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预知梦,什么福星灾星,岁岁就是岁岁。
别人要怎么编排,那是别人的事,只要皇帝信她,侯府护她,那些流言蜚语就翻不了天。
陆昭衡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了句:“放心。”
花想容抬眼看他,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此时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喊叫,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花想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陆怀瑜和刚下考场的陆怀琛,陆怀琛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几个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岁岁在里面嚷嚷:“这块是我的!三哥你不许抢!”
花想容脚步加快了,抬手推开殿门。
门一开,满屋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原本摆着的四碟糕点,已经去了大半,碟子的底都露了出来。
岁岁站在桌边,小胳膊伸得笔直,手里死死抓着一块枣泥酥。
嘴里塞得满满的,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瞪着旁边的人。
陆怀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动作比岁岁斯文得多。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杏仁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咬一口就拿帕子按按嘴角。
看见母亲进来,陆怀瑾放下手里的饼,乖乖叫了声:“母亲。”
岁岁也跟着回头,嘴里那一大口糕点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娘,你来了——”
喊到一半差点噎住,赶紧咽了两下。
花想容走过去,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这才咧嘴一笑:“三哥吃太慢了,我看着着急。”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块杏仁饼,淡淡地说了句:“是你吃太快了。”
陆怀瑜在旁边高兴得直拍大腿:“岁岁你悠着点,回头吃撑得走不动道,可别让娘背你。”
岁岁冲他做了个鬼脸,回过头又抓起半块桂花糕,咔嚓一口咬掉一半。
嚼了没几下,小肚子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她放下手里的糕点,两只手捂着肚皮,响亮地打了个饱嗝。
陆怀瑜笑弯了腰,陆怀琛也忍不住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陆怀瑾面不改色,默默把自己手里最后一口杏仁饼塞进嘴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岁岁不在意,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吃饱了。”
花想容掏出帕子,蹲下给她擦嘴和擦手,一边擦一边念叨:“说了多少次,吃东西不能这么急。你看你三哥,慢条斯理的,多好。”
岁岁歪着脑袋看陆怀瑾:“三哥是怕掉渣子,他衣服是刚换的。”
陆怀瑾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襟,没吭声。
花想容把帕子收好,牵起岁岁的小手,又朝陆怀瑜和陆怀琛招了招手:“走吧,去德福宫给太后请安。你们三个都跟我去,怀琛刚从考场出来,也应该去给外祖母瞧瞧。”
陆怀琛点头应了声是,起身跟上。
陆怀瑜走在最后,临走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碟松仁糖,伸手抓了两颗塞进袖子里。
岁岁眼尖,立刻叫了起来:“二哥你偷糖!”
陆怀瑜嘘了一声:“回头路上吃,你别嚷嚷。”
岁岁哼了一声,把脸扭回去,牵着花想容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从偏殿出来,岁岁走了没多远就开始嫌热,把外面那件小褂子扒下来,花想容又弯腰给她穿回去,娘俩在廊下折腾了好一会儿。
陆怀瑜靠在柱子旁边,边剥松仁糖边看热闹。
到了德福宫门口,内侍刚通报完,岁岁已经松开花想容的手,撒腿就往里面跑。
殿内光线柔和,香炉里燃着安神香,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太后靠在东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身上搭着一条薄被。
榻边坐着个年轻的女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念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女子正是莲妃,入宫不过两年,平时最常来的就是德福宫,陪着太后念经说话。
听见内侍那一嗓子“永安郡主到!”,太后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直,一个小团子就扑到了榻边。
岁岁张开两条小胳膊,整个人往太后怀里一钻,闷声闷气地喊:“外祖母!岁岁来了!”
太后一把接住她,两只手托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外推了推,上上下下地打量。
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片刻后,太后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瘦了。”
岁岁本来还笑嘻嘻的,一听这话,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外祖母怎么跟娘说一样的话!岁岁没瘦!岁岁吃可多了!刚才在偏殿吃了好多好多点心,肚皮都撑圆了!”
说着她还挺了挺小肚子,用手拍了拍。
太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上她的脸。
一遍又一遍,摸得很仔细。
岁岁的小脸确实没有上次见时那么肉嘟嘟了,下巴尖了一点点。
太后摸了一会儿,眼眶就开始红了。
她年轻时经历过宫变,见过生死,什么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可看着外孙女这张脸,心里还是揪着疼。
岁岁被摸得有点痒,缩着脖子笑道:“外祖母,你别摸了,好痒。”
太后吸了吸鼻子,把手收回来:“行,不摸不摸。你跟外祖母说说,这趟南下都干什么了?信上写的不清不楚,光说什么都好都好,糊弄谁呢?”
岁岁一听太后问这个,立刻来了精神。
她松开太后的手,两只小手往腰间一叉,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岁岁可厉害了!”
她越说越得意,小胳膊比划着,一会儿指天上,一会儿指地下,把救治百姓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
太后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嘴角噙着笑。
莲妃在旁边早就停了念经,捻着佛珠的手也放了下来,看着岁岁眉飞色舞的模样,轻声说了句:“郡主小小年纪,胆子倒是大。”
岁岁扭头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岁岁不怕的。”
太后的手伸过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好孩子,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外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吓。”
岁岁把脸埋在她的怀里,闷声应了一句:“嗯,岁岁听话。”
花想容站在榻边,看着祖孙两个抱成一团,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
莲妃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轻轻起身,把佛珠放进袖子里,朝太后福了一福:“臣妾的经书念完了,就不叨扰太后和郡主说话了。”
太后正搂着岁岁问长问短,头都没抬,摆了摆手道:“去吧,明儿再来。”
莲妃应了声是,转身往殿门口走。
她走到门边,岁岁窝在太后怀里说南边的山里有一种果子,红彤彤的,咬一口酸得直眨眼睛。
话说到一半,岁岁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太后的肩头,落在莲妃的背影上。
莲妃已经走到门槛边,半边身子探出了殿门。
岁岁盯着她腰腹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半张着。
她看见了一团光。
很淡很淡,就在莲妃小腹的位置,拳头那么大的一团。
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暖意,还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岁岁愣住了。
太后察觉到怀里的小人僵住了,低头看她:“岁岁?怎么了?后来呢?”
岁岁没回答。
她歪着脑袋,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看过去。
那团光还在,细微地抖动着。
莲妃听见身后没声音了,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岁岁直勾勾的目光。
她被看得有些莫名奇妙,笑了一下:“郡主可是有话要与臣妾说?”
岁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眉头皱起来,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太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莲妃,又看了看岁岁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沉声问道:“岁岁,你看见什么了?”
岁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莲妃已经往回走了两步。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手指微微发抖:“太后……郡主是不是……是不是在臣妾身上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花想容听见这话,心里猛地一紧,两步走到岁岁身边蹲下来:“岁岁,跟娘说,你看见莲妃娘娘身上有什么了?”
岁岁看看太后,又看看莲妃,再看看自己的娘亲。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盯着她。
岁岁被这个阵仗弄得有点懵,眨了两下眼睛,抬起小手,在自己肚子前面比划了一个圆圈。
“就在这儿,”她用手在那个圆圈里点了点,“有一团亮亮的东西,像灯罩子里的火,但是没那么大,这么小。”
她把两只手圈起来,比了个拳头大小的形状。
太后和花想容对视一眼。
莲妃捂着小腹的手收得更紧了。
岁岁又想了想,补充道:“它还在动呢。轻轻的,跟小兔子喘气似的。”
殿里安静了片刻。
太后最先回过神来,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坐直了:“你再说一遍?哪儿?什么样的光?在动?”
岁岁被晃得脑袋跟着摇,老老实实又比划了一遍:“就这儿呀,娘娘肚子这里。亮亮的,软软的,有活的迹象。”
太后愣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松开岁岁,站起来,嗓门突然拔高了八度:“太医!来人!快去太医院请院正过来!快!”
莲妃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太后……您的意思是……”
太后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上月月事是不是没来?”
莲妃的脸腾地红了:“臣妾以为是身子不适,没往那个地方想。”
太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岁岁啊岁岁,”太后重新走回软榻边上,把岁岁一把抱起来,搂在怀里颠了又颠,“你这双眼睛,真是太神了!”
她颠了好几下,忍不住在岁岁脸蛋上亲了一口:“你真是哀家的宝贝疙瘩!”
岁岁被亲得满脸口水,缩着脖子躲开:“外祖母!你的口水!”
太后哈哈大笑,抱着她没有撒手,又扭头看向莲妃:“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有了身孕的人不能久站。”
莲妃这才像被解了穴似的,手脚发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始终护在小腹前面。
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再从茫然到欣喜,看得人眼眶发热。
花想容也松了口气,走到莲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太医马上就到。”
岁岁被太后搂着,小脸埋在太后肩窝里,听见外祖母的心跳咚咚咚响,又快又重。
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莲妃娘娘肚子里那团光好像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外祖母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
太后抱着她坐回榻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满是笑意:“岁岁啊,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你知不知道莲妃娘娘肚子里那团亮亮的是什么?”
岁岁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脑袋。
太后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是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呀。”
岁岁愣住了,想了想,又扭头看了看莲妃的肚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难怪暖暖的,小孩子都是暖的。”
太后被她这句逗得心都要化了,搂着她又亲了两口。
不多时,太医院院正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德福宫,进门的时候帽子都歪了。
太后连忙催他:“快给莲妃瞧瞧,仔细点!”
院正定了定神,上前给莲妃请脉。
指尖搭在脉门上,眉头先是微微蹙着,片刻之后松开,又过了一会让,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他收回手,整了整衣冠,朝太后拱手笑道:“恭喜太后,莲妃娘娘这是滑脉之象,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脉象平稳,胎象也安稳。”
太后一掌拍在软榻扶手上,大声说了个“好”字。
莲妃坐在椅子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抬手轻轻覆盖上去,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花想容递了帕子过去,莲妃接过来,擦了擦脸,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太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内侍吩咐:“去养心殿,快马加鞭,把这个好消息禀报陛下!”
内侍领命,一溜烟跑了出去。