡院接大哥,二话没说就放下了手里的书,跟着上车。
岁岁扒着车窗往外看,马车驶过长街,拐了两个弯,就来到了贡院。
她们到的太早。
贡院门口空荡荡,只有两排禁卫军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门两侧。
大门紧闭,门板上的铜钉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离大门十几丈远的地方拉了一道绳索,禁卫军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岁岁被花想容抱下车,站在绳索外面踮着脚往里面看。
贡院的围墙很高,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她回头问陆怀瑜:“二哥,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陆怀瑜站在她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也朝贡院那边看了一眼,说:“还没到时候呢,考完了才会开门放人。咱们来得太早了。”
岁岁“哦”了一声,却不肯回到车上,就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花想容从车上拿了桂花糕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还黏在那扇门上。
日头慢慢升高。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街上渐渐有了人。
先是三三两两的书童,手里拎着食盒或者抱着干净的衣裳,脚步匆匆地往贡院这边赶,到了绳索前停下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接着是一些年纪大的家仆,陆陆续续地把贡院门口那片空地占满。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岁岁被花想容拉回车上坐着,透过车帘往外看,人头攒动,她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有些稀奇,又有些紧张。
她问陆怀瑜:“二哥,大哥什么时候出来?”
陆怀瑜也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碗蜜水:“快了,先生说今日辰时末放人,你数着,差不多就快了。”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贡院那扇大门终于发出一声响动。
所有人都安静了,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
岁岁扒着车帘,看见那两扇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禁卫军收了长枪,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道。
门里先是一阵脚步声,接着第一个考生出来了。
岁岁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人穿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发亮,袍子下摆沾着泥点。
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勉强用一根木簪绾着,松松垮垮地挂在耳后。
脸上灰扑扑,嘴唇干裂,两只眼睛下面乌青一片,走路的时候脚下有些发飘。
然后后面的考生鱼贯而出。
岁岁越看越瞪大眼。
出来的考生里,十个有八个都是这副丧模样,有的人连步子都走不稳,扶着门框走出来,外面候着的家人赶紧迎上来搀扶。
岁岁看了半天,终于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茫然,问陆怀瑜:“二哥,他们都怎么了?是被打了么?”
陆怀瑜也掀着帘子在看,眉头拧着,说:“不是被打,是累的。考场里条件不好,一人一个小隔间,白天答卷晚上就趴在桌上睡,吃的喝的都得自己带进去,三天两夜,吃不好睡不好,出来自然就是这副模样了。”
岁岁瞪圆了眼睛:“那大哥也这样?”
陆怀瑜抿了抿嘴,没接话,但脸上那层担忧是藏不住的。
他转身跟花想容说:“娘,我去门口迎一迎大哥。”
花想容点了点头,陆怀瑜便跳下车,挤进了人群里。
岁岁在车里坐不住,也跟了下去,花想容只好让两个丫鬟跟着,自己站在马车旁远远地望着。
岁岁个子矮,急得直跳脚,扯着丫鬟的袖子让人把她抱起来。
丫鬟把她抱在臂弯里,她伸着脖子往贡院门口看,出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都不是陆怀琛。
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几个考生被家人围着,喝水换衣裳。
岁岁的眼睛都快看酸了,忽然她小手猛地往前一指,大喊了一声:“大哥!那儿!那儿!”
花想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贡院的门槛里,有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陆怀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前襟上也有一小块墨痕,但比起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考生,他已经算得上清爽。
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脸色确实苍白了些。
但他走路步子稳,腰背挺得笔直。
他就这么从容不迫地走出来,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先是一个中年文士指着陆怀琛,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这位公子好气度,多日科考出来还能这么从容,可见功力深厚。”
旁边的人连声附和。
又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踮着脚看了半天,跟她儿子念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出来跟逃荒似的,丢不丢人。”
她儿子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几个年轻的书生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
岁岁已经顾不上听那些闲话了,她从丫鬟怀里挣脱下来,两条小腿迈得飞快,往陆怀琛那边跑。
陆怀琛刚出了绳索,低头就看见一个小团子朝他扑过来,他忙把考篮换到左手,弯下腰伸出右手,稳稳地把岁岁接住了。
岁岁抱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大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也跟他们一样呢。”
陆怀琛笑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大哥好着呢,就是里面蚊子多了些,咬了几个包。”
岁岁立刻从他肩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叽叽喳喳地问蚊子咬哪儿了,疼不疼,要不要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